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出口狮子骨头1700具，狮子也能“当猪养”吗？
猫盟CFCA官方账号2018年，南非登记出口的狮子骨头多达1700多具。而南非的野生狮子数量在2015年约为3500只。
南非养殖狮子是一个体量可观的产业，全国有300多个场所繁殖狮子，每年创收几千万，这些狮子被用来旅游娱乐（供游客观赏，或者当“战利品”击毙）、活体出口和身体器官（例如头骨、牙和爪被做成工艺品，骨架作为传统药材）出口。
南非人工养殖的狮子 图片来源：International Fund for Animal Welfare
狮子是豹属唯一的《华盛顿公约》（CITES）附录二物种，在有许可证的情况下可以进行国际贸易，2008年到2018年，狮骨被合法出口到东南亚，用作传统药材，出口量从2008年的60具一路攀升到2018年的1700多具，直到2019年被叫停。
狮子是具有非凡文化含义和魅力的动物，像鸡豚一样把它屠宰圈养，于很多人感情上无法接受。但现实中要考虑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情感问题。狮子骨头向我们提出的难题是，能否通过养殖野生动物，来满足人们对狮子骨头之类野生动物制品的需求，从而拯救自然中的动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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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殖动物能堵住偷猎市场吗？
人工养殖确实可以让吃野生动物变得更加“合乎道德”，但这种“道德”可能就是麻烦的起始。消除了道德谴责的负担，可能会让更多人放心大胆的消费野生动物。需求扩大，最终导致养殖业无法填满，反而刺激了野捕的市场。例如熊胆，虽然现有约1.2万头养殖的胆熊，但熊胆的市场还不能完全满足，养殖熊胆反而带动了市场。
韩国和越南都已在法律上禁止为取胆养熊，但在中国仍然是合法的 图片来源：抖音
野生动物黑市由少数的贸易者和犯罪团伙操控，养殖动物带来的市场竞争可能会使价格下降，但无法真正控制市场。而且即使野生动物的价格因养殖动物涌入而下降，也难以阻止盗猎不法分子的行动。在一些发展中国家的欠发达地区，缺乏赚钱的路子，不管虎骨、犀角、象牙之类的非法所得能卖多少钱，对偷猎者来说它们就是要比种地赚钱得多了。
网上出售东南亚走私的非法野生动物制品 图片来源：抖音
虽然我们尚不了解，养殖狮子是否有催生更大的狮子骨头等器官的市场，但狮子制品市场驱动的偷猎，无疑正在成为保护野生狮子日益严峻的问题。近期在莫桑比克、纳米比亚和坦桑尼亚，为了获取头、爪、牙等进行的狮子盗猎屡屡发生。南非接受采访的养殖场工人表示，甚至有盗猎者跑到养殖场里去毒杀狮子和老虎，偷走头骨和爪子。
在知道养殖野生动物合法后，对市场和消费者能引发什么影响之前，草率地做出决定，可能会让野生动物遭受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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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的”就更好吗？
养殖技术确实成功填补了一些动物产品的市场。比如鳄鱼养殖业满足了对鳄鱼皮革的需求，比如许多人工繁殖的两栖类、爬行类和鸟类宠物，养殖大黄鱼也基本解决了野生大黄鱼资源枯竭的问题。这方面“养殖”确实可以为拯救“野外”生物种群立下汗马功劳。
但我们不得不注意到，“野生”二字在社会上大部分人眼里，仍然要比“养殖”更具诱惑。
首先，很多人相信野生动物具有某种神奇的药效，而无视科学提供的证据。先不提虎骨、狮骨、熊胆这些“稀有素材”，就算是最普通的猪，也有人相信多了一个“野”字就加了buff。
淘宝上出售的野猪肚，请注意，根据2020年通过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野捕陆生野生动物是禁止食用的 图片来源：淘宝
2025年，黄山区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案件：被告人把55元一斤的家猪肚当成野猪肚，以380元一斤的价格卖出去，牟利11万元，被判诈骗罪。更离谱的是2017年，宁波宁海县有个人花高价买了野猪肚，吃了里面活的颚口线虫（据说可以“养胃”），然后因为高烧和腹痛就诊，医生发现寄生虫已经钻入了胃壁。
出售野猪肚的商家宣传“虫越多越好” 图片来源：抖音
“更贵”或“更稀有”也是“野生”带来的诅咒。法国社会学家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提出过“符号消费”的概念，如今我们买东西已经不光是为了吃穿住，更是为了追求某种“符号”，比如表达自己的阶级，或者这个东西背后的“文化含义”。
2024年，四川达州神龙溶洞发生了著名的“穴胫步甲投毒事件”。一个姓聂的虫农（采集昆虫出售的人）为了垄断一种稀少的穴胫步甲的市场，竟跑到神龙溶洞里，把能找到的步甲全抓起来，然后企图用蟑螂药把剩下的步甲毒杀。洞穴生物栖息地狭窄，具有很高的物种特异性，拥有这种稀少的穴胫步甲的昆虫爱好者，也就具有了独特的“符号”，因此穴胫步甲能在市场上卖出高价。而最后的结果是无良商家在利益趋使下，给溶洞的生态带来灭顶之灾。
想了解穴胫步甲毒杀事件，你可以读
更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圈养野生动物并不能“堵住”野捕（不管是否合法）动物的市场，而是根据消费者的偏爱和“符号”意义，形成两者平行的市场。比如养殖大黄鱼已成为中国产量最大的海水养殖鱼，而野生大黄鱼的市场并没有消失，而是从一种普通食品变成了奢侈品。
博物杂志转载天下财经的新闻，2022年1月15日，宁波象山石浦的渔船一网捕获4吨大黄鱼，卖出近千万元，渔业专家对此表示担忧，大黄鱼资源刚有所好转就进行如此强度的捕捞，恐怕是会让保育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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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殖不是万全之策
如果想让人们自动地转向圈养野生动物，圈养应比野捕成本更低，获利更高，人都是无利不早起的。但动物和动物体质不同，固然已经有很多成功的例子，并非所有动物都适合商业化养殖，或者即使养殖成功，成本也远远高于偷猎。
在中国虽然养熊取胆业引发了很大的争议，但熊胆生产一直是合法的，而且关于这一行业的讨论也在近期几乎销声匿迹
犀牛6~8岁才成年，每胎仅产一仔，犀角一年只长6厘米，还会随着年长而减慢。这使得人工繁殖获取犀角变得非常低效。老虎的人工繁殖容易得多，但饲养一只老虎一年的成本达4000美元，偷猎一只老虎的成本可能用不到20美元。这里我必须得强调一句，盗猎和野生动物非法交易是暴利，而且常与其他犯罪甚至黑恶势力勾结，关注野生动物犯罪，绝不是“只管动物，不管人”。
和顺生态保护协会救助的被人用弹弓打伤的燕隼 ©杨院长
另一个问题是，不法分子会把非法的野生动物假装成合法的养殖动物来出售，叫做“洗山货”。之前在蛇的文章里，我们讨论过印度尼西亚的绿树蟒宠物市场，绿树蟒是附录二物种，人工繁殖可以出口，但在调查中发现，有大量野捕的绿树蟒被送往养殖场，然后冒充养殖蛇，明目张胆地出售。
关于蛇的商业化问题，你还可以看
即使是人工饲养技术已经成熟的动物，也可能需要不停地捕捉野外的种群进行基因补充。例如黄缘闭壳龟、三线闭壳龟、平胸龟等中国本土龟鳖类，养殖户高度依赖捕捉野生龟做种龟，再例如日本鳗鲡，虽然人工饲养产业已经很成熟，但因为鳗鲡的繁殖方式极其特殊，大规模人工繁殖的技术直到近两年才取得突破，养殖业同样高度依赖捕捞野生幼鱼，导致鳗鲡种群剧减。去年，欧盟提议把所有未被列入附录的鳗鲡属都列入《华盛顿公约》附录二。
拱北海关所属港珠澳大桥海关在2024年查获走私的58只平胸龟，经过救助治疗之后，这些平胸龟被送返香港，回归栖息地
所以，商业化养殖能否解决需求，并创造足够让人们自动选择养殖的利润，要从实际情况出发考虑，而不是一句“养殖”带过。人工养殖只“养”不“殖”，也会继续威胁野外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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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监管能否到位？
2022年，研究人员对南非西北省两个养殖场进行了调查。受访者们表示，所有作为“战利品”被游客打死的狮子，都会剥出骨头准备出售，会有“亚洲人”收购这些骨头销往国外。注意，在2019年，南非狮子骨头出口已经是违法的了。按照南非的法律规定，持有狮子尸体、杀养殖的狮子、运输狮子尸体，都需要专门的许可证，但显然，在监管各环节都不尽如人意。
2019年，西宁海关破获一起特大走私珍贵动物制品案，查获的动物制品有狮骨、狮牙、虎皮、象牙、穿山甲鳞
监管野生动物交易，要应对社会动荡、官员腐败，还要应对大量专业化问题，比如非法出口的老虎骨头可能会“瞒天过海”，冒充南非合法出口的狮子骨头。因此还衍生出了一个新的学科：野生动物法医学（wildlife forensic），通过识别不同基因品系、地理环境，野捕或养殖的动物，来判断商品是否合法。
2021年，南非的林业、渔业和环境部门（Department of Forestry, Fisheries and the Environment）宣布，决定停止圈养利用狮子，因为这一行业危害南非保护野生动物和生态旅游的名誉。但具体什么时候禁止呢？"死线"还是未知数。狮子的骨头，仍然在暗流之下，漂洋过海。
参考文献
[1] Tensen L. Under what circumstances can wildlife farming benefit species conservation?[J]. Global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 2016, 6: 286-298
[2] Elwin A, Asfaw E, D’Cruze N. Under the lion’s paw: lion farming in South Africa and the illegal international bone trade[J]. Nature Conservation, 2024, 56: 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