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麻农场,无尽的剥削和苦难

【编者按】 春节期间加州半月湾发生的大规模枪击令人震惊,事件中华人凶嫌赵春利先后在两个农场屠杀,致七死三伤,其中五名死者为中国公民。事发的山菇农场据当地人说实际上是大麻农场。 

近年来,随着大麻产业合法化,包括华人在内的投资者涌入其中,在纽约和洛杉矶的唐人街招募移民在农场作工,而农场严酷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导致工人频发工伤甚至死亡。大麻农场也是暴力犯罪滋生的场所,2020年加州河滨县一个大麻农场发生枪击案导致七死,死者为老挝新移民;2022年俄克拉荷马一个大麻农场里四名华人遭遇“行刑式”处决,枪手同样为华裔。这让人不禁追问,这些农场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罪恶和恐怖事件?以下是洛杉矶时报的调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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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岁的Sareth Sin在圣诞节那天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直立着死去。在洛杉矶县东部边缘的一个大麻温室里,一台用于驱散沙漠寒气的发电机散发的烟雾导致他窒息而死。 

79岁的Leuane Chounlabout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他仰卧在地上,周围是一团电线,电线将加热灯连接到温室发电机。他两天前来到帕姆代尔郊外,帮忙收割大麻作物。 

28岁的米格尔·加西亚·里维拉(Miguel Garcia Rivera)和36岁的鲁菲诺·加西亚·里维拉(Rufino Garcia Rivera)倒在了一个散发着柴油和农药烟雾的沙漠温室的地板上。这对兄弟最近刚从墨西哥来美国,在他们受雇的大麻农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对数以百万计的消费者来说,大麻合法化让这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走出了阴影,进入了灯火辉煌的社区药房。  但作为农业劳工运动和反主流大麻文化的发源地,加州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种植、收获和修剪大麻的移民工人,其中有不少是华人工人。在合法大麻时代,他们受到的剥削、遭遇的痛苦几乎被所有人忽视。  

被虐待和威胁,被拖欠工资 

 《洛杉矶时报》的一项调查发现,从俄勒冈州的森林到加州的沙漠,大麻工人遭受虐待、暴力威胁,工作和住所设施肮脏而危险,而且常常会被严重拖欠工资。即使他们死了也会被忽视。 

在截至2021年的五年时间里,至少有35名工人在大麻农场死亡。根据验尸官的记录,20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他们的死亡与不合标准的生活条件和转向温室种植以增加利润有关。只有一起引发了工作场所安全调查。 

工人们描述说他们生活在户外,没有卫生设施,也没有足够的食物,雇主让他们去慈善食物银行,或者用枪指着他们,不给他们工资。时报记者在陪同警方进行突袭时,看到危险农药被频繁使用,其中包括在圣贝纳迪诺县的一个农场,一对年轻夫妇睡在温室旁边的一个棚子里,那里散发着甲胺脒(metamidofos)的恶臭,甲胺脒是一种致命的神经毒剂,在美国已不再销售,但在墨西哥仍有。那个年轻女子说她怀孕了。 

通过搜索私人论坛和官方投诉,洛杉矶时报统计发现有200多家大麻农场被控拖欠工资,其中一半是有执照的。如果不先和解或放弃索赔,那些向政府求助的工人将需要等待至少一年多时间。 

多年来,突击搜查非法种植大麻的县警长将大麻工人视为犯罪嫌疑人,他们会追捕他们,给他们戴上手铐,有时还会把他们拖进监狱,拍下嫌犯照片。 

但在三年前11月的一次突袭中,比特县警长科里·霍尼亚(Kory Honea)的观点发生了转变。 

霍尼亚是一名仍在与毒品作斗争的西部警长,当警察突袭贝里克里克的一个大麻农场时,他看到15人试图逃跑。其中三人被证实是老板,他们在房子里有攻击性武器和防弹衣。这12名工人都来自墨西哥,他们没有手机,也没有护照。霍尼亚说,调查人员了解到,这些旅行证件被藏在另一个地方,这表明老板为了强迫这些工人劳动而扣下了他们的证件。  霍尼亚说,“在任何情况下,任何其他行业的工人,都不会被要求生活在这样的条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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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麻工人往往居住在极其恶劣的树林里,没有厕所。

从洛杉矶和纽约的华人社区招募员工 

 很少有农作物像大麻那样是劳动密集型的。  从育幼无性系到为市场修剪干花蕾,每一步都需要人手。在大多数农场,这是艰苦的劳动。工人们吃力地拖着沉重的土壤和肥料袋,在一些地方,必须提着一桶桶水去陡坡上的工厂。 

历史上,加州的大麻农场主要是依赖于经营者在当地的亲友提供劳动力。合法化导致市场投机者大量涌入,并极大地改变了劳动条件。

 新的种植者建造了大量的温室,增加了对移动修剪人员的需求,这些人带着自己的帐篷旅行,有时受到了中间人的控制下,中间人会从他们的收入中抽取一部分。 

这些农场从洛杉矶和纽约的华人社区、威斯康辛州的苗族聚居区,以及在圣何塞和中央谷农场工作的墨西哥劳工中招募员工。他们还从阿根廷和智利等经济萧条的国家直接吸引了工人,当中甚至包括了教师、生物学家和理疗师这类传统的知识阶层。  但是,随着大麻合法化,无数投机者充斥市场,大麻作物批发价格和农场工人的工资也都开始下跌。 

四年前,修剪工人从干大麻芽上剪下小叶子,每磅能赚200美元或更多。目前的价格是每磅80美元,《洛杉矶时报》发现一些工作的报价低至50美元——对于那些非熟手工人来说,干这个还不如在快餐业拿最低工资划算。  工资拖欠的问题也开始激增。 

私营大麻农场检验公司Clean Green Certified的经营者克里斯·范·胡克(Chris Van Hook)说,农业社区的农民都知道,如果农场主不为工人提供适当的住房、厕所、食物和水,国家监管机构“会对你进行非常严厉的处罚”。  但大麻工作不同。  “国家机构对大麻产业完全视而不见,”他说。  

苦苦追讨欠薪 

 在陡峭的斜坡顶部,左边的树林里,是一家大麻农场工人的帐篷。  根据农场经理的记录,六名工人种植了大量的大麻——1000株。一份工资账簿显示,截至去年12月,该农场欠25名工人超过10万美元。 

大麻许可证是在Mountain Top Management公司名下,该公司由北卡罗来纳州卡车运输公司老板迈克·沃马克(Mike Womack)持有,他只是偶尔出现。  时报获得的WhatsApp交流内容显示,月复一月,当工人向沃马克提出要付工资时,他的回应总是他要花时间来筹钱。他说,自己之所以在拖欠工资,原因是市场价格下跌,霉菌导致作物损失。  “付钱给这么多人真的很可怕。我在努力继续经营,”沃马克在3月份写给一名工人的信中写道。“我现在真的是没有钱。”  “我理解你的情况,但也需要你理解我的情况,”另一名工人告诉沃马克。“我没钱,需要吃的。”

 此后,五名工人向加州劳动局提出索赔,向沃马克索赔9.6万美元。一名阿根廷妇女和她的教师丈夫说,他们被欠了6500多美元,比大多数阿根廷人一年的收入还多。她说,沃马克最终汇给她们600美元时,她很高兴。  “你玩这个游戏,知道其中的风险,”她说。  32岁的葡萄牙工人克里斯蒂亚诺(Cristiano)确信,一旦他离开科维洛地区,他就永远见不到沃马克欠他的钱了。农场的工资表显示,他至少被欠了4300美元。  他在山谷里度过了冬天,住在一辆1999年的福特伊克诺莱货车里。  今年春天,时报记者发现他还在那里。  克里斯蒂亚诺说他的积蓄已经花光了。他的眼睛凹陷,颧骨突出。他说他瘦了22磅。  他是被大麻农场能赚快钱的传言吸引来美国的。他本打算待三个月,但已经待了两年。  他说,冬天让人士气低落。“我有很多个晚上都在哭,‘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决定来到这里,然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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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亚诺仍在等待追讨欠薪。

大麻农场的死亡事件 

大麻地里的死亡现象非常普遍。《洛杉矶时报》根据验尸官的报告,在截至2021年的5年时间里,加州的8个县和俄勒冈州南部的8个县有35人死亡。  14人死于暴力,其中7人死于2020年河滨县一个农场的枪击事件。这五名女性和两名男性大多是来自老挝的新移民,他们是在收获高峰季节在安扎谷被枪杀的。安扎谷长期以来是大麻种植的中心。警长的副手们发现了超过1000磅的待售大麻,价值数百万美元。 

但大麻农场的大多数死亡都是由一氧化碳中毒引起的。原因在于他们的住房不安全,工作的温室也不安全,而在利润驱动下,大量农场主从户外种植转向温室种植,好延长大麻的种植季节。  《洛杉矶时报》发现,有8人死于温室里的一氧化碳,另有12人死于农场的拖车或住宅设施。这些死亡病例主要来自四个愿意提供验尸报告的县——三一县、西斯基尤县、门多西诺县和洛杉矶县。 

这当中包括44岁的Pa Doua Chang和53岁的Bee Lor,他们于2021年3月在三一县波斯特山山顶的一家有执照的大麻农场,在一个装有故障丙烷加热器的室外淋浴间中窒息死亡。从姓名来看,他们是亚裔,可能是苗族人。  在俄勒冈州的一个温室里,一名工人在热浪中倒下,死因一直没有确定。 

在35例死亡病例中,只有1例被列入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调查(OSHA)的工人死亡和重伤数据库。在那个例子中,调查是在五个月后进行的,当时俄勒冈州南部的一名男子在一个大麻温室内窒息而死,不知怎的引起了一名工人赔偿雇员的注意。 

雇主被要求在8小时内向OSHA报告工人的死亡情况,无论工作场所是否合法。时报发现的大多数死亡事件都发生在无证农场,那里的雇主不为人知或不太可能站出来。 

应急警察和消防部门也被要求报告工作场所死亡事件。在提供给时报的报告中,郡县警长的验尸官几乎总是会提到与大麻农场的联系,但这些死亡事件并没有进入OSHA的数据库。门多西诺县的警长马特·肯德尔(Matt Kendall)承认,在他的县有5名工人死亡,而他的办公室没有转发死亡案例。他说:“我敢肯定,这是我们的失误。” 

但肯德尔说,他确实在2021年8月给加州当地的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办公室打电话,报告了27名工人在非法大麻仓库外的帐篷和拖车里的生活条件。肯德尔说:“OSHA的家伙不知道如何处理非法种植的工作条件。我们都在挠头,不知道如何正确地报道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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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大麻农场 

在俄勒冈州的森林里,达戈贝托·莫拉莱斯(Dagoberto Morales)观察了一个被雨水浸透的废弃大麻农场的废墟。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用树苗搭成的临时桌子,还有几十个用塑料布钉在树上搭成的冷水浴间,每个隔间都有自己的牙刷和剃须刀。在一些地方,地上散落着一捆捆的卫生纸。一尊瓜达卢佩圣母的祈祷品躺在船边。 

莫拉莱斯是梅德福德的Unete组织的负责人,他成立这个组织原本是为了支持俄勒冈州南部梨树果园的采摘者。但现在,俄勒冈州和加州大麻农场的工人越来越多地向Unete寻求帮助。莫拉莱斯说,他曾去过的一些农场里,工人被禁止离开,只能靠雇主提供食物和水。作为移民,这些工人往往不谙英语,不知道如何求助,也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份问题而不敢向外求助。工人们被困住了。  莫拉莱斯去的这个农场是俄勒冈州南部数百个小型大麻农场之一。 

“温室的数量太疯狂了,”一名飞行员说,他带着时报记者和摄影师飞越了乡村景观。几乎每一个草谷和木脊都布满了带顶棚的温室——大多数从地面上看不见,但从天空上看,这片土地好像长满了巨大的白色毛毛虫。 

管理这些农场所需的劳动力数量庞大。 

2021年8月,一名工人打电话告诉约瑟芬县警长办公室,一个叫梅希亚(Crescencio Mejia)的墨西哥工人在农场里倒地身亡,与此同时还有数百名工人被锁在农场里,被迫睡在温室的地上,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一支由联邦国土安全部特工、州警察和县代表组成的小部队突袭农场。 

警方花了两周时间召集了一个足够大的突击小组,这个农场被清空了。但警方表示,在当地他们发现了370多个温室,拘留并询问了200多名工人,其中一些人以为自己还在加州。当地居民描述说,他们看到其他工人跳进河里逃跑。 

逃到对岸的人中有一位来自梅德福的中年妇女,她告诉《洛杉矶时报》,她在农场的工作薪水不错,每天180美元。但与她之前在大麻农场的工作不同,这里的老板不让他们离开。在大麻农场,中间人有时会安排集体住宿,并在农场之间运送工人。 

她和她姐姐负责为营地的数百名工人做饭。她们用的是一间户外厨房,里面放着一袋袋的大米、干扁豆和成箱的鸡蛋。她们睡在一个小帐篷里。她说,这很不舒服,但她们需要这份工作。 

“如果那是我唯一能找到工作的地方,”她说,“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纽约时间》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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