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12岁女孩之死,催生这个国家的“未成年断网”法案
Vista看天下
2026年01月10日 23:29:04 来自北京
看到央视新闻发的一则澳大利亚新闻,中国网友们羡慕坏了。
“推广到我们这里来吧!”
“我们应该立刻马上跟国际接轨!”
“挺好的!”“关注!”“关注!”
这则新闻事关澳大利亚公布的《网络安全修正案(社交媒体最低年龄)法案》(以下简称“法案”)。按照法案规定,自2025年12月10日起,多家科技平台必须采取措施,让澳大利亚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得接触社交媒体。
外界称之为“最严社交媒体禁令”。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推出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禁令的国家。
法案一经公布,就引发了全世界关注。不少国家也想这么干,法国、马来西亚、西班牙、丹麦、挪威等国就在尝试推进类似立法。
毕竟,如一位中国网友所说,“大家都知道网络对未成年人的危害”。
然而,在真正施行该禁令的澳大利亚国内,却吵翻了天。

电影《复仇少女组》
有人起诉到法院,试图阻止该法案生效。也有140多位澳大利亚和国际学者联名致信澳大利亚总理,反对社交媒体年龄限制。
决定和政府打官司的是一位15岁的澳大利亚少年,他认为,推出这项法案的是“一个懒惰的政府”“他们应该做的是保护”。
如今,法案已在澳大利亚施行1个多月。争吵仍在继续,平台推进也困难重重,一些新的问题开始出现。有人陷入“戒断反应”,有人获得新的自由,也有人至今游离在法律约束之外……
第一个“吃螃蟹”的澳大利亚,陷入一场艰难的“猫鼠游戏”中。
01
“猫鼠游戏”
周晴一家生活在悉尼。12月的一天,她读初中的儿子放学回家后情绪低落,“因为澳大利亚成为全世界第一个禁止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国家。”
她想起早在11月底,儿子学校里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关于社交媒体法案的讨论,上面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
有人说,“夺走青少年的社交媒体账号,就像从过去几代人手里夺走图书馆一样。这里是我们建立联结、学习知识的地方。”;也有人说,“夺走青少年的社交媒体账号,就是夺回被算法偷走的时间。这是自由,而非限制。”

(儿子学校的电子屏幕上是两种对立的观点。)
这种观念的对立,也是周晴家庭内部的写照。
与儿子不同,她和丈夫对这一法案的出台感到高兴,“因为我管理起来很困难”。周晴有2个孩子,相较于自我约束能力强的姐姐,弟弟却沉迷手机,周晴的丈夫只好给他限制每天的手机使用时长。
这种情况普遍存在。面对法案,家长们心情复杂。在社交媒体上,不少来自澳大利亚的父母发帖讨论法案的实际影响。一位家长表示,自己终于有底气向孩子提出禁止使用社交媒体的要求,“因为这是法律的规定”。
但在法案下达后,新的问题又产生了。
有的孩子使用家长的信息注册社交媒体账号,有人发现了人脸识别年龄的漏洞,有时系统会高估用户的年龄,这可以帮助他们躲过年龄门槛;有人用别人的驾照照片蒙混过关;还有人通过虚拟网络服务器将IP地址设置在澳大利亚境外,以此躲避限制。

有研究人员发现,过去只有开派对的时候用到的“老人”面具,在这一次派上了用场。这些面具在杂货店就购买,价格通常在29澳元至74澳元之间(约合人民币93元至233元)。
来自墨尔本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联合开展了一项研究,研究人员在摄像头前“戴上滑稽的胡子、大胖鼻子和眼镜……盖伊·福克斯面具,扮笑脸、哭脸等,这些方法的确奏效,但目前没有系统能完全阻止这样的把戏。”

(随着法案落地,老人面具变得走俏起来。)
周晴的女儿Jessica证实了这一说法。她刚满16岁,无需为这一法案困扰,但她班上许多15岁的同学,“他们要么就是开新账号,要么钻年龄评估漏洞的空子。”
Jessica平常会使用Instagram、小红书和微信等社交媒体,主要为了浏览信息和社交,每天使用时长大概不超过4小时。对于法案,Jessica觉得“这套法案没有针对个人的法律规定,要罚也是罚公司。”
因为按照法案,企业方需要防止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其平台上创建或拥有账户,否则将面临最高4950万澳元(约合人民币2.3亿元)的民事罚款。

(目前,澳大利亚部分线上店铺类似老人面具已经售罄。)
“虽然我们正努力在12月10日之前移除所有未满16岁的用户,但法律落地将是一个持续且渐进的过程,”Meta公司全球安全主管安提戈涅·戴维斯表示。
16岁的Jessica有些天真地希望这道法案能这样“有漏洞地执行下去”。然而,澳大利亚政府显然不会止步于此。
2025年8月,联邦政府曾公布一家英国公司关于年龄识别技术可行性的调查结果。大家依旧在不断尝试更加精确且能保护隐私的年龄识别方案。
02
死亡的警示
时间回到2024年初,法案萌芽的时刻。
一天,南澳大利亚州州长彼得·马利瑙斯卡斯 (Peter Malinauskas) 的妻子安娜贝尔·韦斯特正在读《焦虑的一代》。“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把书放在腿上,转过身对我说,‘你必须做点什么来解决这个问题。’”

在这本书中,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提出,出生于1995年之后的“Z世代”经历着童年的重构,“手机式童年”取代“玩耍式童年”产生了社会剥夺、成瘾、注意力碎片化、睡眠剥夺等伤害。
海特建议,孩子16岁前不开设社交媒体账号。理由是,对这一阶段的孩子来说,大脑尚在发育,最敏感且不堪一击。他们不该贸然进入社交媒体的汪洋中,被一轮又一轮尖酸刻薄的比较和攻击、一波又一波由算法推荐的“网红”影响。
马利瑙斯卡斯被书中的观点说服了,“嗯,也许我们可以这样做。”
马利瑙斯卡斯是4个孩子的父亲,每个孩子都不超过10岁。在他看来,政府有责任帮助家长规范和约束孩子使用社交媒体的行为。
此前,马利瑙斯卡斯已率先提出在全国范围内禁止公立学校使用手机的建议。如今,他的目光转向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并牵头起草相关法案。
也是在这一年,一个女孩的死亡进一步加快了立法的进程。
她叫夏洛特·奥布莱恩,是个12岁的澳大利亚姑娘。她在遭受了持续的校园霸凌和网暴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直到夏洛特离开后,她的父母发现,Snapchat等社交媒体应用上充斥着对夏洛特的攻击,不堪入目。
“我觉得我们把这些设备交给孩子,等于在给他们危险的武器,”夏洛特的母亲凯利反思道,“这就像把整个世界,连同所有的危险,不加过滤地交到了孩子手中。”

夏洛特·奥布莱恩
夏洛特的父母给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写了封亲笔信,讲述了女儿的悲剧,并提出希望推动立法,禁止16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媒体。
这一系列的推动触动了最高层。2024年11月7日,阿尔巴尼斯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表示,将立法禁止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并要求平台负责确保遵守该立法,“社交媒体正在伤害我们的孩子,我要叫停它”。
法案的出台速度快得超出想象。
20天后,这项法案就在澳大利亚联邦议会被迅速通过,并在12月获得总督批准,成为法律。
就在新法生效前的2025年12月4日, 拥有Facebook、Instagram 和 Threads的Meta公司宣布,将逐步移除其平台上的16岁以下用户,并通过电子邮件、短信和应用内消息等多种方式通知他们,同时将禁止16岁以下用户创建新账户。
其他平台也普遍表示,会遵守这一法案。
03
从观众到施害者
立法速度如此迅速,源于澳大利亚社会苦社交媒体对未成年人的影响久矣。
来自澳大利亚政府下辖的在线安全监管机构eSafety曾出具过一份报告,集结了2024年12月至2025年2月期间,来自2629名10岁至15岁少儿的反馈。
报告显示,在澳大利亚10岁至15岁的少儿中,有96%的人至少使用过一种社交媒体平台,其中约70%的人表示曾接触过有害的网络内容,话题包括厌女或仇恨言论、危险的网络挑战、暴力打斗视频以及宣扬饮食失调和自杀的内容。

网络欺凌在青少年群体中更为常见。
其中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表示,他们最近一次接触到前述有害内容是在社交媒体上。报告还指出,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发生在社交媒体上的网络欺凌的比例也会增加。在13岁至15岁经历过网络欺凌的孩子中,大约50%的人表示他们最近一次遭受欺凌是在社交媒体上。
这些问题在其他国家也同样存在。
2025年10月27日,《中国教育报》曾经刊文提醒人们警惕未成年人无节制使用社交谜题:“算法推荐与即时反馈机制,让短视频等社交内容变成‘时间黑洞’,不少未成年人因此视力下降、睡眠缩水,甚至陷入‘刷手机停不下来,写作业心不在焉’陷阱。此外,低俗信息、暴力言论与负面情绪内容的泛滥,又像无形‘污染源’,不断冲击着未成年人尚未成熟的价值观与判断力,有的孩子模仿网络黑话‘出口成脏’,有的因对抑郁、厌学内’对号入座’陷入情绪内耗。”
法国、马来西亚等国也在加快推进相关立法,但澳大利亚的行动速度更快。
“这些调查结果,最终被作为独立建议的部分依据,提交给了澳大利亚通信部长阿妮卡·威尔斯 (Anika Wells) ,帮助划定社交媒体使用的最低年龄标准。”eSafety官网显示。

(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发表演说。)
作为澳大利亚一所公立学校的教职工,Eva对社交媒体延伸出的校园欺凌深有体会。
Eva班上有一个读高一的孩子名叫Joe,其学生档案上标注着智力障碍,他大约只有10岁的智商。在Eva看来,他无法分辨对错,更看不出旁人的敌意,“别人让他去做什么他就会去做,因为只要注意力在他身上,他就会觉得特别有意思。”
起初,Eva只是感受到周围的人对Joe的评价有些负面,直到最近恶意爆发。
起因是几个学生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100澳元挑战”,就是指给别人100澳元,让他吃柜子里过期的食物。Eva班上的两个男生受这一“流行挑战”的影响,把已经放了1个月、发烂发臭的派给了这个有智力缺陷的孩子并哄骗称,吃下去就给他100澳元。
不明就里的Joe吃下了这块派并很快出现腹痛,最后被学校老师送往医院。
这不是Eva第一次感受到社交媒体对这群中学生的不良影响。她观察到,视频会在不同的学校间流传。自己的学生也曾在社交媒体上观看其他学校的欺凌视频并津津乐道,“就像‘吃瓜’一样。”

(电影《网络暴力》(外文名:Cyberbully)海报)
而这一次,当初看乐子的学生不再只是观众,他们变成了施害者和欺凌视频的创作者。
04
禁令下的新问题
不过,这些显然不是故事的全部。事实证明,社交媒体很难一禁了之。
在澳大利亚内部,除了监管本身落地难题之外,法案激起了不少其他的反对意见。
首先是经济利益攸关的平台。2025年12月12日,社交新闻聚合与讨论网站Reddit就这一法案向澳大利亚高等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宣布相关法律无效,或者宣布该法案不适用于该平台。
Meta的一位发言人在给《时代》杂志的一份声明中表示:“虽然我们致力于履行我们的法律义务,但也一直对这项法律表示担忧。不少专家、青年团体和家长认为,‘一刀切'的法案并非解决之道,这会将青少年与在线社区和信息隔离开来,而不同的应用程序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效力也不同。”
不少当地媒体揣测,从这一法案的落地速度来看,它或许带有一定的政治博弈色彩。工党可能出于争取成年人选票的考虑,缩短了提交反馈意见的时间窗口。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元英长期关注未成年人的社交媒体使用行为以及相应的国际管理制度。
她认为,澳大利亚此次的社交媒体法案属于一种激进的“硬隔离”措施,即“一刀切”地隔绝未成年人跟社交媒体的接触。这剥夺了儿童利用和参与媒介的权利,而其粗放的制度设计也造成了不少实施漏洞。
“因为通过得太仓促,没有提供很有说服力的科学依据。因此在技术层面操作性比较低,而这一法案亟待成熟的技术提供配套监管。”元英说,本质上,法案是一种保护,但它也可能将未成年人隔绝在他未来必然要生存和主导的世界之外,但数字世界早已势不可挡。
尽管线下社交被认为更有利于青少年的身心健康,不能忽视的是,一些未成年人的确在社交媒体上获得过共鸣和安慰。时代在变,社交媒体在不同代际的使用者心中的意义也在变。

到目前为止,“社交媒体禁令”已经在澳大利亚施行了1个多月,有人出现了“戒断反应”,有人熬过了这个阶段。
“起初几天觉得很难熬,毕竟以前一放学就用Snapchat和同学们聊天,突然被禁用,有点不习惯。但时间长了,我开始转移注意力,去看书或者去跑步,”Amy对媒体说,她感受到另一种自由。
也有家长向媒体反映,自从儿子不能用社交媒体后,“他情绪更不稳定了”,花在玩电子游戏上的时间比以前更多。
还有家长发现,自从孩子的Youtube账号被禁,他开始不再登录账号使用这个社交平台。结果是,脱离了监管后,不仅会看大量广告,还会看到以前被屏蔽的成人内容。

部分未成年人社交媒体账号被关闭。
消费者心理学家克里斯蒂娜·安东尼表示,情绪波动可能是由于禁令对情绪调节的短期影响造成的。“对许多青少年来说,社交媒体不仅仅是娱乐,它还是应对无聊、压力和社交焦虑,以及寻求安慰或联系的工具。”
而更大的影响在于,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会有第二个。澳大利亚政府的行动,或许将引发一场全球性的趋势。
美国媒体开始讨论,自己会是下一个吗?加拿大、英国和日本的官员也一直在与澳大利亚立法者就类似立法进行磋商。法国总统马克龙则明确表示,要学习澳大利亚,相关草案已经拟定,准备提交议会讨论。
马来西亚政府也已经宣布,从今年1月1日起将Instagram等社交媒体平台纳入法律监管范畴。14岁的Mira对此感受复杂。她说,在读小学二年级时,曾遭受过班里同学的孤立,后来是在社交媒体上认识了很多喜欢画画、Cosplay的朋友,他们一起长大,“Ins如果被禁了,感觉我的世界也被关上了”。
“我们从小就习惯了社交媒体的存在,现在感觉到突然被剥夺。”就在法案落地前后,那名将澳大利亚政府告上法庭的少年诺亚说。2025年12月4日,最高法院同意受理这一案件,预计最早将在今年2月展开法律论证。
就在禁令生效前几天,成千上万的澳大利亚青少年开始寻找“替代品”,其中三款鲜为人知的应用程序——Lemon8、Yope 和 Coverstar的下载量激增。
诺亚有一种担心,日后会涌现出一些不设年龄限制、游走在法律之外的社交媒体平台。那将意味着,一场更深远的社交媒体攻防战正在酝酿。
(应受访者要求,周晴、Jessica、Eva、Joe和Mira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