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山拍到一只胖豹子,这是好事儿么?

  01

  一个六盘山的胖子

  天醍坐在科研办公室,我过去问她:六盘山数据弄咋样了?

  她说:快了快了,别催!

  我说:你赶紧的!我要写推文呢。

  她说:快了快了,别催!

  天醍弄数据很给力,因此奖励一瓶眼药水是应该的。她对野生动物的状态也很有感觉,物种识别和个体识别都是她弄,所以你们现在不咋能看到蓓蓓喊眼瞎了。

  过了会儿她问我:哎,有个豹子特别胖……它是不是有啥问题啊?

  我说:几月份?是不是怀孕了啊?

  因为我们之前见过很多雌豹怀孕时的样子,那肚子明显要大一些。我觉得正常情况应该是怀孕。

  但天醍不至于看不出来,她虽然在山里过河比较怂,但看数据的眼光不错。

  她说:不是啊,那是个公的!

  我很疑惑,于是凑过去看了看。

  她给我看那个豹子的视频。我看到一个胖子在雪地上走着,有点费劲的样子,然后它就屁股一歪趴下了……舔了几口雪,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我忽然想到了在山上的李小六。

  还有冬季在海陀山上的我自己。

  我问天醍:这个豹子拍得多么?看看别的时候呢,是不是正好吃撑了?

  天醍个体识别一直在做,她很快就把这个豹子的能识别的数据都挑出来了。

  我们看了好几段,我发现这豹子前年冬季我们第一次来装相机的时候它就在了,截止2021年6月,能确认拍到它的位点有8个,活动面积挺大,已经至少覆盖了100多平方公里了。

  这说明几件事:

  1.它是个非常优势的定居个体,拥有相当大的领地;

  2.它很健康,没得疝气,完全是凭实力吃胖的。

  这真的很厉害。看着它的活动范围我不由得想到了M2大王。

  但画面上这只六盘山的豹子,在某些时间段确实胖得有点身材走形,感觉有点丢人了,所以我打算就叫它胖子。当然它会拥有自己的识别编号,但那是以后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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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到看起来略显笨重

  02

  胖是一种实力

  胖子为啥能长这么胖?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让我感兴趣的问题。

  豹属于主动猎捕型的食肉动物,捕猎的过程中需要敏捷、迅速、力量,因此它们不会像熊那样可以堆积大量的脂肪储存能量。

  通常豹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协调、匀称、强健的。

  但如果我们去动物园,也往往会看到养尊处优的猫科动物会呈现出过于肥胖的体态,它们的腹部容易堆积脂肪,虎、豹、云豹等大型猫科动物都有类似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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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物园的胖虎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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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心目中矫健的豹子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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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中的六盘山胖子

  其实不用去动物园,我们办公室的小胖身上就体现得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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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的小胖

  雄豹的体重根据分布地的不同,大约在36-88千克,也有些大个体能达到91-96千克

  非洲南部的豹、印度豹、波斯豹属于体型较大的亚种,这些大体重记录往往出自这些地方。

  华北豹体型与东北豹接近,并不属于体型最大的亚种行列。由于缺乏记录,我们并不知道华北豹雄豹的体重范围。

  我猜测六盘山的胖子体重至少应达到70-80千克,它那走动时晃来晃去的肚子至少可以让我们产生两个推论:

  1.六盘山的猎物非常丰富

  2.这只豹的竞争能力非常强(或是当地缺乏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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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地中的背影,还是帅的

  先来说猎物。

  我们介绍过六盘山所处的特殊位置:秦岭山脉向北插入西北干旱区的一道绿色犄角。地理条件造就了六盘山的独特生物多样性:南北物种于此交集

  红外相机截至目前已经记录到中华斑羚、中华鬣羚、西伯利亚狍、小麂、林麝、毛冠鹿、野猪等7种有蹄类(其中华北典型有蹄类仅为狍、野猪、斑羚3种),食肉目则包括豹、豹猫、赤狐、黄喉貂、猪獾、狗獾、黄鼬、香鼬、伶鼬、果子狸等10种,其中尤为突出的是鼬科特别丰富(见猫盟旧文:如果说鼬科都是大仙,那六盘山就有6路神仙在打架!)。

  当然,物种多并不代表动物的数量多。

  如果要看豹的栖息地质量,我们还需要关心它主要猎物的数量。

  豹通常将15-80千克的有蹄类作为主要猎物,而一个区域的豹会将该区域内数量最多的1-2种食草动物作为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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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也不影响巡山

  我们现在知道对华北豹而言,狍子是特别重要的猎物,其次是野兔和体型较小的野猪。

  而在六盘山,显然豹会把所有7种有蹄类以及其他的野兔、獾子等都作为猎物,但一定有它最偏爱的1-2种猎物。

  根据目前拍摄的统计来看,六盘山的华北豹和山西河北的豹子并无区别,狍子和野猪会是它主要取食的有蹄类,而相对多度较高的猪獾也可能是豹的重要猎物来源。

  而六盘山和太行山情况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里的野猪更多

  从1-3月拍摄的相对多度(物种拍摄次数与相机总工作天数的比值,用来评估物种相对多少)值来看,六盘山野猪大约为5.57,狍子为1.84,而同期的山西和顺则都为2.5-4之间。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食性研究来证明,但根据猎物的丰富度来看,野猪有可能是六盘山华北豹的主要猎物。

  事实上我们在六盘山开展野外工作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野猪,但狍子却只看到寥寥数次;而在山西,我可能白天进山时一个月也就看到一次野猪,相比之下看到狍子的几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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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也还是要走雪路

  这里面的一个重要原因可能在于:由于六盘山地处宁夏回族自治区,宗教信仰的原因使得六盘山的野猪并没有成为狩猎对象——

  即便是发生了野猪破坏庄稼的事情,也不会被因此而打死,而这种猎杀现象在华北其他地方则很普遍,包括在和顺也会发生。

  因此推测六盘山的豹子和太行山的豹子在捕猎选择上是存在差异的:六盘山的豹子食谱选择更多,而且可能它们捕猎野猪的次数会更多

  而传统认为豹不会倾向于以野猪为主食,因为捕猎野猪的风险较高。相比之下,虎的体型更适合捕捉野猪。

  但是我们在和顺数次拍摄到豹追逐野猪的例子,也多次发现被豹吃掉的野猪残骸,这说明豹完全有能力捕猎小猪和亚成年野猪。

  考虑到野猪强大的繁殖能力,也许对于六盘山的豹而言,其捕猎成本并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高,有充足的半大小猪供其捕捉。

  一个不负责任的猜测是:六盘山的豹子或许比太行山的要大一些,如果它们真的是以野猪为主要食物的话,毕竟身大力不亏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啥六盘山会出现这么一只胖子——毕竟它比猪还是要苗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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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更是得多溜达

  其次来说竞争。

  如果竞争激烈,一只豹子也没有机会吃得太胖。胖子既然能这么胖,那么我们可以推测它占据了比较优势的地位。

  而这种优势可以同时用物种间与物种内两个角度来看。

  华北豹是六盘山最大的食肉动物,它的主要竞争对手,狼,至今还未在六盘山出现过。

  六盘山也不像秦岭有熊,甚至过去存在的金猫似乎在六盘山也消失了。豹猫、黄喉貂都没有实力与豹竞争。

  从这个角度而言,华北豹在六盘山并无竞争物种,是独一无二的食物链顶级物种。

  但这种情况在华北豹分布区很常见,比如太行山也一样。

  而华北豹面临的主要竞争来自于同类,特别是同性的竞争。

  豹是领地型物种,它的食物资源、繁殖资源都要依靠领地来实现,我们把一只定居豹的活动范围称之为它的家域或者领地。

  豹会守护自己的领地,将其他同性个体赶走,以确保自己的生存资源。

  前面说了,胖子活动范围很大,从地图上看,在一年的时间里,它几乎占据了我们监测网格里最好的栖息地。这充分说明了它的强大——

  只有村里最强壮的崽,才能拥有最肥沃的土地和最漂亮的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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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了下山了

  随着监测数据的积累和个体识别的进行,我们将会看到胖子在六盘山华北豹种群里的地位,以及它的地盘和老婆到底有多大(多少)。

  但是看着胖子目前呈现出来的活动范围(我们现在还不能称之为领地,因为累计的监测位点还不够),我们其实也会发现一些问题:

  六盘山狭长的地形,可能并不利于华北豹种群的延展。

  当一只公豹沿着主山脉建立起纵向的领地后,留给其他公豹的空间就不多,而豹的扩散可能也会变得困难重重。

  这一点和太行山截然不同:太行山横向宽度很大,山体总体平摊,对一个豹种群而言,有足够的空间去形成一个相对均匀的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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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区域为根据拍摄位点推测的胖子活动区域

  这种地理和地形结合大型猛兽的领地习性,往往会起到阻隔作用。比如马来西亚的克拉地峡,就成为马来虎和印支虎的亚种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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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六盘山,我们会特别关注豹的家域问题:是否六盘山狭长的地形会限制其种群数量?

  我们并不希望胖子起到一豹当关万豹莫过的作用,我想六盘山的豹子在种群交流上肯定有自己的门道,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摸到。

  但胖子胖成这样,似乎确实说明在这个区间范围里,它养尊处优,没豹来挑战它。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个区域猎物特别丰富,以至于它们互相之间不用竞争食物资源(我们还没有具体分析不同区域的猎物丰富度)。

  事实究竟如何?这或许就是大自然最吸引人的地方:

  你永远有新的问题等待解释。

  03

  胖子的存在正常吗?

  其实挺正常的。

  2017年,黑龙江老爷岭东北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拍到一只肚子都垂到雪地上的胖公豹,后经鉴定只是吃撑了……

  不过这只公豹在消化掉食物以后看上去还蛮正常的,不像六盘山的胖子那样平时也能看到肚子下面的赘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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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龙江东北豹吃太胖被误认为怀孕 ,专家:是雄性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在非洲确实出现过不少体型跟胖子类似的胖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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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豹子 图源网络

  甚至于我觉得胖子的出现是一个好事儿,这很大程度上说明了六盘山的保护非常到位,猎物非常丰富,这是胖子能够凭实力吃胖的关键因素。

  而这也正是我们保护华北豹所希望看到的:豹子养尊处优,享有那一份不被打扰的荒野。

  目前六盘山华北豹研究和保护项目正在由宁夏六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复旦大学和猫盟共建,阿拉善SEE丝路发展中心提供主要资金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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