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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改开40周年之四:中美贸易战,中国必胜的底气何在?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文扬】

该来的都会来,早已战云密布的中美贸易战,美方终于打响了第一枪。

中国方面士气高涨,鼓呼者为之喝彩,应战者摩拳擦掌。“一场史诗级贸易战”,商务部某研究员的最新文章如是说。

本人赞赏“史诗级贸易战”这个描述和定位。不错,面对强敌,中国最大的底气,就来自悠久的传统;面临战争,中国最大的胜算,就来自独特的史诗。

要看到,中国和美国,不仅是两个世界大国,也是两个伟大文明,一旦开始全面较量,就不仅是国力对国力,意志对意志,战术对战术,就一定也是文明对文明,历史对历史。

而在文明/历史这一层级的对决中,可以说中国在世界上没有对手,历史上是如此,今天更是如此。

先看看今日中国的实力。迄今为止,中国已经连续五年稳居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位置,去年又荣登世界第一贸易大国宝座,连续八年出口份额世界第一。

经济指标和综合国力上一系列的世界第一,美国在一百多年前,也都拥有过。表面上看,美国是先行者,中国是追赶者,美国是守成者,中国是挑战者,于是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理论一哄而起,多年来大行其道。在这种理论的分析框架中,中国的胜算不大,美国仍将长期保持世界第一。

然而,现实的版本与历史的版本往往会差别很大,小历史坐标里的故事与大历史坐标里的故事甚至会完全相反。

美国的故事

先看看美国。美国建国的历史若从1776年算,至今240多年。如果放在大历史的尺度上看,确切说,这两百多年实际上始终处在某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当中。换句话说,美国从来没有经历过历史时期的转换,没有进入过其他的历史时期。

这个特定历史时期的起点,就是18世纪后期的英国社会。在与美国建国差不多同时,英国社会发生了两件意义深远的大事,一件是以瓦特蒸汽机的发明为标志的“英国工业革命”,一件是以斯密《国富论》为标志的自由市场经济学。其它暂且不论,这两件事影响了此后两百多年的整个世界,直到今天。

美国建国之后,经历过包括南北战争在内的一系列动荡,最终借助于独特的自然地理和人文环境,于19世纪后期实现了高速崛起,并以世界第一强国的姿态宣称整个20世纪是“美国世纪”。

一百多年来,总结美国崛起原因的理论著作有很多。然而,无论有多少种,却脱不出“市场经济论”和“工业革命论”这两大理论框架,也脱不出从18世纪后期至今两百多年的这个小的历史坐标系。

“市场经济论”的理论众所周知,只要保障国民的自由权利,创造公平的法治环境,每个人追求个人私利的行为就会通过市场竞争自动促进社会总福利的增长。“工业革命论”的理论也众所周知,无论是通过政府的产业政策还是经由民间的自然发生,只要遵循了一定的顺序和路径,促成工业革命和技术革命的逐级“引爆”,即可顺利完成整个工业化进程,从前工业化时期,经过初期、中期、后期的工业化,进入到后工业化时期。

美国的世界第一地位,就通过这两种理论获得解释,或者说,只有这两种理论解释,因为国家的历史也只有两百多年,再早的事情,历史上那些更大的事情,从来没见过。

顺便说一句,一般来说,美国人对外只讲第一种理论,即“市场经济论”,天天把自由、权利、法治挂在嘴边,当作金科玉律教导其他国家。于是人们看到世界各国都有一群本土的“自由市场经济学家”,跟着美国人一块念这本歪经。但其实第二种理论“工业革命论”才更符合现实一些,但美国人不对外说,担心泄露这一实现国家现代化的“知识产权”,被别国学去赶超自己。近年来中国学者当中已有人专门论述这个理论,如文一教授《伟大的中国工业革命》一书,就是这个观点。

美国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毕竟是一个新生国家,没那么多沧桑,一出生就赶上了好时代,占尽天时地利,兴高采烈玩到今天。

中国的故事

与美国相比,中国的故事要复杂得多,不仅历史至少长出十几倍,而且跨越过很多完全不同的历史时期。

首先要认识到,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只有19-20世纪的这一次,而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在至少两千多年的历史上,有过很多次。

新中国70年,中国从一个低谷重新冲顶世界高峰,这个被称为“中国奇迹”的过程,其实在中华历史上也重复过很多次。并不像美国那样,只有这一次。

对于中国的这一次崛起,中国的经济学家也有很多解释,众所周知,其中一派就是跟着美国人鹦鹉学舌的“市场经济论”——以前没有实现经济起飞就是因为被计划经济卡死了,改革开放后实现了爆炸式增长就是因为引入了市场经济,给了人民追求私有财产的自由。所以改革的方向就是继续市场化、自由化、私有化,继续限制政府、约束权力、减少管制。

围绕该理论的争论曾经非常激烈,主导了舆论场很多年。但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西方新自由主义革命在世界范围内迅速退潮,“市场万能论”自动破产,中国的自由市场经济学流派于是成了一池无源之水,声音越来越弱,10年后的今天只剩下了少数几个继续说梦话的人。对这一坚持刻舟求剑的僵死理论,本文不予赘评。

当然也有“工业革命论”,其产生背景是:中国近40年GDP爆发式增长过程,与新中国建国后通过“五年计划”来推动的工业化进程保持了同步,而改革开放后实施的“需求导向型的工业化战略”,又成效十分显著,因此改革开放的成功、生产力的大爆发,也被解读为是中国工业革命的成功。

这一理论解释优势明显,一方面更准确、深刻地描述了今日中国由工业主导的生产力大爆发的原因和过程,可以据此解释并预测很多事情;另一方面也不再带有西方意识形态软战的色彩,接受起来没有障碍。毕竟,说中国成功复制了西方的工业革命过程,是“自己人”的内部分析,而说中国需要接受西方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则太像是“代理人”的战略忽悠。

然而,如前所述,无论是在“市场经济论”中,还是在“工业革命论”中,历史坐标系的原点,都是18世纪后期的英国社会。这些理论都隐含了一个假定:现代化问题可以化约为西方化问题、工业化问题,此前的人类历史包括伟大的中华文明都可以忽略不计,或被当作落后、黑暗之物关进博物馆。而既然就是西方化和工业化,那么就必然要以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为模板,将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其他国家都“折算”为与英国类似的国家单位,再通过与模板的对照,找出问题所在和解决途径。

这个方法显然并不完全适用于中国,因为中国毕竟非常不同,中国在近代以来经历了西方化和现代化,但却不能说今日中国也和亚非拉很多中小国家一样,就是西方化和现代化的产物。

首先是空间体量问题。“工业化浪潮”至今两百多年,按联合国的标准,迄今为止世界上实现了工业化的国家不过只有三十几个,合计人口不过只有10亿左右。对于这三十几个“工业化国家”,使用上述的简化坐标系,并以英国为模板各自“折算”,都问题不大。但是中国如何“折算”?13亿人口的工业化如何作为这一进程的“下一个国家”?


再者是时间尺度问题。按通常的分期,工业化进程分为前工业化时期、工业化初期、工业化中期、工业化后期、后工业化时期等几个阶段。对于先发国家,两百多年时间走完各个阶段,而对于后发的中小国家,由于人口较少,经过西方化改造之后,几十年走完各个阶段。但是在中国,几个一线大城市近年来陆续进入了后工业化时期,而中西部一些边远地区才刚刚进入工业化初期,一国之内的阶段跨度就长达百年,如何当作一个整体?当人们说中国改革开放成功“复制”了英国工业革命的顺序和路径时,到底是在说中国的东南沿海?还是江南地区?还是西北、西南或东北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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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研究显示,无论从板块上分,还是从区域上、从省市区上分,中国各地的工业化阶段都相差巨大。

更重要的是,中国在过去几千年历史上曾长期保持着世界最大经济体地位,西方与亚洲实力对比发生“大分流”不过是近几百年的事情,而现在又再次开始逆转,在这样的长时段历史尺度上看,中国的当代崛起,到底是复制了西方的结果?还是复兴了自身的结果?

美国可以看成是英国的大号复制品,中国可能吗?

文明复兴论

一旦抛开以西方为中心、以18世纪英国为原点的简化历史坐标系,视野就会扩大很多。首先要认识到,古代社会也都有工业,也都有市场,两者都不是英国人和美国人的发明,而且在大部分时间里,亚洲地区和地中海地区的工业和市场都远比英伦三岛上的工业和市场发达。虽然不能与现代工业和现代市场相提并论,但也不能简单地忽略不计。

古代社会的冶炼、制陶、织造、建筑、军工、造船等行业,都是工业,也有一定的规模,也发生过由新技术所推动的革命。将古代社会看成是停滞不前的漫漫长夜,是严重的认识误区。

即便是古代农业,也分先进和落后,而且差距极大,先进的农具,先进的耕作、栽种、养殖、畜牧方法,先进的灌溉工程、食品加工等等,也引领过一次次的传播普及过程。可以肯定的是,在世界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主要是从物产丰富且技术先进的中华地区向世界其他地区传播,而不是相反。

将工业和农业截然分开,并附加上价值判断,这是工业革命之后的事情,不能反映历史的全貌。工业革命之前的人类社会,当然都是农业为主,但不是今天这个与现代工业相对并被置于附属和低下地位的农业概念,而是国家的总物产、总生产、总经济的概念,是一国之本的概念。

在世界范围内比较,古代中国作为一个国家整体,其工农业生产总值长期都是世界第一,这个事实已经被很多历史学家所证明(印度大多数时间不是一个统一国家,西欧远远落后,中东和地中海诸国都是分散林立的经济中心)。在我看来,这主要是因为中国的黄河和长江中下游地区自夏商周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大致为“九州”范围的连片定居经济区,经过春秋战国的相互兼并和秦汉的大一统,最早成为了世界上面积最大、物产最丰富、气候最适宜、人民最勤劳、生产力最大、形状呈圆形的“生产基地”。此后的两千年历史上,谁控制了这个世界第一“生产基地”,谁就成为了中华正朔,而谁成为了中华正朔,谁就是世界第一强国。

在中华大地上,通过控制世界第一“生产基地”并维持和平局面而一举跃升为世界第一强国的过程,出现过很多次。

秦朝之后两千多年中华历史,在很大程度上,即可以看成是对于这一“生产基地”的争夺史。有的时期是中原王朝将其牢牢控制在自己的版图之内,并以其巨大的生产力为基础发展对外贸易,成为强盛的国家;例如汉朝、隋朝、唐朝、明朝等。有的时期则是北方草原帝国大举南侵,打垮中原王朝,将“生产基地”鹊巢鸠占,使之成为大帝国治下专门从事生产的一个地区;例如元朝和清朝。更多的时期是中原王朝与草原帝国、西域诸国共同争夺这一“生产基地”,各占一部分,形成割据和胶着的局面;例如魏晋南北朝时期、晚唐五代时期、宋辽西夏金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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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王朝的一段时期就属于典型的割据胶着状态,其版图最接近这个圆形“生产基地”的范围,因此本人将这一“生产基地”的范围命名为“北宋圆”。

绘制于2016年的这张按各省经济实力折算的地图显示出,“北宋圆”在今日中国的经济地理上,仍然是最重要的一个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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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宋圆”视为世界第一“生产基地”,可以发现,这一基地作为生产中心和财富来源支撑一个国家或帝国的能力,需要一定的外部条件。“生产基地”主要提供生产力,也可以提供一定的文化力,但并不保证自身的军事能力和贸易能力,因此只有当它获得军事上的护卫和贸易通道的连接时,才可以支撑一个强盛的国家,否则反倒会成为被外部列强侵略和瓜分的对象,成为异族统治者口中的大肥肉。

秦朝和汉朝的版图,都包括了这一“生产基地”,而那时的中原王朝也具有最强大的军事扩张和对外贸易的能力,因此秦汉都是当时亚洲大陆上最强盛的国家。东汉的灭亡,标志着中原王朝失去了用自身军事力捍卫“生产基地”并保障贸易通道的能力,从此以后,这一“生产基地”成为了被北方和西域各强大王朝屡屡侵占的对象。只是由于文化力对军事力的反征服,才在每次“亡国”之后还能重建中华正朔。


​重要的是,一旦“北宋圆”获得了军事上的护卫(包括异族统治下的护卫),并确保了陆上和海上的贸易网络畅通,其世界第一“生产基地”的巨大潜力很快就会发挥出来,使当时的中国一跃成为世界第一经济体。西汉、隋唐、明清,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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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稻葵教授领导的这一研究引起很多争议,但上图文献明显暗示出,如果只以“北宋圆”的范围计算GDP,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这一“生产基地”就会有一个总产值的爆发式增长。“澶渊之盟”签订于1005年,宋辽休兵,换来了120年的和平。

这才是中国历史真正的大脉络,帝王故事和宫廷权斗没那么重要,把各个朝代的生产、贸易、军事、文化各自的组合与朝代兴衰之间的关系梳理清楚,才能完全看懂中国故事。

沿着这样一个历史坐标一路看下来,就会发现新中国70年很了不起,实际上来到了自秦朝之后两千多年历史上的一个最高点上。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共产党作为中华伟大历史和伟大版图继承者和捍卫者的一个伟大成就。

第一、新中国的版图承续了中原王朝与草原帝国两者的结合,不仅完整地包括了“北宋圆”,而且通过对东北、西北和西南地区的建设和开发,又进一步扩大了这个世界第一“生产基地”的范围,使之在其他国家的“生产基地”纷纷崛起之后,继续保持着最强大的国际竞争力。

第二、新中国通过大力推进工业化、普及国民教育、建设基础设施,使这一在农业时代世界第一的“生产基地”,成功转型为工业时代也是世界第一的“生产基地”,让中国一举成为了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

第三、新中国通过大力发展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国防力量,使本国巨大的“生产基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护卫,而且正在通过远洋海军的建设,为更远的国际贸易通道提供护卫。

第四、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通过与国际接轨、加入WTO,充分融入世界经济体系,短短40年时间即成为了世界第一贸易大国,这是历史上无论西汉时期的“通西域”,还是明朝的“下西洋”,还是盛唐时期的“万方来朝”,都完全无法比拟的。

历史从未远去,当代中国仍在自身数千年文明史的延长线上。今天的中国,坐拥世界第一的生产能力,加上世界第一的贸易能力,再加上历史上空前强大的国防力量的护卫,以确保生产力和贸易力大爆发的持续进行。这样一个中国,重新登上世界高峰,还会有什么疑问吗?特别是,还有哪个国家能够阻挡得了吗?

美国一国发动的一场贸易战,在巨大的历史运动面前,又会有何种结果呢?中国不必过于看重经济上一时的得失,两千多年的中华史诗,早已为今日中国的冲顶,运足了必胜的底气。

美国还是太年轻了,讲两百年的历史,它是老师,讲两千年的历史,中国才是老师。“文明复兴论”史诗中的那个中国,它根本没见过,当然也就不可能看懂。而根本看不懂自己的对手,又如何取胜?

贸易战该来就来,要来就来一场“史诗级”的,而战后的世界,必定是另一番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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