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线:一边慈悲为怀,一边喊打喊杀

一、为何弃用“爱丽丝线”?

关于美国社会的竞争压力,美国人的叫法是““爱丽丝线”,更为精准、科学。这一词汇源自《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原文写道:“在这儿,你必须拼尽全力奔跑,才能保持在原地;若想到达别处,就得至少以两倍的速度奔跑。”

“爱丽丝线”精准描摹了现代工业化社会的共性困境:无论是美国民众为维持中产阶级的高消费、大房子与优质资源而奋力拼搏,还是其他国家个体面临的向上流动压力,本质上都是工业化进程中必然存在的竞争常态。

但既然有如此精准、科学的概念,为何非要创造“斩杀线”这一词汇?

“斩杀线”源自游戏术语,自带强烈的暴力美学与“游戏化处决感”,它将正常的社会竞争异化为“非生即死的清除机制”;而“爱丽丝线”则客观指向“向上流动的竞争压力”,不掺杂刻意的情绪渲染。

有人将这种”斩杀线“说成对美国人民的同情,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代偿”行为。

二、碎片化拼凑的虚假叙事

“斩杀线”叙事的核心套路,是将美国流浪汉的遭遇描绘为“中产一夜坠落、迅速被社会斩杀”的悲剧:这类内容声称,美国存在一套系统性机制,普通人一旦因失业、重病、意外等导致现金流断裂、信用崩盘,就会触发连锁反应——失去住房、无法求职、医疗债务爆炸,最终快速沦为流浪汉,甚至在几年内死亡,仿佛被社会刻意“清除”。

相关内容列举了诸多极端案例:万圣节儿童靠讨糖果充饥、程序员存款低于2万美元失业后数月便可能无家可归、助学贷款高息压身、医疗账单一夜返贫等。这些极端案例单独来看,不少都能找到新闻报道的原型——失业是真实的,无家可归是真实的,医疗账单压垮家庭也是真实的,手机停机、交通受阻等困境亦有现实依据。

但关键问题在于:将所有极端困境集中于一个人身上的可能性有多大?这就像我们把国内的各类负面新闻碎片拼凑在一个人身上:小镇做题家被裁、所购房产烂尾、家人重病进ICU、存款存入村镇银行无法取出。。。单独看每一件事都有原型,但全部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有多大概率?

对于绝大多数美国普通人来说,遇到危机后发生的是“生活降级”,而不是“被斩杀而死亡”。

三、被忽略的社会缓冲带:并非“非生即死”

“斩杀线”叙事刻意忽略美国社会的各类缓冲机制,还混淆了不同收入层级的生存状态,将“消费降级”“阶层滑落”扭曲为“被处决式清除”。事实上,不同层级人群面临的困境与应对路径差异显著,且存在多重兜底保障,普通人遭遇危机后并非一步跌入深渊。

第一条是贫困线,年收入约3万美元。与“跌入贫困就会沦为流浪汉”的叙事不同,美国人一旦跌入贫困线,反而能享受各类福利补贴,这些保障足以让他们避免陷入无家可归的绝境,不会轻易沦为街头流浪者,甚至能靠“吃福利”过的不错,还会引发不满。

第二条是Alice线(爱丽丝线),年收入介于3万到8万-10万美元之间(具体金额因各州生活成本不同有差异)。处于这条线的人群相当于“月光族”,能够维持现代基本生活——有手机、有车、能支付房租,但抗风险能力较弱,经不起失业、重病等意外折腾。目前美国有20%-40%的人群处于这一状态,其中不乏年轻人,这种“抗风险能力弱的月光状态”并非美国独有,而是所有现代都市的共性现象。更关键的是,即便这一群体因意外陷入资不抵债,也有明确的应对路径:意外导致欠债后,可通过申请个人破产实现债务清零或重组,虽会导致信用受损,但人能正常生活,且车辆、房产等基本生活资产大概率可保留——美国各州对车房有明确的豁免额度,只要不是豪车豪宅,比如某州房产豁免额为15万美元,若个人房产价值10万美元,法院就无权处置。无法通过破产豁免的债务是学生贷款。

第三条是“体面中产线”,也被称为“美国梦”线,对应年收入14万美元以上。这条线并非生存必需的贫困线或基本生活的Alice线,而是维持“体面中产”生活的标准——比如能自购体面社区的房产、拥有两辆车、送孩子上私校或优质公校等。如果把“跌落体面中产线”等同于“被斩杀”,那全球各大都市的体面中产都该被划入“斩杀线”内。这和国内的“体面焦虑”颇为相似:彩礼、婚房学区房、孩子的育儿营养、早教班、兴趣课,还要为孩子积攒优质社交圈的入场券,这些“体面标准”不仅刚性,还在持续涨价——别人家孩子报了班,自己不报就觉得亏欠,父母还会产生羞耻感。华尔街投资者迈克尔·格林指出的就是这种“体面焦虑”的普遍性。

明确这三条线的差异后就会发现,“斩杀线”叙事刻意模糊了“跌落体面中产”与“陷入生存危机”的区别,也无视了不同层级人群可依托的缓冲机制。事实上,美国社会存在多重兜底保障,普通人遭遇危机后,存在层层递进的缓冲与重启空间,这一点恰恰是“斩杀线”叙事刻意回避的核心真相。

1.  法律缓冲:个人破产法的“重启机制”

“债务爆炸即毁灭”的说法,刻意回避了美国成熟的《个人破产法》(Chapter 7 和 Chapter 13)。根据该法律,普通人若因重病、失业等背负巨额医疗账单、信用卡债务,可申请破产——除学生贷款和部分税款外,大部分债务可实现清零或重组。虽然破产会导致信用受损,但个人资产并非被全部清算:各州对房产、车辆等生活必需资产设有豁免额度,例如某州房产豁免额为15万美元,若个人房产价值10万美元,法院则无权处置该房产。这种机制并非“一败涂地”,而是为个体保留了基本生活保障,使其有机会重新开始。

2.  生存缓冲:覆盖千万人的食品保障系统

“没钱就饿死”的表述纯属夸张。美国设有庞大的食品券系统(SNAP),截至相关统计,已有超过4200万人(约占美国总人口的12%)在享受这一福利,可凭食品券在超市购买基本生活物资。此外,全美的慈善食物银行(Food Bank)和非营利组织救济中心遍布各地,形成了完善的应急食物保障网络。事实上,美国极少出现因饥饿导致的死亡,流浪汉的死亡原因多集中于毒品过量、或极端天气下的并发症,与“无饭可吃”并无直接关联。

这套极强的社会救济网,决定了美国人变穷后的痛苦,更多是失去体面、失去大房子、失去邻居尊重的精神层面困扰,而不是字面意义上“饿死”的生存危机。那些把“失去体面”等同于“被系统斩杀”的叙事,是在刻意放大痛苦,混淆概念。

3.  医疗缓冲:EMTALA法案的“生命兜底”

“没钱看病就被医院拒之门外”的说法,违背了美国的EMTALA法案(联邦紧急医疗处理与劳动法)。该法案明确规定,任何急诊室(ER)必须对急重症患者提供稳定治疗,无论患者是否有支付能力、是否购买保险。后续医院可能会寄出高额医疗账单,但对于低收入人群,这些账单大多可通过“慈善减免”程序核销,或在申请破产时一并勾销。美国人真正面临的是“医疗债务压力”,而非“因没钱被放弃治疗”的生存危机。

4.  居住缓冲:从“中产大房”到基础居所的梯度降级链条

“断供即流浪”的叙事,刻意简化了美国民众的居住困境应对路径。事实上,普通人遭遇财务危机后,会经历一套完整的梯度降级链条:第一步是出售大户型房产,置换或租赁价格更低的公寓;第二步是迁移至生活成本更低的地区;第三步则是长租汽车旅馆或者选择房车或作为过渡居所。真正沦为街头流浪汉的群体,大多是在走完上述所有降级步骤后,仍受严重毒瘾困扰或家庭关系彻底破裂的人。对于普通中产而言,即便遭遇危机,大概率也只是停留在消费降级或阶层滑落阶段,而非被直接“斩杀”,只要未沾染恶习,仍有较大的重启机会。

5.  发展缓冲:庞大社区大学构建的“再就业跳板”

除了基础保障类缓冲,美国还拥有庞大的社区大学系统,为遭遇失业等危机的人群提供了重新立足的发展通道。这套系统的包容性极强,无论年龄——25岁的年轻人、45岁刚被裁员的中年人,甚至60岁的退休者,只要具备基本身份证明,社区大学就必须录取,不存在年龄歧视或学历门槛。

在费用方面,社区大学的学费极为低廉,且低收入人群可申请各类助学金与“免费大学计划”(Promise Programs)。这类助学金不仅能覆盖全部学费,部分剩余资金还可用于支付房租、餐饮等基本生活费,极大降低了失业人群重返校园学习的经济压力。

社区大学的课程设置完全以“就业”为核心,摒弃务虚的理论教学,专注于实用技能培养,还普遍与企业签订定向培养协议。例如,波音公司会与西雅图当地的社区大学合作,定向培训飞机维修技师;其他常见的如电工证、商业驾照、护理助理等短期培训项目,学员只需完成课程并通过考核拿到证书,就能快速进入对应行业从事高薪职业。这种“低门槛入学、低成本学习、高适配就业”的模式,为失业人群提供了清晰的再就业路径,成为他们摆脱危机、重新融入社会的重要跳板。

6. “美国流浪汉平均生存期只有5年”?

“美国流浪汉平均生存期只有5年”,在“斩杀线”的故事里,是极具冲击力的核心论据之一。但结合布鲁斯·梅耶(Bruce D. Meyer)和安吉拉·怀斯(Angela Wyse)等人在2023/2024年发布的一项研究来看,这一说法是典型的互联网虚假谣言。该研究通过对14万名流浪汉长达12年的追踪,给出了目前关于美国流浪群体死亡率最真实、最科学的画像

梅耶等人的这项研究基于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利用社会保障局(SSA)的行政记录,对14万名流浪者进行了长达12年的追踪,直至2022年。其揭示的存活率真相与“5年生存期”的谣言形成鲜明对比:在12年的追踪期内,18-54岁的研究对象中有84.2%的人活了下来,死亡人数仅占15.8%。从数学逻辑来看,若平均生存期真的只有5年,那么12年后这个群体的存活率理应接近于零,而非超过80%。

“5年生存期”是假,药物过量是死因主要原因,尤其是芬太尼,这是近年来导致流浪者死亡率激增的首要原因。而美国流浪群体面临的真实挑战,并非“5年内必死”的急性“斩杀”,而是要长期承受贫困、疾病、孤独,甚至贯穿一辈子。流浪汉并不会像游戏里被挂了“斩杀buff”一样迅速消失。

三、别把“自甘堕落”包装成“系统谋杀”。

很多所谓的流浪汉,是主动拒绝了社区提供的戒毒所、拒绝了安置公寓,染上毒瘾或者赌瘾自甘堕落被逐出家门的

就在几天前,有个名叫Tylor Chase的前好莱坞童星变成流浪汉乞讨的视频爆火

不少人看过那个视频,但肯定不知道背后发生的事。

最开始是有人给他开了募捐链接,短时间内就筹集了很多钱,结果被他的亲生母亲叫停并告知不要帮助他,因为他只会拿钱去买违禁品。

后来又有人带他去社区rehab(美国公益性的戒毒场所),结果被他自己拒绝。工作人员已经找过Tylor很多次想要提供帮助,但一直被拒绝。

有人给他提供了公寓住所,让他不用无家可归。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公寓管理员找上门,告诉他Tylor跑了,并且微波炉泡在浴缸里,满屋子都是狼藉。

他是被赶出家门的,连他的亲生父母都不觉得他值得同情。

他是什么普通人遭到变故被斩杀了吗?一个好莱坞明星是普通人?他从事的Nickelodeon 秀可是全美最大的儿童类节目。

社会不愿意拯救他吗?作为从小就熟悉的儿童类节目明星,美国有不少人主动找到他,给他提供帮助。

这么多人都在帮助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得救。救不了不愿意被拯救的人。

这是一个咎由自取,自作自受,自甘堕落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一直在发生,不仅是在美国,也不仅发生于穷人。

无论在什么社会里,都有人自甘堕落。

怎么看待那些赌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赌狗?怎么那些看待谎话连篇骗钱犯法也要继续赌的疯子?还有那些酗酒家暴,清醒了往地上一跪痛哭忏悔,下次继续照样发酒疯的人?

是不是也要赖社会,赖“斩杀线”,是不是还要坚持说错的不是他们,是这个世界?

四:一边慈悲为怀,一边喊打喊杀

最讽刺的地方来了。 那些在网上为美国流浪汉哭天抹泪、大骂美国“冷酷无情”的群体,往往也是国内最坚决反对“吸毒记录封存”的人。

他们在大洋彼岸的“斩杀线”议题上,看着那些因吸毒、赌博而扭曲的流浪汉,他们痛心疾首,引经据典地控诉“冷血”,哀叹中产阶级坠落时的“无助”。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仿佛美国每一个流浪汉都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可转头看向国内,一旦有人提议给戒毒成功的人“重新做人”的机会——比如对戒毒成功人员的吸毒记录予以封存,让他们能顺利求职、回归正常社会生活,这群人便会瞬间暴跳如雷,“一次吸毒,终身封杀”,丝毫不顾戒毒者回归社会的艰难。普通公司要能查到员工的吸毒记录,个人也要能查到他人吸毒记录,以便自己“避开”,一次吸毒就要让其“社会学死亡”。

这群人的“狠”,远不止于吸毒议题。在他们的评论区里,你会发现一种原始且暴戾的“正义观”:

关于犯罪:无论情节轻重、是否有特殊诱因,一律喊着“重刑伺候”

关于死刑: 视死刑为解决所有社会矛盾的万能灵药,恨不得原地恢复凌迟。

连坐株连: 家属甚至后代也不放过,“祸及妻儿”。

他们对美国流浪汉的同情,并不是真的关心那些人,而是一种“攻击性的同情”。通过夸大他者的苦难,从而获得一种“生在这里就偷着乐吧”的廉价优越感。

在面对国内问题时,他们表现出一种焦虑;他们认为:只要杀得够多、惩罚得够狠、连坐得够广,社会就能变成无菌的真空。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们大骂美国的“斩杀线”冷酷,可他们自己手里,却握着一把比谁都锋利的的“斩杀刀”。

在他们眼里,犯错者没有被原谅的资格:轻则要被彻底“社会性死亡”——剥夺工作权、社交权,被全网唾骂、孤立,永无翻身之日;重则要被剥夺生命,实现“生物学死亡”。

给戒毒者、给犯错者“重新开始”的机会(比如破产保护、记录封存),意味着社会承认“人是可以改变的”。但对于这群群体而言,这挑战了他们的廉价优越感。他们需要有人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才能显出他们的“纯洁”和“安全”。

无论是美国的“爱丽丝线”竞争压力,还是我们身边的生活焦虑,都无法通过关注他人的“困境”得到真正缓解。拒绝被流量叙事裹挟,理性看待不同社会的发展问题,踏实经营自己的生活、关注身边的真实需求,才是更有意义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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