过气明星，靠公益改命
她刊官方账号作者 | 谢步冬
来源 | 她刊
一条31分钟的视频结束，所有人都站在了李亚鹏身后。
相信许多人最近都刷到了同一条视频。54岁的李亚鹏，苦笑着介绍即将消失的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他的身后，处于北京望京商圈核心的医院牌子已被强拆，墙面破破烂烂，门口还贴着放大的法院判决书。嫣然天使医院欠租2000多万元，随时可能关停。
31分钟视频发布后，李亚鹏口碑迅速反转。
5天时间，嫣然天使基金的常规筹款预算被迅速筹满，“单次捐款选项”，目前已无法捐款。李亚鹏的直播间人满为患，礼物填满屏幕，很多商品一售而空，2场直播销售额超2500万。
与之有关的文章帖子下，各地IP晒出捐款截图。人人都在喊着，救救李亚鹏。
网络上，随处可见网友分享的捐款截图
当我们还在为人之初的善意而感动并施以援手之时，有心之人似乎已从中嗅到了流量和财富的味道。
舆论场消失已久的当当网创始人李国庆，特意发布视频称，答应给李亚鹏捐款100万元：“捐哪你决定，是我个人税后的钱，此次100万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因过度炒作被抖音永久封禁的网红韩安冉，高调开始做公益。
但公益事业不是那么好利用的，若不拿出点真心，比起翻身，更容易加速翻车。
嫣然天使盘活了李亚鹏
那条30多分钟的长视频出现前，互联网几乎已经形成了对李亚鹏的刻板印象：失败的丈夫，没有经商天赋的商人。他在新闻头条上的关键词无外乎“卖房、负债、哭穷、煮茶卖茶、被限制高消费”。
失败的经商故事，要从2010年说起。
2010年，李亚鹏高调宣布告别影视行业，退出幕前。他开心和所有人分享，已找到一生明确要做的三件事。其中两件事是做“COART亚洲青年艺术节”和“书院中国”项目。
同一年，沉寂5年的王菲，开始全国巡演，门票从2500元一路涨到12000元，巡演结束时，年吸金能力达1.3亿人民币。外界猜测，天后复出，或为李亚鹏筹资。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夫妻两人频频合体出现在各类商业活动和晚宴现场。
2012年，李亚鹏正式筹建COART艺术基金，不久后在丽江举办艺术节，那时作为李亚鹏妻子的王菲，还曾站台献唱。
在艺术和文化的基础上，李亚鹏投身地产事业。占地上百亩的雪山艺术小镇项目在丽江束河古镇旁启动，李亚鹏宣称项目要投资35亿元，打造一个艺术为核心理念，集酒店、公寓、别墅等产品为一体的旅游度假地产项目。
四川郫县拉来的景观大树，一车运费1.3万元；北京运来的八棱海棠，一棵运费要5000多元。从事别墅园林行业20多年的施工负责人表示，这是他接过“最舍得”“最奢华”的项目。
主打高端的艺术小镇，对外的官方报价是公寓1.6万元/平方米，别墅超过2万元/平方米，超200平的大户型需要上千万元。同时期上海的平均房价是2.5万元/平方米。开盘两年，雪山艺术小镇只卖出30多栋别墅。
几年后，他因欠款4000万被列为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为了还款，李亚鹏说出那段下跪之言： “我们已经无路可走，需要我跪下，需要我怎样都可以”。
雪山艺术小镇项目中途转手之外，李亚鹏同期发起的“COART亚洲青年艺术现场”因噪音和灯光惊扰了附近栖居的鸟儿，一度激起网友声讨“明星打着艺术旗号破坏大自然”。
被惊吓的鸶走进居民家
但作为失败商人，李亚鹏的故事远不止于此。
1998年，27岁的李亚鹏，在旧金山拍戏的间隙，拿到50万美元风险投资，回国创办婚庆相关的“喜宴”，公司估值一年内高达450万美元，又很快因为互联网危机关门大吉。
千禧年初，他和朋友在北京上海开餐饮店、夜店，接连经营不善。在一部电视剧投资三五百万的年代，他预支八百万，带全体演员住五星级酒店，坐头等舱，只为追求平等。
雪山小镇之后，李亚鹏参与的“中国文谷”项目，据传因资金链断裂烂尾，网红“四季街市”等项目经营3个月后转手。他声称投资数亿的电动车项目和茶园，最后都不了了之。
然后我们看到了在直播间赤着脚种地、炒菜、品茶、卖酒、夹杂着错别字喊出24节时令，让人无比摸不着头脑的李亚鹏。
王菲曾形容他是个“八爪鱼”，意为同时经营着多家公司。多手抓，多手空空。
所有人都认识李亚鹏，一个被时代远远甩在身后的失败商人，行业冥灯，倒霉落魄。路过的网友都忍不住劝两句：少做生意，抓紧回去演戏吧。
嫣然天使医院濒临倒闭的消息第一次冲上热搜时，许多人依旧在调侃李亚鹏。直到他在镜头前，讲述起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当下的困难，人们才又一次正视他。
2010年，李亚鹏想做的三件事里，排在第一的就是嫣然天使基金，这也是到目前为止，他唯一坚持下来的事。
2006年夏天，李亚鹏和王菲的女儿李嫣出生，伴随着唇腭裂情况。5个月后，李亚鹏、王菲正式发起嫣然天使基金，用于资助对象为14周岁以下、家庭贫困且身患唇腭裂的儿童。
随着女儿李嫣的治疗，李亚鹏意识到，唇腭裂的治疗，包含颌面外科、口腔正畸、耳鼻喉、儿科、语音纠正、心理辅导等多科室，治疗跨度十余年。国内医疗体系里暂时没有这种综合诊疗。
李亚鹏决定做一家这样的医院，为穷苦的孩子治疗。2010年，他重提该基金时，已经在同步筹划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创立。2012年，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由李亚鹏、王菲等八位创始人共同创立。
十多年过去，嫣然天使基金和嫣然天使医院，救治了两万多个唇腭裂的孩子，其中7000多名免费完成，还有4000多名孩子家长主动表示愿意自费治疗，以此让更多贫困家庭的孩子有得到救助的机会。
消息的真假很容易甄别。得知嫣然天使医院即将成为历史，大量曾经受惠于此的患儿和患儿家属涌入评论区，聊起她们眼中的医院：被父亲遗弃的孩子在妈妈的坚持下，终于有机会被救治，最终成了工程师；被嘲笑豁嘴的小孩，顺利长大、工作、成家。修复容貌，给了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在这个寒冬，这些善意又尽数回馈，改变了李亚鹏和天使嫣然儿童医院的命运。
公益，一款内娱护身符
因公益口碑逆转的，不止李亚鹏。
很长一段时间里，袁姗姗是内娱拥有黑粉最多的女演员。韩娱句式“滚出娱乐圈”传入国内时，和它连在一起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袁姗姗。
2013年前后，袁姗姗先后出演了于正版《宫2》和《笑傲江湖》的女主角后，成为国内第一批黑红的艺人。
最初，网友骂她演技差、骂剧的结局不完美，后来谩骂逐渐上升为对一个女演员全方位的人身诋毁，“丑、整容、品味差、靠关系上位”。
指摘袁姗姗的众多评论里，最出圈的一句是：“这个世界上有三种演员。一种演员会因为演技让人忘记他的长相；一种演员会因为他的长相让人忘记他的演技；还有一种演员，叫袁姗姗。”
漫天恶评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但为什么讨厌她，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曾有媒体总结她招黑的五大理由，第一条理由是：没有理由。
初出茅庐的袁姗姗想不明白。《笑傲江湖》大结局后，她索性越过公司发了条“求骂”微博，制定骂人规则。24小时内，只要在她的微博下留言，无论是骂人、鼓励还是随便聊聊，每条留言，她都会认捐5毛钱。
微博被黑粉当成靶子，在水军尚未泛滥的2013年，一天时间，刷新了10万多条评论。她坦然公开捐款金额，50693.5元——一笔在黑粉看来，拿不上台面的钱。
骂声继续，网友讨厌袁姗姗的理由多了一条，公益炒作。直到三年后，人们知道了这笔钱的去处。它让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顺利手术，再一次站了起来。
一场网络世界的无端谩骂，最终挽救了现实生活中顽强活着的残疾孤儿。那之后，袁姗姗第一次摘去黑红标签，收获了正向评价。
也是那段时间，一些潜心多年做公益的明星，在媒体的深挖下浮出水面。
2014年，被骂了十几年的烂片王古天乐，随着导演尔冬升导演曝光的一份名单，口碑彻底逆转。
在此之前，他是众所周知的娱乐圈劳模，从2000年开始，每年有4部以上电影上线，一半以上低于6分。公众对他的讨论，集中在两点：皮肤的黑白，新片有多烂。
尔冬升在内的圈内好友，多次劝他珍惜羽毛，古天乐却只是闷头一部接着一部演：“我要拍戏，有很多人需要我。”
2014年，随着名单的公布，人们终于知道谁需要他。名单列举了2008年汶川地震后，古天乐在云南、广西、贵州、四川、甘肃等西部城市出资建造的60多所小学。
按照第三方机构香港慈恩会的规定，个人捐款项目必须以捐款者姓名命名，所以那些小学、教学楼都以他的名字命名。但因古天乐行事低调，为避免媒体追踪，只在线上过问每一个工程，从不出现在现场。不管是媒体，还是古天乐小学里的孩子，都不知道古天乐本人的存在。
他甚至瞒过了狗仔卓伟，以至于对方愤愤不平道：“他捐了那么多学校，我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这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可见其多‘虚伪’。”
截至目前，古天乐通过基金会捐赠的小学已经超过130座，相比那份名单更新时，数量翻倍。
可在越来越多烂片涌现时，他从没有拿慈善当过挡箭牌，反而将与之相关的流量推拒门外。媒体刻意引导他聊捐赠相关话题时，他总是快速带过：“我只是本着做善事的心，不想讲钱，也没有目标要捐建多少学校。自己有能力就帮忙，这件事情不值得多说。”
与古天乐不同，韩红决定将有关公益的一切，更大声说出来。
1999年10月，在贵州麻岭风景区，运行的缆车突然坠毁，危急时刻，车厢内的潘天麒夫妇用双手高高托起两岁半的儿子。儿子得救了，父母却遇难了。
韩红得知后，深受感动，将情感写进《天亮了》。她直觉孩子的未来很艰苦，本能的善意让她助养了这个大难不死的孩子，从那时，韩红真正开始认识公益。
后来她接连收养了更多需贫困孩童，资助他们求学、生活。每当基金会组织公益活动，她就拿着现金给基金会。后来，韩红发现被骗了，捐完以后，老百姓告诉她，根本没收到钱。
韩红决定站出来，成立基金会，就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她说，韩红的名字只有一个，我赌得起。我一定要让我的基金会干干净净，合法合理。
她开始四处筹钱，为善款参加各种大老板出席的宴会、年会，唱广告歌、参加孩子的满月酒，只要他们为慈善事业捐了钱。她目标明确，心存感激：“我正在向生活做妥协和让步，我要去跟有钱的人称兄道弟，因为我希望从他们那里拿钱给到山区。”
渐渐地，高调成了韩红极有辨识度的特质之一。可没人不喜欢韩红的高调。她怼媒体、怼节目、怼选手、怼伪善的机构和世界上许多她看不惯的事。她不虚伪，直来直往，带着一种莽撞的胆气和对世界最难能可贵的善意，无所畏惧地直面一切。
时间久了，公益人的标签甚至盖过了歌唱家。所有人都了然于心，韩红，主业公益，副业唱歌。
公益，不是明星的危机公关
韩红做公益的高调，一度影响了很多明星艺人，或许其中就包括曾经的李亚鹏。
嫣然天使基金，曾有过无数群星闪耀的时刻。
在2013年之前，嫣然天使基金在香港、北京多地举办过4次慈善晚宴，募得善款超过一亿元。相关报道不吝用“盛况空前”这样的表述，周润发、刘嘉玲、莫文蔚、陈奕迅、孙燕姿、何炅在内的大陆港台新马艺人，都是该晚宴的座上宾。
2012年的慈善晚宴上，曾宝仪做主持，任贤齐帮忙拍卖，那英为了曾志伟的捐赠而献唱，杨千嬅逼老公唱歌，邓超现场做起俯卧撑，一边做一边喊：“有捐钱的吗？”李亚鹏当场表示愿意多捐100万港币，王菲则称赞众人为菩萨。
星光璀璨的晚宴引来了职业打假人。李亚鹏说出“我比王菲有钱”不久后，知名爆料人周筱赟称，手上有可以把李亚鹏送进牢房的证据，基金涉嫌侵吞刘嘉玲、伊能静等爱心人士善款。
此后是长达两年的自证。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在第一时间发布澄清，但无人相信。李亚鹏主动前往民政局，找来第三方审计机构，一年做了三次审计工作，将医院从2010年筹备开始的所有资料复核了一遍，没有查出问题。
那之后，李亚鹏王菲离婚，慈善晚宴停办了几年，嫣然天使基金原本的合作被打乱，李亚鹏前往中国台湾谈医疗资源、人员的合作，飞机上的乘客质疑他来考察是否为基金会付钱，媒体将这样的出行夸大为“潜逃”。
接下来便是李亚鹏做生意屡试屡败的10年，也是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但行好事的10年。
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李亚鹏此前接连负债，却始终咬牙苦撑，没把医院的困境放在台面上；也可以解释全网拯救李亚鹏时，为什么再没有明星声援。众人虽有善心，但明星和公益对于大众来说天然是敏感词，一不小心就会再次蹚入浑水之中。
韩红更早就清楚意识到，作为公众人物，身上有一面放大镜，做好事坏事都定会被一万倍地放大。她主动承担这一切，“撑不住滚蛋就可以了”。
2020年以来的多次救援活动中，韩红不止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但她都撑了过来，最新一次关于韩红及其基金会的举报调查结果显示，问题仅仅为：部分投资事项公开不及时。
某种程度上，李亚鹏和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也撑过来了。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作为中国第一家民办非营利儿童医院，北京市Drgs评分在民营儿童医院中排名第一。过去多年里，嫣然天使基金和医院，共救治了两万多个唇腭裂的孩子，大部分是完全免费的。
现在，它因为拖欠3年房租，即将倒闭。但这个寒假，医院还有近200名唇腭裂患儿预约了手术。医院想坚持到最后一台手术做完。
闻讯而来的网友，涌进筹款页面和李亚鹏的直播间，直播间单场销售额创千万。截至1月19日，31万网友为嫣然天使基金捐款超过1980多万元，预计可完成2000次左右唇腭裂救助手术。1月20日，李亚鹏称已将最近一周直播分账的29万元全部捐赠给儿童医院。
耐人寻味的是，网友在李亚鹏直播间催单打赏的同时，还提到了风口浪尖的西贝贾国龙，“只要你愿意给嫣然捐，一定能恢复……”
而屏幕之外，早已有人先行一步。因过度炒作的韩安冉，在李亚鹏因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上热搜的同一时间，高调宣布投身公益事业。久未露面的李国庆，豪掷百万。
可浮于表面的公益之举，真的能挽回岌岌可危的口碑吗？
去年8月，某赵姓艺人因带货苹果汁是同类产品三倍，被卷入假助农风波，虽然最终有关部门澄清，关联企业的“助农大使”证书并非伪造，但无论品牌还是艺人从始至终都未公布产品成本和利润分配，最终以艺人微博销号不了了之。
更早之前，她在公益节目里，自称为了旅游而来，形容冒险爬上山顶采松茸维生的孩子“很酷”，那档标榜公益的节目在播出三期后，全面翻车，紧急叫停。
事实上，将公益事业作为明星口碑、影响力的一部分，早已是内娱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连饭圈都已系统化成立专门负责公益的部门，以偶像的名义活跃在各类公益支援一线。
问题从来不在于明星是否在借由公益“立人设”，在这个注意力稀缺、信任昂贵的时代，几乎所有公共行动都会被观看、被解读、被标签化，公益也不例外。这些带有目的性的公益，归根结底，依旧通过一群有公众影响力的人，让更多人加入公益当中，让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
大家从不要求一个明星，捐出多大数额的善款，耗费多长的时间投身慈善事业，但至少，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是真的，而非镜头下的表演；被写进通稿的善意，应该真的落在了具体的人身上。
毕竟，相比于演技好坏、脸的美丑，在慈善上的知行合一才是一个人、一个社会最该守住的底线。
就像李亚鹏，当他在43岁时说出“我对钱真的不是那么在意”时，大家都在笑他的发言，笑他不久后为4000万下跪的狼狈。
可当他54岁，站在岌岌可危的医院门口坦诚说出“我的情怀大过了我的能力”时，所有人都愿意停下，听他讲完这段真实又心酸的挣扎过往了。
李亚鹏的判断常常失误，他的能力配不上野心，他身上仍带着许多年轻人并不喜欢的特质。今年1月，他刚被微博网友推选为“四大男老登”之一。但他带着改变世界的美好初心，在漫长而不讨好的时间里，把一件正确却艰难的事，坚持到了现在。
那两万多名手术后的患儿，还有汶川地震中一对一资助长大的女孩朱春燕，不会出现在任何直播切片里，却构成了他人生最真实的注脚——成为公众愿意重新相信他的理由。
正是在这样的对照之下，公益的分界线才显得格外清晰。公益从来不是用来“翻红”的捷径，而是一面最容易照出真假的镜子，想要利用它翻身，就一直坚持下去——如果只当它是一场表演，或一个噱头，那便总有谢幕显形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