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西方会如何看待过去50年的中西交流史

中国崛起无疑是定义21世纪最初1/4时光的最重要事件,但再往前回溯很重要。

50年前的1974年,中国还在文革末年,批林批孔正如火如荼。尼克松已经访华,但中美关系依然疏远。中国在世界上属于既不是重要、也不是不重要的奇怪状态。从占地和人口来说,中国无疑是重要的;从中国对邻国和世界政治经济的影响来说,中国又实在谈不上重要。

这也是西方力图“撬开”中国的时代,政要访华成为时髦事。中国也乐于打开与西方的关系,作为对苏关系紧张的平衡。这也是“四三工程”的时代,中国从西方进口了一批现代化工业装置,其中13套大化肥对中国农业的作用尤其突出,还通过消化和仿制实现了一小波技术升级。

在这个时代,中国开多少口子,西方就往里挤多少。中西交流的闸门由中国控制,但主动在西方。

1976年,四人帮粉碎,文革结束。但中国还要渡过“两个凡是”的过渡阶段,才走入11届三中全会开始的改革开放时代。

面对中国这个巨大的潜在市场,面对“改造中国”的诱惑,还在冷战压力之下的西方与迫切改革开放的中国双向奔赴,这是中西政治关系的最高点。在中国国内,“河殇”派如日中天;在国际上,“中国是可以改造好的”是主流见解。

但中西经济互动还刚刚滑入S形上升曲线的下拐点,汪小姐还没有下海,阿宝还没来得及到日本和玲子“粘不清爽”。

苏联崩盘、冷战结束时,西方“突然想起”:中国是留存的最大共产党国家,中国“是敌是友”成为大问题。克林顿时代的美国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要交往而不是围堵。美中依然在双向奔赴。必须说,这可能是中国在思想、政治、文化上最接近“变色”的时代。

在思想上,中国对全盘西化的接受达到最高峰;在政治上,中国还没有走出文革余震带来的脆弱感;在文化上,中国对欧美的一切都以仰视心态像海绵吸水一样照单全收。条件很好的北上广姑娘嫁给歪瓜裂枣的老外也是这个时代最多。

尽管58炸馆、南海撞机等一次又一次考验人们的神经,中国人大体坚信西方的整体善意,西方人大体坚信中国的可以改造。

2008年是一个分水岭。中国人吃惊地发现,西方(尤其是美国)可以对自己“看管”的世界那么不负责任;西方(尤其是美国)吃惊地发现,竟然到了中国帮西方的时候。中国和西方都开始对对方“刮目相看”。

奥巴马不断用各种反倾销折腾中国,中国不断用出乎所有人(包括中国人自己)的能耐吸收各种折腾,并且逆势增长。这也是美国认真看待中国崛起的开始,但美国依然没有太把中国当回事。拜登在2020年大选时反驳特朗普,“中国吃了美国的午餐?你想多了。”不是拜登替中国说话,而是他对中国的认知还停留在自己当副总统的时代。

特朗普时代是转折点,中西经济互动开始滑入S形曲线的上拐点。不是因为中国发展不动了,也不是因为西方“买不动”了,而是因为西方着实吓着了:在不知不觉中,中国成长为制造业唯一超级大国,而且在大多数方面突破了马太效应的瓶颈点,转入自我驱动的加速发展了。中国吃掉太多西方的午餐,连晚餐都吃掉好多了。

新冠疫情把全世界打了一闷棍,但西方尤其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脆弱,和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

特朗普试图用贸易战“把中国打回原形”,结果把美国自己打回了原形。尤其使得美国气馁的是,美国以为抓住了科技和金融的马缰,中国只有乖乖就范。没想到美国抓住的只是几根线头,中国之马甩了甩脑袋,嘟嘟囔囔地自顾自跑了。

最糟糕的是,美国越“惩罚”中国,中国越是崛起。航天是很使美国沮丧的领域,曾经以为可以一举掐灭中国航天的火苗,结果现在NASA反而要腆着脸向中国索取月背土壤样品。中国飞船营救美国航天员这种曾经只有好莱坞电影才可能出现的情节,现在越来越可能成真。

在军事科技方面,美国以为西方禁运之后,俄罗斯军事科技本来就不及西方,也顶多只有冷战结束状态的残留东西可以卖,中国军事现代化就此走进死路。没想到,中国军事科技不动声色地把欧洲甩开后,把美国明珠也白菜化了,还悄没声地折腾出高超音速和电磁弹射。细思恐极。

最重要的是,中国人在思想上平视美国了。尽管美国不说这话,但真是到了“中国不要伤害美国人民感情”的时候了。

特朗普开始的芯片战拜登继续了下去,但美国越来越不确定是不是可能挡住中国芯片的进步,禁运范围逐步扩大说明的不是美国的强势,而是无奈和被动。从美国角度来说,中国发展像癌症。最好的办法是早期切除病灶。但越切越发现病灶比想象的更大,一路扩大的结果是:没有多少非病灶留下了。一般医生到这时就该两手一摊,“尽人事听天命吧”。但美国不愿也不能放弃,只是对如何把冷战保持在热战的门槛之下越来越心里没底,而热战又实在不想打,否则早不废话了。

最颠覆西方认知的是:现在成了西方把握闸门的时候。西方开多少闸,中国就挤进来多少,主动和强势转到中国了。经济上的一般工业品如此,代表未来和牵动大面积就业、税收和工业基础的汽车也如此,连社交媒体、电商平台都需要防火防盗防中国了。

在思想层面,中国模式对“西方民主自由一神教”构成生存级挑战;在政治层面,西方的小院高墙越来越有玩成孤家寡人的危险;在经济上,中国制造像空气和水一样,既无处不在,又必不可少。

最重要的是:50年前,Pax Americana不是没有挑战,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50年后,中国并不想挑战Pax Americana,但美国越来越感受到中国的不可承受之重。

有意思的是,现在西方在较小的层面重复同一错误:试图“惩罚”和隔离香港,以表示对国安法后香港的不满,香港警队换装实际上部分由于西方武器禁运,而不是北京要求向大陆制式装备靠拢。

或许可以说,现在香港人的思想状态还相当于90年代的中国人。西方再“惩罚”20-30年,加上有深圳河对岸的比照和依靠,香港人的心态可能也会变得“去欧美”化“。

再过50年,可能西方在研究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会发出灵魂拷问:这都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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