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菌性阴道炎，男的也要治？

　　一项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研究发现，细菌性阴道炎或能通过性行为传播，临床应提倡男女同治，美国已有相关指南作出更新。这将如何影响临床实践？“医学界”请教了国内妇产科专家。

　　撰文 | 燕小六

　　“很少有单项研究能改变妇科诊疗范式，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的一项临床试验却做到了这一点，似乎解开了女性健康领域的一大谜团。”

　　这项研究与细菌性阴道炎（BV）有关，研究人员追踪了164对异性恋伴侣，其中女性患有BV。他们用一线抗生素治疗女性，并让一半男性同时接受口服和外用抗生素治疗。

　　研究者发现，伴侣参与治疗的效果非常好，以至于不得不提前终止这项研究，以便所有参与者都能得到治疗。研究得出结论：BV可能通过性行为传播，男性也要参与治疗。

　　BV是女性常见的疾病之一，大多数患者的年龄为14岁—44岁，国内报道患病率为15%—45%，且易复发。长期以来，临床视BV为妇科病，仅对女性进行治疗，但该研究认为，应鼓励男性伴侣同治以阻断复发。

　　研究发布后，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已更新临床指南，首次推荐为复发性BV患者的男性伴侣提供治疗。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市等地亦对医疗机构有类似建议。

　　“这个研究提出很好的启示，有助于更新很多妇产科医生的认知，也可能为未来减少BV复发带来新希望。”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宫颈科副主任医师张璐看完文章后告诉“医学界”。

　　男女同治，复发率明显降低

　　“阴道是一个有菌环境。既往认为，BV的本质是阴道菌群失调导致感染。”张璐介绍，它主要源于乳杆菌减少，兼性厌氧菌及厌氧菌大量繁殖。

　　一部分患者有明显症状，包括阴道分泌物增多、有异味，伴有瘙痒或烧灼感。在10%~40%患者中，BV是一种沉默的疾病，症状不典型，易漏诊。

　　若不及时治疗，它可能引起盆腔炎症性疾病、不孕症等，增加HIV等性传播病原体感染风险。妊娠期合并BV还可能引起流产、早产、新生儿感染等不良妊娠结局。

　　更严峻的现状是其复发率高。“超50%的患者接受足量抗生素治疗后3—6个月内会复发。临床能做的就是用同样的药再治一遍。”NEJM研究第一作者、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墨尔本性健康中心高级研究员Lenka Vodstrcil说，许多患者反复使用抗生素，易造成耐药。

　　张璐告诉“医学界”，考虑到较高的复发率，过往就有学者提出，或许男性携带了病原体，会通过亲密接触传染女性，造成疾病复发。

　　然而，医生们曾在BV患者的男性伴侣中开展研究，发现男性是否使用口服抗生素，不会影响女性伴侣的复发结局。因此，多年来临床在治疗BV时，通常不会对男性进行干预。

　　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团队则采用了另一个研究角度：如果让男性同时口服、外用抗生素，是否比单纯治疗女性更有效？

　　“结果非常积极。”NEJM于2025年3月6日发文称，研究共纳入164对异性恋伴侣，分为两组，所有的女性患者都接受一线抗微生物治疗方案。

　　不同的是，男女同治组的男性伴侣接受联合治疗，包括口服甲硝唑400毫克、生殖器局部涂抹2%克林霉素乳膏，每日两次，连用7天。对照组的男性则不做任何干预。

　　“研究主要结局是观察女性在12周内的复发情况。但数据安全和监测委员会提前终止研究，因为差异很明显。”Lenka Vodstrcil解释，男女同治组的女性BV复发率为35%，对照组为63%。

　　“我们的研究证明，治疗BV应该是一种共同责任。这为预防BV复发提出全新策略，临床意义重大。”文章指出，相较于女性单独治疗的标准方案，临床应该强调对男性进行BV检测，建议男性伴侣口服并外用抗生素。

　　图源NEJM

　　打破“只治女性”的旧思维？

　　“开展研究迄今，近300名男性接受同治，未收到报告称有人因严重药物副作用而停药。”研究另一作者、莫纳什大学生殖道微生物和支原体小组负责人Catriona Bradshaw说。

　　她表示，墨尔本性健康中心已经改变诊疗流程。若女方检出BV，医生会提出男女同治思路。

　　2025年10月，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更新临床指南，纳入男女同治BV等内容，称“此举旨在改变复发性BV的治疗方式”。

　　更新后的临床实践建议指出，基于层出不穷的新证据，性行为或是BV的高风险因素之一。因此，针对有症状的复发性BV患者，其稳定的男性伴侣应口服、外用抗生素。对于首次确诊BV且有症状的女性患者，男性伴侣应参与治疗决策并接受治疗。

　　“这将从根本上改变临床实践。”《纽约时报》援引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性传播疾病预防部门学者发言称。

　　张璐认为，前述NEJM研究设计严谨，证据级别较高，但仅靠这一篇样本量有限的文章，还不足以改变临床实践。

　　“证据还是少了点儿。我们可能要据此在未来设计更多临床试验，有更多中心参与、搜集更多证据，以支持男女同治的想法。”张璐说。

　　值得注意的是，NEJM同期发表的评论指出，除了推动诊疗范式转变，上述研究还能佐证的一点是，尚未被归类为性传播疾病的BV，能通过性行为传播。

　　另有多项研究关注到BV预防、男女同治等话题。有的提出，男性尿道菌群是女性BV的“预警指标”。还有研究称，男性包皮环切状态是BV感染、复发的风险因素之一。

　　在前述NEJM研究中，研究者同样汇总出一组BV高复发风险因素，除女性有BV患病史外，持续稳定的男性伴侣、男性伴侣未做包皮环切亦被纳入其中，以支持BV男女共治。

　　BV是性传播疾病吗？

　　“迄今，临床没有把BV当作性传播疾病。”张璐强调，临床观察到的BV明确诱因，主要是那些会改变阴道菌群平衡的因素，包括阴道冲洗、吸烟等，会破坏阴道酸性环境，造成厌氧菌大量增殖。

　　实际上，BV并非由单一病原体引起，相反，它更像是阴道微生物群落（即生殖器周围繁茂的细菌群落）生态系统的改变。

　　我国最近一版《细菌性阴道病诊治指南（2021修订版）》提出，BV致病原因尚未明确，可能与多性伴等因素有关，病原体可在男性生殖器部位检出。

　　南加州大学凯克医学院医学和公共卫生学教授杰弗里·克劳斯纳（Jeffrey Klausner）不认同将BV归入性传播之列。

　　他表示，性传播感染的定义不断变化。人乳头瘤病毒（HPV）在20世纪80年代被认定为性传播感染。后续发现，这种病毒可能残留在指甲缝里，完成传播。

　　而一些通常不被认为是性传播的病毒，如埃博拉病毒、寨卡病毒等，同样可以在精液中存活数天，通过密切接触传播。

　　按照世界卫生组织定义，凡与性行为、性接触密切相关的各种传染病统称为性传播疾病。而对于BV来说，除了可能通过性行为传播外，避孕套、吸烟、激素、月经，甚至是瑜伽裤等都可能会导致细菌大量繁殖，从而诱发疾病。

　　因此，医疗界虽然开始将BV纳入男女同治范畴，但尚未将其归于性行为传播疾病之列。

　　“若将BV归入性传播感染，可能造成疾病污名化，降低患者就医的积极性。”张璐提醒，对HPV感染的污名化，就一度导致女性回避筛查和治疗，加剧宫颈癌防治负担。

　　她介绍，对于复发性BV，目前尚无公认的定义和最佳管理方案，临床需要更好的应对方法，“这是前述NEJM的主要意义。”

　　资料来源：

　　1.Lenka A. Vodstrcil, et al. Male-Partner Treatment to Prevent Recurrence of Bacterial Vaginosis. N Engl J Med. 2025;392:947-957. DOI:10.1056/NEJMoa2405404

　　2.Christina A. Muzny, et al. Bacterial Vaginosis — Time to Treat Male Partners. N Engl J Med. 2025;392:1026-1027. DOI:10.1056/NEJMe2500373

　　3.ACOG Recommends Concurrent Sexual Partner Treatment for Recurrent Bacterial Vaginosis for the First Time. ACOG

　　4.Supriya D. Mehta, et al. The Microbiome Composition of a Man's Penis Predicts Incident Bacterial Vaginosis in His Female Sex Partner With High Accuracy. Front. Cell. Infect. Microbiol. 04 August 2020 Volume 10 - 2020. doi.org/10.3389/fcimb.2020.00433

　　5.Herman L. Gardner, et al. Haemophilus vaginalis vaginitis: A newly defined specific infection previously classified “nonspecific” vaginitis. American Journal of Obstetrics and Gynecology. Volume 69, Issue 5, May 1955, Pages 962-976

　　6.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感染性疾病协作组. 细菌性阴道病诊治指南（2021修订版）. 中华妇产科杂志. 2021,56(1) : 3-6. DOI:10.3760/cma.j.cn112141-20200717-005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