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大戏”,别太入戏

文 | 新华门的卡夫卡

自从上个月开始,国内对于电诈、东南亚和缅北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不少自媒体流行“树林里长出来了武器装备”,“上国下的一盘大棋”“阿爷震怒”之类的叙事。随着温州公安机关发布通缉令后没过两天,明家就被“赛博传首九边”,“被通缉者一人自杀身亡、三人遣送到案”,对于缅北的关注达到了空前的热度。

真有“林子里长出来的武器”?

在我国开始高调处理电诈问题之后,一支当地民地武跳了出来,声称自己“是来打击电诈”的,号称要消灭电诈、配合中国、革命武装割据云云。由于借用了相当多的我国政治语言,加之军服、武器装备看着也都亲切,其主动渲染的各种情景,不禁让网民有些相信,“是北方大国面授机宜了,你看他的武器装备都是树林子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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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典型的拉大旗扯虎皮。只要比较关注军事信息的读者应该都能了解目前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证据证明果敢军的武器是“树林子里长出来的”。之前果敢发布的战报中提及的一些武器反而暴露了自己在扯虎皮。事实上,在对缅共援助结束后,我国从来没有向缅北民地武提供过军事装备,缅甸境内唯一的我国军贸客户是缅军。

至于为何彭家声称打回果敢与我国对电诈开展政治攻势的总攻同步,无外乎是消息泄露后“借势”。在我国开展政治攻势总攻前,我国公安部长、国安部长先后出访东南亚国家,王部长访缅甸期间,前后都需要准备和密集磋商,以缅甸政府“筛子一般的保密能力”,彭家了解到中方的要求和目的、手段后,借势搭车,完全顺理成章。

我方对缅北民地武不进行任何程度的军事贸易和军事援助,是有历史原因的。上世纪六十年代,随着中缅关系的恶化、中国开始大力援助缅共,这和当时缅甸国内大缅族主义泛滥、政府助推攻击华人华侨关系很深。但多年援助不但没有解决中缅关系的问题,没有推动缅甸革命的成功,只弄出来了一地鸡毛,甚至还助推了金三角的形成。

缅共溃散的余波

缅甸共产党的成立历史背景与中共、越共等东亚地区典型政党别无二致,是背叛了自身阶级的知识精英阶层接触了西方教育后,认识到了马克思主义,这一点从其创始人昂山、吴努、德钦丹东、德钦巴登顶等人的出身背景就可以看来。最开始缅人知识分子成立了“我缅人党”,按音译就是“德钦党”,顾名思义,是缅人要做命运的主人。

像昂山曾经叫德钦昂山,冷战期间缅甸的军人独裁者吴奈温当时加入德钦党叫“德钦秀貌”,缅共领袖叫德钦丹东、德钦巴登顶、德钦佩丁,都是从德钦党的经历中来。后来德钦党的积极分子进一步学习现代社会科学知识,走向了马克思主义。

这就是昂山居然是缅甸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渊源。而后来昂山、吴努等背离共产主义路线投向日军(希望靠日本人摆脱英国殖民统治),又和英缅当局媾和,昂山成为缅甸独立的国父,熟悉中国近代史的人也并不陌生。(1940年,缅共开会决定,委托总书记昂山访问延安拜见毛教员,昂山拿着缅共中央的介绍信到了厦门,为日军所获,反复思忖后决定和日军合作,自此脱离缅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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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建国后,缅共分化为主张城市中心革命的红旗派和走向基层、学习毛路线的白旗派,也同样是中共革命史的另类重写。直到此时,中共对缅共的支持都只是道义上的,多是允许缅共人员从中缅边境退入我国,并给予生活照顾。

1960年,周总理和缅时任总理吴努还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和划界条约。六十年代中期,随着国家发展不力,缅当局不断诉诸大民族主义汲取合法性,而我国同样要输出革命,两方相撞,我国对缅共的支持才从道义上升级,默许在云南知青参加缅甸人民军、对缅共及其领导的人民军进行整训、并提供一些武器弹药和后勤支持,对缅共提供资金支持,特别是情报支持。

这些支援一直持续到1985年,1989年缅共失败后,不愿意蜕化为缅北军阀的共产党员大多来到了我国,由我国安排工作、提供养老,缅共主席也即其创始人之一的德钦巴登顶,1997年在我国逝世。

然而,缅共向东北地区的转移,实际上是弱化了自身在缅族地区的力量,不断离开(缅甸的)中心区域,也就脱离了缅甸国家的主要矛盾,原本缅共是缅甸国内经济发展不力、社会阶级矛盾的体现,却在转战过程中将阶级矛盾转变成了(缅甸国家内的)民族矛盾。当然,需要指出的是,因为缅甸国内的民族矛盾在东北地区极其严重,方才有了缅甸共产党生存的空间。但穷困的缅北地区,根本没有“先进生产力”,而缅共的缅族知识精英不但没有整合东北少数民族的力量,反而互相陷入了“彼此肃反”,完全是两张皮。

诸如彭家声等人,从八十年代起依靠种鸦片、贩毒已经发家,但缅共中央却没有他们的声音,最后必然就走向了上下脱节、缅北四个人民军军区变成了军阀割据的局面。(当然,如果彭家声等人选进缅共政治局,只能说是集体性腐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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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家声和缅甸军方

其实,从缅共不得不走向贩毒获取军资开始,最终缅共的失败就已经是必然。云南西部、缅甸东北这里,群山环绕,在我国古代叫瘴疠之地,即便是四十年代远征军时期也是险恶之地,很难生产足够的剩余产品养活军队、政府,这和中国革命援助是否足够没有关系,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开始其人民军辖区制毒贩毒就已经抬头,到后面缅共上层已经对下层失去了控制。固然如其主席德钦巴登顶不沾染贩毒的事情、还频繁通过政治教育进行宣讲,但根本无济于事。

缅甸,四分五裂

当年的金三角,今天的电诈,其实孕育的土壤都是一样的,而铲除的过程其实也很类似。由于缅甸本国较为贫穷,没啥作案价值,受害的其实就是北方大国。

中国是“由血肉铸成的新的长城”,所不同的是缅甸国家的来源,是英缅殖民当局对当初昂山政府的承认(而昂山的政府又来源于和日军的合作),联邦国家的来源也仅仅是一纸《彬龙协定》,而这些都缺乏历史渊源和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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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制度主义的视角来看,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国家制度,只是“纸糊的”。所以,缅甸的军政府实际非常脆弱,军政府完全不敢走向背反“大缅族主义”的另一面去主导民族和解,虽然他们多少意识到了不能再这样(民族彼此仇视),虽然他们在缅共崩解过程中初步学会了分化、合作;而作为选民选举出的昂山素季政治集团的政府,更不可能拆解自己的合法性来源。前些年昂山素季政府对孟加拉移民后裔的罗兴亚人不惜重拳出击,根本原因是其国内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

这就使得缅甸陷入了死局:不在意识形态上改变大缅族主义的取向,在国家建构上真正让少数民族和缅族共同发展,那么缅甸国内就很难有真正的和平稳定,发展想都别想;而越是这样,困守穷途之下的国民意识形态就愈发激进,军政府就更不可能进行“战略掉头”,国内矛盾只会在“现状(差)”和更差之间二选一,真的是地狱难度。

缅甸国内撕裂到什么程度呢,以身份证为例,看下图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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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类别里面,只有粉色身份证可以申请办理缅甸的护照。所以,这里也就解释了缅北那些权力人士,为什么一边拆中国的墙角,一边办中国护照和中国身份证,因为中国不歧视他们。没有身份证,就没有最基本公民权利,从缅甸国内实际情况来看,固然有身份证也并不能真的享有全部权利,但没有身份证可能会不被视为“人”。

上面这个身份证的分类清单,让笔者想起了大明、大清的玩法,身份世袭。从这个程度上来说,缅甸现在还停留在大清时期呢,所以东南亚国家对我国的办法倒是也挺类似“对大明”的。这也就现实解释了,为什么极端民族主义思想是要不得的,走不通的,”大缅族主义“的后果可见一斑。

东南亚的未来,必须重建共同体

从根本上来说,缅甸国家的困局,和近代以来非洲国家、拉美国家陷入后殖民时代的乱局如出一辙。在国家建构时,应力没有充分释放,造成了结构的脆弱和不稳定。其他域外势力随意卷入其中,不但不会带来帮助,反而只会制造混乱。面对这种情况,外部力量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建设一个更加公平的国际体系,集体打击国际犯罪集团,制约随意使用武力、危害人身安全、对外输出犯罪。其他的,唯有等待其自强。

塞尔维亚的民族识别,是从和克族、穆族的仇杀中取得的;中国周边国家的民族文化,也是从“我们不是汉人”里诞生的,所以这些国家主体民族强盛后之后总会排斥汉族人。但东南亚如果不进行有效的整合,就只能是世界的边缘,而东亚、东南亚区域的整合,又不可能离开中国的崛起使得美国秩序逐步退出这一区域的前提。在东南亚地区建设新的国际环境和秩序是我们逃不开的责任,不走美国老路也是我们的认识。这也是我国为什么要一再坚持不干涉他国,但是坚持通过一带一路和命运共同体进行整合的立场。

长期来看,缅北的基本格局不改,这块土地就依然是犯罪的温床。没有了毒品,后面又来了赌场、人体器官移植、各种形形色色的变态性虐待场所,如今电诈走了,嘎腰子的都市传说恐怕还会流传。然而缅北的困局,却又是难以解决。从我国的立场来说,我国不可能干预缅甸国家建构、国家宪法秩序(即由中国告诉他们,各民族应该平等),对一个五千多万人口的国家来说,国家内在的秩序不可能是外部输入的。

我国一方面,不能直接插手缅甸内政,因为如果我们“主持公道”,必然引发中缅矛盾、直接让大缅族主义入脑的缅甸把我们当成死敌,但我们更不可能支持缅甸军政府or民选政府,帮他们打压北方“民地武”,一来这违反我国社会基本道德伦理;二来其东北少数民族往往和我国少数民族有亲,如克钦族和景颇族,缅甸佤族和中国佤族等等;三来,一旦发生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这些少数民族肯定要跑到我国境内来避难,给我国平白制造困难。

我国既不可能支持缅甸东北地区独立建国,一方面他们彼此间也并不是一家,只是面对缅甸政府被迫团结起来,假设头天独立建国、第二天就得爆发新的内战,另一方面也不可能支持缅甸政府、缅军以暴力强行统一国家,原因上面也说过了。而且而且缅军也没这战斗力。缅军是“世袭军户制”,当兵的人世代当兵,除了其核心军队外,诸如边防军、警察部队、人民防卫军都没有拨款,需要“自筹经费”。这种军队是毋庸置疑的样子货。

不过,左右为难之下难以具体直接地干涉缅北局势的情况,也给了我国另外的好处。须知,原子弹最大的威力是在发射架上,而不是飞出去。从此次缅北侦缉电诈、发动政治攻势即可看出,我国“引而不发”之下,在缅甸、乃至周边东南亚展现了巨大的国家软实力。

从缅甸角度来说,其实北方大国对缅甸的不满,在其上层建筑里也心知肚明。此次铲除电诈,最大推手其实是“果敢同盟军”,中方从未支持过果敢同盟军,仅仅是彭家军东拉西扯的过程里没有明确辟谣,就引起了缅方不安,缅方配合程度极高,一方面是多年来中国的国家信誉和中缅长期关系,另一方面,怕晚了让彭家军争取到合法性恐怕也不无关系。最终加速推进,犯罪分子的大规模遣返移交甚至产生了“双十一临沧分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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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电诈还不是大BOSS

之前温州警方的通缉令发出后,坊间除了议论,还出现了一些“阴阳怪气”。和近期一些以电诈惩治不力的“奇谈怪论”相挂钩的,就是“战狼”。每当此时,一些“怪话”动辄将国家意志具象化为具体的“战狼”,然后加以讽刺、尖酸刻薄。说来也奇怪,真正在电影里震慑东南亚犯罪集团的,实打实的出演上天入地也要诛除不把北方大国当回事、悍然对北方大国国民下黑手的糯康集团的电影,是《湄公河行动》彭于晏和张涵予两位帅哥,为什么这些讲怪话的人盯着吴京老师空对空的《战狼2》,我暂时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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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起来,也别觉得解决了缅北,电诈现象就消失了,缅北从来不是电诈规模最大的地方。之前世界上电诈,网络赌博等产业规模排第一的是菲律宾,这两年又有往中东转移的趋势。而菲律宾,缅北,中东等地的电诈扩散,又与台湾这个曾经的对大陆最大电诈基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直到现在仍然如此。后面有机会我们聊聊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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