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ience封面:快乐真的会传染,现在终于在昆虫上证实
长期以来,情绪通常被视为建立在复杂大脑结构的高级心理功能,而昆虫神经系统高度简化,似乎只是依赖反射机制行动。但近年来这一观点不断受到挑战。2025 年发表于 Science 的一项研究发现,熊蜂不仅能表现出类似“乐观—悲观”的情绪状态,还可通过视觉观察,从同伴那里“感染”积极情绪,并据此调整决策行为。这表明熊蜂拥有和脊椎动物一样的“情绪传染”能力。
撰文 | 李勃(陕西省生物农业研究所)
晴朗的午后,一只熊蜂从同伴那里获得了一种看不见的礼物——不是花粉,不是花蜜,而是一份积极的情绪。这份礼物让它对世界更乐观,对未知更勇敢......一个典型的动画片中的场景,可能不会引起成年人多少兴趣。
然而这并非童话,而是2025年10月发表在Science期刊上的一项最新发现。
当期刊物封面丨图源:Science
南方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心理学系彭飞教授团队首次证明,熊蜂能够通过视觉观察,从快乐的同伴那里“感染”积极情绪,即熊蜂具备积极的情绪传染(emotional contagion)能力。这项研究像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理解昆虫情感世界的大门,更迫使我们重新思考那个古老的问题:动物到底有没有情感?如果有,这对我们人类又意味着什么?
南方医科大学熊蜂情感研究团队负责人:彭飞教授丨图源:中国科学报
蜜蜂的“乐观测试”
熊蜂(Bombus Spp.)是一类社会性昆虫,属于蜜蜂科熊蜂属。为了解读这些大脑仅有芝麻大小、神经元不足百万的小生命的情绪密码,科学家设计了一套精巧的实验——“判断偏差测试”。
这就像给熊蜂出了一道选择题:先让它们学会辨别“幸运色”与“倒霉色”——蓝色花朵里藏着甜甜的糖水,绿色花朵则只有平淡的清水。经过八轮训练,小家伙们掌握了规律:飞向蓝色时毫不犹豫,遇见绿色则迟迟不落。
真正的考验随后到来。科学家将熊蜂分为几组,有的独自获得意外惊喜——一小滴更浓的糖水;有的与刚刚获奖、正处于“快乐状态”的同伴共处一室;还有的仅通过透明隔板观察同伴,或只能在黑暗中靠触觉感知。接着,当它们面对一朵介于蓝绿之间的“模糊色”花朵时,情绪的魔法开始显现。
正在接受测试的熊蜂丨图源:中国科学报
那些获得意外奖励的熊蜂,如同收到糖果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快速降落;而与“开心同伴”互动过的熊蜂,竟也同样急切,降落速度与前者几乎一致,仿佛沾上了那份喜悦。更神奇的是,即使只是隔着平行透明板(能近距离观察),熊蜂仅凭视觉就能“染上”快乐,而触觉或嗅觉的接触却毫无效果——原来,熊蜂的情绪传递,是一场“眼神里的悄悄话”。
熊蜂的复眼由约五千个小眼组成丨图源:殷海生 摄
为了确认这不是偶然,科学家还设计了“T型迷宫挑战”:让熊蜂在模糊信号下选择通往高浓度或低浓度糖水的路径。结果再次印证,被同伴积极情绪感染的熊蜂,选择高价值奖励的几率显著更高。这一系列实验清晰地表明:熊蜂不仅有积极情绪,还能通过视觉将其传递给同类,实现真正的“情绪共鸣”。
随机分配至七个不同处理组的各实验组的熊峰丨图源:参考文献[1]
长久以来,我们总以为情绪需要复杂的大脑结构支撑,但熊蜂的神经系统简单到仅有几十万个神经元(人脑有860亿个),却能完成“识别同类情绪—转化自身状态”的复杂过程。在神经层面,它们的多巴胺、血清素等情绪相关递质,与人类大脑中的同类物质有着相同的调控作用——这正是情感跨物种的生理密码。
跨越亿万年的情绪传承
熊蜂的情绪故事,不过是动物情感世界的冰山一角。实际上,情绪早已深深镌刻在进化的基因中。
十多年前,科学家就发现鱼类并非“无痛觉的游泳机器”。当斑马鱼避开曾让它遭受电击的区域,当小丑鱼因长期独处而失去探索热情,这些行为背后,是它们对痛苦的记忆和对孤独的感知——正如人类会避开伤心地,也会因寂寞而低落。神经学家在鱼类大脑中找到了与人类同源的边缘系统,正是这份进化遗产,让它们能体验到简单的喜怒哀乐。
生态缸中饲养的小丑鱼丨图源:杨劲松 摄
节肢动物的情绪同样鲜活。寄居蟹为了保住心爱的优质螺壳,愿意承受比放弃劣质螺壳更强的电击,这份“取舍之间的权衡”,早已超越了纯粹的生理反射。当龙虾被活煮时,体内应激激素会急剧升高,这与人类遭遇恐惧时的生理反应如出一辙——这也是英国立法禁止活煮甲壳类动物的科学依据。
英国环境、食品与农村事务部于2025年12月22日颁布了最新的动物福利政策,明确禁止在龙虾和螃蟹等动物处于清醒状态时直接将其丢入沸水中丨图源 参考文献[2]
在哺乳动物的世界里,情感的丰沛更令人动容。笔者曾经亲眼看到,川金丝猴妈妈在幼崽夭折后,紧紧搂着小小的尸体长达一个月,直到其逐渐腐朽才不得不放手。这份深沉的悲伤,与人类的哀恸何其相似。
雌性川金丝猴紧紧搂着早已死去多时的幼崽丨图源:赵海涛 摄
大象会为死去的同伴守灵数日,低头踱步,发出低沉呜咽;孤儿象目睹母亲被猎杀后,常在夜间惊醒尖叫,眼中的光彩渐渐熄灭——这些场景,让“动物有无情感”的争论显得苍白。
婆罗洲的野象一家丨图源:孙路阳 摄
即便是看似“高冷”的鸟类,也藏着细腻的情绪。朱鹮一生一伴,彼此梳羽,共御天敌,同育幼雏,这份长久的联结被喻为“鸟类的浪漫”。当巢穴受侵,母鸟发出凄厉哀鸣,那份无助与愤怒,任谁都能体会。
朱鹮夫妻轮流外出觅食以抚育幼崽丨图源:赵海涛 摄
从熊蜂的快乐传递到大象一家的相亲相爱,从鱼类的痛苦记忆到川金丝猴的悼亡之悲,情绪的表达或许千姿百态,但其核心的生理机制与进化逻辑却高度相通。正如达尔文在《人类和动物的表情》(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中所言:“人类与动物的情感生活具有连续性,差异仅在于程度,而非本质......”
情绪为何进化?生存与联结的智慧
为什么如此多的动物都演化出了情绪?答案藏在自然选择的深远智慧里。情绪不是多余的“装饰”,而是帮助众生适应环境、维系社群的“生存工具”。
于熊蜂而言,积极情绪感染是高效的觅食策略。当一只熊蜂发现富含花蜜的花丛,它的快乐状态会通过视觉传递给同伴,让整个蜂群快速聚焦优质资源。这种“情绪协作”能减少个体探索的风险,提升群体觅食效率——在竞争激烈的自然界,这份“共享乐观”或许关乎存亡。
忙碌采蜜的熊蜂丨图源:殷海生 摄
恐惧助动物避开险境,悲伤强化群体联结,快乐促进社交与学习。幼兽在玩耍中体验的愉悦,能帮助它们练习猎避之技;而当群体中有成员遭遇不幸,悲之情会让其他个体更加团结,共渡难关。正如动物行为学家马克·贝科夫(Marc Bekoff)所言:“情绪是自然选择写下的生存指南,它让简单的生理反应升华为复杂的适应策略。”
神经生物学进一步揭示了情绪的进化根源,调控情绪的核心神经递质——多巴胺、血清素和催产素,始终保持着同源性。边缘系统作为情绪的“调度中枢”,在脊椎动物和昆虫的大脑中都能找到进化的痕迹。这意味着,情绪的起源可能追溯到数亿年前,远早于脊椎动物与节肢动物的分化,是生命在演化初期就埋下的珍贵遗产。
情绪为我们架起沟通的桥梁
熊蜂的情绪故事,最终指向一个深刻的命题:情绪是生命共通的语言。那些看似“简单”的生命,拥有着与我们相通的悲欢。
人类并非自然界的“主宰”,而是众多有情生命中的一员。那些曾被我们视为“低等”的存在,同样拥有感受苦乐的能力,同样值得尊重与善待。优化动物养殖环境、审慎进行动物实验——这些举措的背后,正是对生命情感的敬畏,人类与其他生命的情感共鸣。
情感,让生命不再孤独,让自然浸润温度。
致谢:感谢中国科学院上海昆虫博物馆殷海生老师、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孙路阳老师、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杨劲松老师、陕西省动物研究所赵海涛研究员等友人提供的照片和建议。
参考文献
[1] José E. Romero-González, Zhenwei Zhuo,Fei Peng,et al. Positive affective contagion in bumble bees. Science, 23 October 2025
[2] Frans B. M. de Waal1, Kristin Andrews. The question of animal emotions. Science,2022,VOL 375 ISSUE 6587
[3] Marc Bekoff. Animal Emotions: Exploring Passionate Natures. WBI Studies Repository,2000
[4] Antonie Gekiere,Timothy Snowden, et al. Risk-averse parenting: bumble bees prioritize metal avoidance over sugar intake to safeguard offspring.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 (2025-10)
[5] V. A. Braithwaite & F. A. Huntingford. Fish and welfare: do fish have the capacity for pain perception and suffering? Animal Welfare, 2004,13, 387-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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