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的党派民主破产了

现代政党首先在英国产生。光荣革命之后,辉格派和托利派从原先的政治派别或者“同道者俱乐部”演变成政党,具有完整的纲领、组织和行为规范,政党之间进行系统、全面的政治辩论,在选举中赢者执政,党员组成执政团队的主体。18世纪末,美国也产生了联邦党和民主共和党,同样具有现代政党的特征。现在,政党政治依然是西方议会民主的基石,党派之间互相制衡,避免国家政治大势发生党派偏差。政党一般以左右划分,在英国主要是工党和保守党,自由民主党有时能敲一点边鼓,在美国就只有民主党和共和党了。

政党当然首先捍卫的是自己的主张,但政党的主张要服从宪法,以国家利益为重,政党之间的差别在于如何最大限度、最低成本地实现国家利益。但这个基本原则正在被颠覆。

首先还是在英国。鲍里斯·约翰逊是个嘴大无脑的政客。他是脱欧时最响亮的吹鼓手,但据说他自己都不相信脱欧。他鼓吹脱欧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是为了恶心保守党原高层,还是为了“起哄、好玩”,谁都说不上来,可能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脱欧真是“泡妞泡成老公”。大卫·卡梅伦以为看准了民意,用脱欧公投可以逼迫欧盟让出更多利益,结果玩大了。他倒是干脆利落地溜号了,但野心比才华大的特蕾莎·梅接盘后,发现根本接不住,眼泪鼻涕之后,轮到约翰逊接盘了。

约翰逊可算根正苗蓝,父母不算太豪门,但他可是伊顿公学、牛津大学一路上来的。他学的是古典文学,以后做过新闻记者、议员和伦敦市长。作为脱欧派的吹鼓手,他善于制造抓眼球的标题和蛊惑人心的口号,但可实现性不是他的问题,可能认定脱欧注定成为“虽败犹荣”的政治跳板。但到了“该你了”的时候,他并没有拿出任何兑现标题和口号的可行政策,脱欧的“爱尔兰后门”问题倒是成功地“留给后人解决”了。好在新冠拦腰冲出,把英国人的注意力完全带歪了,约翰逊早期抗疫失策被他自己得病后的“勇敢抗争”所掩盖,没有等到公众注意力转回到国计民生的正事上,他下台了。

约翰逊下台不是因为玩票玩成主角,缺“政品”才是。西方无能、不能兑现竞选承诺的政客多了,但一般在个人品行上比较检点。不为别的,就为不让“小事”毁了政治生命。约翰逊在疫期白厅里这样肆无忌惮地自毁规矩章法,不知道是他真以为可以凌驾于法律和舆论之上,还是知道自己无德无能,不如制造一个借口下台,就好像想自杀但下不了手的人会故意刺激警察开枪一样。

但他还是要抗争一把的,坚决不下台。即使故意刺激警察开枪,被打成筛子也不甘咽气,大概是差不多的意思。问题是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苏纳克起到临门一脚的作用,而苏纳克正是当前保守党内竞选继任领袖的两人之一。

里希·苏纳克是印度裔,但出生在英国,除了肤色“不正宗”,倒也根正苗蓝,牛津毕业后通过富布赖特奖学金在斯坦福获得MBA。他是疫期英国大撒钱的始作俑者,一方面缓解了民众因为经济停摆的痛楚,另一方面按下了今日通胀的定时炸弹计时器。

在保守党内竞选的前期,苏纳克遥遥领先,这时的投票主要还是“感情票”。但到了最后只有苏纳克和特拉斯两人对决的时候,特拉斯反而大幅度赶超。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苏纳克的肤色,多少是因为他对当前通胀的罪责,还不好说,但他最大的罪状是“对领袖不忠”,对约翰逊临门一脚被看作不可接受的叛变。

伊丽莎白·特拉斯是外相,苏纳克在辞职前是财相。这两个职位一直是英国政府里仅次于首相的最重要职位。在历史上,外相的地位更高,相当于拥有实权的副首相,因为对外争霸是最大的大事。一战前夜,外相爱德华·格雷基本上一手操办英国的战与和问题,战前的首相是谁都很少有人记得了。现在,财相更加重要,地主家早就没有余粮了,刮箱底成为重中之重。

苏纳克是不是能干的财相不好说,特拉斯肯定是愚蠢的外相。且不说种种洋相,她的外交主张不仅是危险的,也是不可兑现的,损害英国已经所剩无多的国际信誉,在根本上损害英国利益。

作为财相,苏纳克比谁都清楚英国的经济。他在竞选中逆流而上,提出不能减税,当务之急是控制通胀。特拉斯则随大流,用减税口号拉选票,全然不顾英国财政已经严重失衡的现实,和整个西方加息压涨的大势。

但特拉斯不仅肤色“正宗”,性别“正确”,还在约翰逊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坚决护主,因此“对党忠诚”。她的见识、才能和政绩反而不重要了。

如果不出意料,特拉斯将在保守党内赢得竞选,接任约翰逊担任首相。这将是她个人政治生涯的顶峰,是否把英国带入谷底就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了。或许英国已经在谷底了,没法再跌落了,但是谁知道呢,或许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保守党已经堕落到“胳膊肘不能往外拐”成为选人的第一原则了。

在大西洋另一边,美国共和党在重演同样的事,事主是怀俄明州众议院丽兹·切尼,她的罪状也是“胳膊肘往外拐”,跟着民主党谴责特朗普,还投票支持弹劾特朗普,参加对特朗普煽动国会山暴乱的国会调查委员会,罪不可赦。怀俄明共和党早就宣布与她脱离关系,现在她在怀俄明众议院重选中已经落选了。

特朗普在共和党内是个敏感的话题。一方面,共和党主流对他也不待见,特朗普实在太离谱了。另一方面,共和党主流实际上也流不动了,所以近年来党内不断分裂,早年的茶党是一次,现在的“特朗普党”(尽管并没有这样的正式称呼)是又一次。

对“特朗普现象”的分析汗牛充栋,最基本的就是美国已经走入死胡同,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小修小补都解决不了问题,更加极端的政治主张成为“再搏一次”的起点。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理智、远见、冷静都丢到窗外去了,美国的宪政思想和体制也成为不必要的羁绊。

特朗普比约翰逊更加“无法无天”,在很多方面根本改写了美国宪政原则,比如他要求手下首先对他忠诚就是彻底非法的,政府官员首先对宪法忠诚,而不是对总统忠诚。他在内政外交上的倒行逆施连共和党主流也摇头,他的铁杆支持者南卡罗莱纳州参议员林赛·格拉汉姆就这么说:未来人们评判特朗普,不是根据他说的,而是根据他做的。换句话说,特朗普所说的确实太不堪,但“话糙理不糙”。

他也对共事或者为他干活的人毫不珍惜,君王心态严重,别人能为他干活那是他的恩赐。他和彭斯、几任前白宫办公厅主任都翻脸了。每次爆料反驳,他都得罪了新的一批人,尤其是共和党内的人。在弹劾案期间,他与律师团队的关系非常糟糕,在推特上对特别检察官穆勒公开谩骂更是直接与律师团队建议对着干。他也不肯付律师费,“你代表我就是最好的广告,还要什么钱?”更要命的是,他直接要求律师做在法律和职业道德上都打擦边球的事。这倒真符合特朗普的为人和行事。律师是要打擦边球的,但玩多了,肯定要栽。律师是在帮事主辩护,可不想落到为自己辩护。事实上,特朗普在共和党内已经如此臭名昭著,以至于现在共和党人律师都不愿为他辩护。如果国会调查委员会真的起诉他,是不是能找到任何资深律师是个大问题。他还有一大堆纽约州和其他地方的官司,也是同样的问题。

共和党对特朗普是矛盾的心态。一方面看不惯特朗普的各种离经叛道和飞扬跋扈,另一方面也需要他把共和党凝聚起来,共和党面临的正是分裂的危险。在小布什以后的每次大选中,共和党要是获胜,都是险胜,根本不能承受任何选票流失。分裂的共和党将意味着白宫和国会都将成为民主党的天下。民主党内也有桑德斯、AOC等“进步派”的危险,但分裂危险还没有共和党那么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切尼的“叛党行为”是犯大忌的。特朗普分裂共和党的威胁是往右的,叛变但不投敌;切尼则是往左的,那不仅叛变,还投敌。是可忍熟不可忍。

但切尼对特朗普的反对从保卫宪法的角度来说是完全正当的。共和党内部对特朗普在国会山暴乱中的作用也是非议多多,彭斯、麦康纳尔、格拉汉姆都公开谴责过,但这是“家丑”,只能拿张席子盖住,“不问不说”,因为一问一说必然导致共和党内乱和分裂。

在美国,违宪是最高的罪名,叛国则只是行为。特朗普试图颠覆大选结果,这是对宪法的公然蔑视,是终极的违宪,是危及国本的。但共和党为了一党之私,只能掩盖、“向前看”,切尼在党内深厚的人脉(其父是小布什的副总统迪克·切尼,在共和党内是资深元老)也救不了命了。

过去400年是Pax Britanica到Pax Americana的时代,在某种程度上,美国继承了英国的衣钵。世界文明的“改朝换代”从来不是轮流坐庄的结果,新的领导文明必然提供了旧的领导文明无法提供的东西,将文明发展推上新的高度。工业革命为英国崛起安上了翅膀,但英国的真正贡献在于宪政,议会民主都不算英国的独创,这是雅典公民大会和罗马元老院借鉴过来的。

法律早就存在,汉谟拉比法典、查士丁尼法典都是成文的法典,中国也有大清律什么的。但大宪章不同,这是第一部置于君权之上的法典,是各国现代宪法的前身。在神权的地方,上帝至上;在世俗的地方,宪法至上。

美国相对于英国更进一步的地方,在于完善了宪政和权力制衡原则。没有一个国家有美国那么多涉宪裁决,美国也是三权分立的先行者,除了普选,这是宪法最重要的原则。英国首相就是议会执政党领袖,历史上释宪也是上院,所以不是三权分立的。

但在特朗普涉嫌违宪问题上,共和党选择捂盖子。与英国保守党一样,“胳膊肘不能往外拐”成为第一原则。

政党私利高于国家利益,这是领导大国衰落的最大特征。水将覆舟,只有保舟,水就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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