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任诞寸心知,致那些疫情中去世的平民英雄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在这新冠疫情全球肆虐的年份,太多人间悲欢离合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在不同人心里留下或浓或谈的伤怀与记忆。前几天,北京又发生了小规模的疫情,今日下午据中疾控专家吴尊友表示,疫情已经控制住了。而武汉猝遭病毒攻击的那些日子还历历在目。
2月的武汉,春寒料峭,看到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出一则寻人启事,寻找从家里出走不归的老人,三天之后,老人遗体在野地中被找到。个中原因不难推测,大概率是不愿牵连家人,也不可能告诉家人。5月底,到解封的菜市场去购物,发现常买鱼的摊位的老年夫妻不见了,一对中年夫妇代替了他们。诧异之余问起老夫妻,才知道那位戴眼镜的老翁2月初就高烧,不久就去世了,邻里都说是感染了新冠病毒,加上他本来就有的心血管基础病,救不回来了。
而自己当保安的的堂兄,1月31日在武昌一小区跳楼,4月初处理后事,老家亲人来汉后对接触其遗物心存恐惧,堂嫂曾打电话问我,我倒是觉得只要仔细消杀过,不会有任何传染风险。堂兄作为男人,赴死之前对妻子竟无一言相告,也许是对妻子也无法言说吧。
更有那么多蹈死逆行的医护人员,曾有多少人隐瞒行踪,独自面对病毒与恐惧。
人生,太多重于言说的坎,迈不迈得过去,全看环境的逼迫程度与一念间的应对。莫名地就喜欢魏晋时人那些透着率真的应对方式。
《世说新语·德行》中有段司马昭对阮籍的评价:“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自正始十年(公元249年)司马懿杀曹爽,司马氏独专朝政之后,被作为异己屠戮株连者甚多,阮籍采取闭门读书,登山临水或者酣醉不醒的方式,不涉是非、明哲保身《晋书·阮籍传》记载他“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身处重压之下,无可排解,率意独驾何尝不是天地间另类的倾诉呢?
现代社会,有多少苦闷的灵魂在不为人知的时刻,曾独驾一隅,登山临水,或伴着音乐枯坐,或长啸暗泣,或无言漫行,求得片刻的释放。王勃在《滕王客序》评价阮籍猖狂,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成熟男女人性的率真盘整,是对自我心灵的重铸与升华。
魏晋风骨,愁肠中浊酒温暖着五行散,特立独行里透射出慷慨与潇洒。读《世说新语·任诞》,立体的阮籍风采卓然: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魏晋时代,彼时礼法还没有成为社会教化的最高准绳,没有被知识群体内化为自我约束的重要标准。类似竹林七贤的一众名士,养素全真,率性颐神。特标远迈、龙章凤姿的嵇叔夜,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人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打铁操琴,一曲《广陵散》虽绝但却千古流韵。魏晋名士任性悖诞的行为,令后世多少人心摇神荡,歆羡不已。
人性被礼法禁锢始于两宋,始推者司马光可谓首功。《资治通鉴》开篇即明义:“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谓禮?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纪纲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猶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猶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司马温公其言其行可与“登州阿云案”对着看。清代著名学者沈家本的《寄簃文存》中,记载有北宋“登州阿云案”的详细经过。《宋史·卷二百一·志第一百五十四·刑灋三》中则如此记载:“初,登州奏有婦阿雲,母服中聘于韋,惡韋醜陋,謀殺不死。”这个北宋天字第一号案,引发了以王安石和司马光为首的双方极大争议,两方从律法争论延伸到政争,而关于法律适用的争议更是一直持续到今天。
此案虽然在北宋历经几年已结案,但十六年后王安石与神宗都去世,司马光当上了宰相。当初判案的依据中主要有《嘉祐编敕》:“谋杀人,伤与不伤,罪不至死者,并奏取敕裁。”而“光为相,复申前议改焉。”据民间传说阿云多年后仍旧被杀。对比《资治通鉴》司马光关于礼法的总评,他就是这么当皇上的手足和支叶的,逞己意而不顾国家,一意孤行,损害皇权和律法大统,名为大儒实为酷吏,名为执法实则违背先法。
在司马光视为最重要的著作《家范》里,“妻上、妻下”卷中列举的例子很多,其中有这样两个:
“周虢州司户王凝妻李氏,家青齐之间。凝卒于官,家素贫,一子尚幼。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止旅舍,主人见其妇人独携一子而疑之,不许其宿。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执耶!不可以一手并污吾身。’即引斧自断其臂。路人见者,环聚而嗟之,或为之泣下。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官,为赐药封疮,恤李氏而笞其主人。若此,可谓能清洁矣。”
“光启中,杨行密围秦彦、毕师锋,扬州城中食尽,人相食,军士掠人而卖其肉。有洪州商人周迪,夫妇同在城中,迪馁且死,其妻曰:“今饥穷势不两全,君有老母,不可以不归,愿鬻妾于屠肆,以济君行道之资。”遂诣屠肆自鬻,得白金十两以授迪,号泣而别。迪至城门,以其半赂守者,求去。守者诘之,迪以实对。守者不之信,与共诣屠肆验之,见其首已在案上。众聚观,莫不叹息,竞以金帛遗之。迪收其余骸,负之而归。古之节妇,有以死徇其夫者,况敢庸奴其夫乎?”
魏晋阮籍与嫂别,酒后躺在美女身边睡觉都不回避,人性本真而率性。到了两宋,妇女手臂被人拉扯就要砍掉,妻子把自己当两脚羊卖掉救活丈夫,司马光称这种满是血污的身体叫能清洁,而卖掉自己可谓节妇。什么叫礼教杀人,不理解的大可看看这些司马光推崇的妻范楷模。与此同时,宋朝还收取着税金,鼓励容许青楼女性卖身、卖酒创收,向西夏、契丹纳“岁币”以求苟安。
孱头们打不过外敌,还收拾不了国内的文臣武将和妇女孩子,硬刀子软刀子直指更弱者。秦汉雄健,魏晋风骨,隋唐豪迈,宋元则憋闷扭曲。文学作品《水浒传》中李逵江州劫法场,一排斧砍去,死的多是平民百姓;元曲《窦娥冤》,窦娥发誓愿“着这楚州大旱三年”,还是老百姓遭殃,当知识伪人们脑袋里欣赏流氓无产者,所能想到的反抗都是靠天意的时候,人性就完全扭曲了。
畸形的社会,对男女而言都是“十有九输世间事,百无一可意中人”。一代婉约词宗李清照,曾拥有美满的婚姻,靖康之变两年后的1129年,49岁的赵明诚病逝,46岁的李清照陷入孤苦境地,为了完成丈夫遗愿,49岁又被张汝舟所骗,嫁给张后为了摆脱这次不幸婚姻,不得不起诉第二任丈夫,自己也根据宋律坐牢。“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个思念项羽的女人,该是对同时代男人有多么失望。
年轻之时,总觉得易安晚年词有一种悲剧的凄怆之美:“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完成《金石录》后,易安心愿已了,生活陷入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之中。
如今年近半百,再不忍读易安词。倒是喜欢蔡邕《琴操》中的《公无渡河》:“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曲中霍里子高那份面对死亡蹈死不顾的决绝,也是一种绝望下的任诞吧!
当今中国,是一个英雄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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