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vs香港 中國改革開放都需要

作者：王緝憲，大灣區香港中心研究總監，香港大學地理系前系主任。

大政策都是顶层设计，但是要做一个扶得起的“孩子”，还是得从自身出发，走出条适合自己的“成功”道路。

事件層出不窮的2025年終於過去，有些事情有了眉目，比如兩敗俱傷的俄烏戰爭接近尾聲，美國總統特朗普關稅套路也基本被摸清；有些事情正在發酵，如AI泡沫愈來愈大，中國與歐盟各國的政經關係，因為半導體供應鏈摩擦變得撲朔迷離。2026年還有什麼新花樣？

訊息金融流通自由仍欠奉

2025年12月18日封關運作的海南自由貿易港，應是繼續發酵的熱點。

官宣與部分媒體用「將建成具有國際影響力的高水平自由貿易港」、「中國面向世界的全球樞紐」等表述，一些「二次創作」則形容海南是「新的香港」、「下一個新加坡」。

網上還有「貨櫃都會改走海南」、「新加坡慌了」、「香港完了」這類標題黨，完全忽略新加坡與香港在金融、法治、航運上的積累，以及海南目前貨運、金融與專業服務實力仍然很有限。類似的，房地產中介、自媒體和地方招商窗口，海南被加工成「國運之島」、「錯過就後悔一輩子」的地方。

其實，海南封關的含義，說白了就是對貨品實行「一線放開，二線管住」的政策，對人員流動則沒有變化。

這是大灣區耳熟能詳的內容，珠海橫琴就是如此。

如果說有什麼特別，根據2020年《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總體方案》，海南自貿港是「海關監管特殊區域」，與當前國內存在的「海關特殊監管區域」區別，在於後者是分別為保稅區、出口加工區、保稅物流園區、跨境工業園區、保稅港區和綜合保稅區等6種特殊區域，海南是「境內關外」，由海關統一監管的「六合一」自由港，關鍵在降低准入門檻。

看似有些像香港？其實有多個重要區別。

首先，作為一個徹底的自由港，需要有4個方面的流通自由：貨物、人員、訊息和金融。封關運作的海南可以做到貨物自由流通，也開放到77個國家免簽證旅遊，惟國際化的訊息和金融流通自由欠奉。

不會成為「新新加坡」

其次，是經濟地理位置的差異。

有人比較台灣和海南面積差不多，人口數量卻差很多，說是自然地理原因。然而，不能不考慮歷史和經濟發展因素。

廣東、福建、浙江、上海等中國東南沿海地區不僅適合人類生活和農業發展，優良港灣讓外貿口岸開放得更早：從廣州到香港，從上海到寧波，從泉州到廈門，並逐步形成更便利的陸路交通，經濟活動像滾雪球一樣成長，促進這些地區的城市化發展和社會繁榮。

一旦一個國家的核心經濟聚集形成，且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後，其他地區大力發展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美、英、法、西、日、加、澳，無一不是如此。雖然政府可以通過頂層設計改變比較環境（本人幾年前在一本專著中提出的概念），但其成功的前提是適時、適地（right time和right place），比如1860年的香港和1979年的深圳。

以今天的地緣政治形勢，全球供應鏈都在考慮「中國+1」或者「美國+1」──意味着在中國或美國本土之外建立第二條生產線。

那麼，什麼樣的企業會為了中國市場，而去一個為外國市場而設置優惠條件、陸路運輸條件上卻遠離中國本土市場的地方投產？或者為了外國市場，而到中國設廠？

至於成為全球物流樞紐，這裏既遠離國際遠洋航線，亦遠離中國內地產地和市場，前者意味着不可能是「新新加坡」，後者意味着無法與廣州南沙港和上海洋山港走同一條路。

第三，海南與香港比較，陸域廣闊，人口密度極低，雖不及東南亞一些旅遊勝地的陽光海灘，但不僅是中國大陸也是距離俄羅斯最近的熱帶地區。

從市場看，到海南度假過冬的東北人和俄羅斯人比例極高。除了旅遊，其熱帶農產品椰樹牌椰汁已成海南最著名品牌，亞馬遜也有售。有中銀朋友調研發現，其需求之大，導致企業為原料殺入東南亞，椰汁運回海南，生產和銷售「雙循環」，成為跨國供應鏈。

廣闊的無人疆土和低緯度，也為設立文昌商業航天衞星發射場提供良好條件。海南島是中國陸地距離赤道最近的地區，緯度愈低，發射衞星時可利用地球自轉的離心力，因此所需能耗就愈低，使用同樣燃料可以達到的速度也更快。

另外，從海南島發射的火箭，其發射方向1000公里範圍內是茫茫大海，因此墜落的火箭殘骸不易造成意外。自由港運作，有利於價廉物美的文昌發射場打開國際市場。海南這種利用低密度兩條腿走路的可能性，香港完全不具備。

與其他省市比較優勢將收窄

第四，在體制成熟度和官員素質方面，兩地極不同。在這方面，將一個建成180年的城市，與一個剛剛封關運作的自由港作比較，有人會說並不公平。

其實，海南比香港歷史更悠久，而且幾次由頂層設計成改革開放先驅，惟都功虧一簣。想想1980年建立的4個經濟特區，比較最成功的深圳和最不成功的汕頭，為什麼各路人才不斷湧入並留在深圳，卻並未發生在汕頭？

過去10年，從決定建設海南自由港，國家由北京各部委和沿海先進城市調入了數百名中高層幹部，反映上層對海南核心問題的正確認知：當地官場文化必須改變。

很想知道這10年內，這些外派幹部中有多少留下並舉家遷來？又有多少海南精英離開本省，到廣州和深圳？香港和深圳各自經濟起飛的頭30年，都有讓新移民感受「來了就是當地人」的社會氛圍。而這10年，海南有沒有靠新體制和其執行者形成這種現代陌生人社會的人際關係和文化？

中國變得更開放，總是對的。

按頂層設計，海南的成功時間是2050年。在未來這四分一世紀，中國很多地方都應該達到深圳和海南這種開放程度，至少包括山東、福建、浙江、上海、天津和廣東。這意味着海南的比較環境優勢會愈來愈小。

那麼，應該讓中國更多的地方更開放，還是讓海南保持相對開放的優勢到2050年？或是收窄「成功」的定義，發揮出海南的優勢就好？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