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怎么看清华教授吴国盛说“三体受追捧让他大跌眼镜,金庸小说才是中国科幻”?

完善一下教授观点:

吴国盛老师这段话是在谈论一个矛盾:整个社会的创造活力都在丧失,例如科学界已经远远不如100年前那般激情澎湃,但同时祛魅的世界观导致了人类唯一的生存价值在于不断的创新创造。而这个矛盾是现代的人类产生焦虑的来源。以前的人们可以通过对世界本身的神秘进行想象,然而在自然科学的“原子论”对世界进行祛魅后,世界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人鬼神、天堂地狱、妖魔鬼怪仙山幻海)都不再能成为人们幻想的主体(今天确实也没人相信这些东西存在了嘛),唯一留有想象空间的是外星人。接着吴国盛在这里提了一句他认为科幻小说的本质是用一个你无法验证存在的主体(超验主体)来承载人文性;而科幻小说的火爆某种意义上就是这种科学的世界观的全面胜利和在这种世界观里寻找意义的体现(所以令他大跌眼镜)。说科幻小说很贫乏是在说,如果科幻小说没有把人文性涵盖在内,是非常贫乏的一种表达形式(我们可以想一想如果只在小说中谈论科学发现,而不谈论人类应用,和由此造成的冲突、对立,生存和毁灭问题,那大概是很无聊的作品);而我们今天看到的有意思的科幻作品,其实是把人文性的内容进行了科学元素的包装。

看样子教授确实是被自媒体消费了。不过应该是共谋。然后能引起关注和反思也确实是好的。

新闻访谈节目《十三邀》中,清华大学吴国盛教授表示对科幻小说《三体》的火爆感到非常不解,“什么《三体》如此受到追捧,我还是挺大跌眼镜的。

今年2月,吴国盛参加一档电台节目时也提到过对《三体》的看法。他认为西方科幻文学以科幻、预言的方式,揭示科学可能产生的恶劣后果,而中国科幻文学缺乏此类反思,基本上是对科学满怀热情的讴歌,“以《三体》为代表,它是有一点反思的,但是反思得不够。”而在他眼中,金庸的小说才是中国版的科幻小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科幻小说能超越它。

清华大学官网介绍:吴国盛出生于1964年,先后获北京大学理学学士、哲学硕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博士学位。他是科技哲学领域著名学者,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副理事长、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科学传播与科学教育专业委员会主任。1990年前后,他翻译出版了英国哲学家、历史学家柯林伍德的《自然的观念》,之后又陆续出版了《自然本体化之误》《希腊空间概念》《时间的观念》等著作。2016年,吴国盛被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引进为长聘教授,是现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科学史系系主任、清华科学博物馆馆长。主攻西方科学技术史、中国近现代科学技术史、科学哲学与技术哲学,以及科学传播学与科学博物馆学等学术方向。

各位中科迷们,你们又怎么看呢?

虽然吴教授在社交媒体上也有一些“知名度”,不过具体看了下他的言论,感觉还是有一些值得一说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这种思维在很多平台的大V身上也有,只不过表现形式有所区别而已。

要说他思维的问题,得先说如何看待文学作品。如果将文学作品是做是一种纯艺术作品,文学作品价值的高低从来不在其表现的主题——用美术来做比喻,就是齐白石画并不会因为擅长画虾和螃蟹,就比徐悲鸿画的马艺术价值低——而在于其所展现出来的艺术手法、艺术价值及在美学方面开拓的可能性。

如果将文学作品视作一种含有一定思想的文本,那么文学作品的价值与其思想的深刻性、复杂性有比较深的联系,但并不是说思想性只要深刻就必然是好的文学作品——如同我之前举国的例子,《毛泽东选集》文字明白畅达、简洁而又不乏幽默,却几乎没有人把《毛选》看做文学作品。

如果将文学作品看作是做一种商品,那么商品是否流行与其艺术性、思想性之间甚至都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大量的通俗小说,正是因为其艺术性不高、不需要过多思考,或者说其能够直接提供众多的“爽点”才会在普通读者汇总流行——这并非是一种讽刺,只是在描述一种事实。而就《三体》来说,不谈其艺术性,其在传播层面的得到的欢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互联网从业者以及一些商界人士的带货。在通俗文学作品的传播中,这是非常常见的一种现象,与作品本身的价值无关。

站在文学专业的研究视角来说,文学首先所看重的是第一点,即文学作为艺术作品的价值——正如第三段所列举的例子,在现代的学科分野中,文学所具有的审美的独立性是文学作为一个独立学科而存在的基础。以前贾平凹主编过一本杂志叫做《美文》,主要刊载的是各种散文作品。顾名思义,《美文》的核心就是“美”,这固然有一定的偏颇,但其刊载作品的审美性却也是非常好的。

吴国盛的言论固然显得偏颇,但是在现实中,类似他的这种思维的人却不少。比如,有很多人认为文学的价值就在于批判现实、揭露黑暗等等,但且不说一些偏向浪漫倾向的文学作品或者偏个人体验表达的文学作品并不看重“揭露”,只说在批判这一点上,文学作品那种弯弯绕的批判又如何能跟更直接的政治、哲学、社会学方面的研究相比呢?在这个角度上说,如果一个人仍然坚持文学一定要“表达”什么才算是好的文学的话,那不管其在其他领域的成就如何高,至少在文学领域还算是个门外汉。

关于中西方科幻表达的不同路向问题,我也不知道吴老师这是真的脑子昏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关于西方科幻的表达问题,不管是科幻文学研究领域还是西方的文化研究、STS研究领域都已经有过共识,即在后工业社会中,发达的科技与现代性危机的暴露使得人们对于科学的态度发生了改变,进而导致科幻作者创作主题的改变。但是,中国是后工业社会么?哪怕是在政策层面,“两个一百年”这种远景规划,也只敢说到建党100周年建成小康社会、建国100周年时要把中国建设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换句话说,至少在官方层面上都已经定性,在“现代化”这个维度上,中国与发达国家的距离至少有几十年的距离。

而在进入现代化的过程中,对于中国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来说,最需要的不是质疑和反思科学,而是不断地加大科学的投入和研究——说更直白一点就是,这类国家里科学以及科学家的形象一定是偏正面的,即便有对某些具体的科学的问题反思,也应该是支流而不是主流。再说了,从正常人类的逻辑上讲,你要反思科学,前提是你得科学水平得到一定程度吧?小学生写科幻小说,就他们的那点科学知识储备,除了写点软科幻还能写出啥来?那些发展程度比中国还差一些的发展中国家,他们当下的科技水平能不能支撑起他们对现代科学的反思?

其实吴老师的这个思路一点也不新鲜。我的研究生导师就说过,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他曾跟着一批国内著名的诗人、作家前去美国交流访学。有一次在诗歌朗诵会上,中国的几位著名诗人朗诵了自己的作品,结果让美国学者大感震惊。因为在中国作家的作品里,所有的创作者都表达了对于大工业的向往,冒着黑烟的烟囱在中国诗人的作品中代表的并不是环境污染,而是强大的科技实力。而在美国学者的眼里,正是大工业导致了人类生活出现了各种问题,所以黑烟囱是不好的东西。

但作为一个中国人,你我都应该知道,那些诗人在当年的想法毫无问题。因为中国本就是个落后的国家,又经历了三十多年的折腾,中间虽然建立了完善的基础工业体系,但离成为一个发达国家还有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距离。在美国人家家有汽车的时候,有些农村的人甚至于连公共汽车都没坐过;在美国人吃肉吃吐了的时候,很多中国人也只是在逢年过节才敢吃上那么一两斤肉。而在当时,只有持续不断的加码工业化,才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在这种情况下,要中国人像美国人一样反思工业文明、反思现代科技的危害,那不是吃顶了?

归根结底,即便从思想的角度评价文学作品,也得意识到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民族之间的所存在的巨大差异。拿着国外的社会思潮套用到中国,然后以此为标准来要求中国的创作者也创作出同样的作品,这往好听了说是刻舟求剑,往难听了说嘛就是屁股歪了。而至于将《三体》的传播看作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就完全是将对一个商品的评价与对一个艺术作品的评价混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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