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换新,夹金山下为什么依然刻着“挑战极限,不胜不休”八个字?
“读懂长征”系列(十)
1935年6月,夹金山脚下,一个19岁的藏族猎人提着马灯,走在红军队伍的最前面。
他叫马登洪,藏名莫日坚,在夹金山打猎为生。红军来的时候,他躲在深山里观察了两天。这支部队和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他们不进百姓的屋,不拿一针一线。这个猎人被感动了,主动站出来给红军当向导。

出发前,他告诉红军战士:翻越夹金山必须在上午9点以后、下午3点以前,错过了这个时间,衣服和鞋子都会结冰。山上空气稀薄,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坐下休息。要带上烈酒、辣椒汤和一根木棍,木棍用来探路,给后面的人留记号。
这就是翻越夹金山的第一课——教你敬畏。
上山的路,马登洪走过无数遍,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身后跟着的队伍,大多穿着单衣,很多人是第一次看见雪。他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前头,为红军探路。翻过山顶时,一位带队的红军负责人把马灯送给了他,给他取了个汉名叫“马登洪”,取“马灯红”之意,寓意一盏红灯照亮革命前进的道路。
这盏马灯,对马登洪来说,是最珍贵的礼物。它,不仅照亮了夹金山的雪路,更是军民鱼水情最温暖的见证。
马登洪也许不知道,他身后的这支队伍,此前已经历经了无数艰险。
就在十几天前,中央红军刚刚闯过两道生死难关。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战士们浴血厮杀,冲破了江河天险,但危机丝毫未减。国民党大军依旧紧随其后、层层布防,川康平地所有要道全部被封锁。
接下来要往哪走?当时,红军面临三种选择:向东进军茂县、松潘,蒋介石早已布下重兵围剿,胜算渺茫;向西奔赴丹巴、阿坝,沿途少数民族聚居,因长期受国民党欺压,当地民众对汉族队伍心存隔阂;唯有荒无人烟、高寒险峻的夹金山,是敌军大部队无法驻扎的包围圈缺口。
此时,红四方面军已抵达川西懋功地区。中央红军要想摆脱追兵,尽快顺利北上会师,就得翻越夹金山。这看似下的是一着险棋,实则出敌不意。
北上,或许是唯一生机;翻山,或许也是唯一的出路。
夹金山,藏语原名“甲金达”,意为弯曲险绝之路。这座海拔四千余米、最高峰逾五千米的雪山,自古被称作“神山”“鬼门关”,终年积雪、寒风彻骨,气候瞬息万变。当地老百姓有句民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也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1935年6月12日拂晓,中央红军先遣队开始翻越雪山。彼时山下暖意融融,山间却依旧冰封千里、积雪没膝。无数雪沟被终年积雪填平,虚实难辨、深浅莫测,一步踏错,便会坠入冰窟、滚落山崖。
从不少老一辈革命家回忆录的字里行间里,都能感受得到翻越夹金山的艰险不易。
杨成武曾深情回忆:“单薄的军衣,抵挡不住风雪的吹打,脸上、身上像被无数把尖刀划着。我们浑身哆嗦,牙齿打战,就是把所有能披的东西都披在身上,也无济于事。”
邓颖超在回忆录里写道:“越往高处海拔越高,气压急剧下降,呼吸困难。不少生病、体质弱的同志体力透支,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休息,就永远留在了雪山。”
一个跟随蔡畅行军的十几岁勤务员,爬到雪山顶上,突然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蔡畅在寒风中脱下自己身上的毛衣,盖在他的遗体上,将不舍与痛惜藏于风雪之中。
如何征服这“鸟儿也飞不过的雪山”?冰雪无情,但人心有光。红军不怕远征难,再恶劣的自然条件也不能阻挡这支铁的队伍。

大家团结互助,攻克困难。红军指战员强者帮扶弱者,长者照料幼者,走不动的扶着走,扶不动的抬着走。前面的战士挥铲破冰,在坚硬的冰雪上凿出一个个浅浅的踏脚坑,蹚出蜿蜒曲折的雪路,后方队伍循着前人的足迹,步步紧跟、奋力攀登。
抬眼望去,雪路之上,头顶有人踏雪前行,脚下有人负重攀爬。连绵不绝的队伍,在绝境中撑起不灭的希望。
雪山之上,粮食比金子还要金贵,可一到开饭时,大家都忍着饥饿互相谦让,干部让战士,战士让红小鬼,红小鬼让病号。
当年不足十二岁的谭发贵,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宣传员。雪山征途之中,他的草鞋早已磨穿,双脚冻得青紫僵硬,随时可能冻僵倒地。同行的李班长把自己仅剩的薄被单解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只披着单衣硬抗风雪。谭发贵多次要还给班长,班长却执意不肯:“你年纪太小,冻坏了没法继续赶路,我体格壮,能扛得住。”
红军将士就这样彼此鼓励、彼此温暖,艰难向前迈进。陈赓曾风趣地说:“夹金山的山神土地,也和蒋介石一样,你怕它,它就欺侮你;你跟它斗,他就老实了!”幽默的比喻引起战友们大笑。歌声、加油声、呐喊声回荡在山谷中,为每一位前行者注入前行的勇气。
大家心中笃定一个信念:翻过雪山,便是晴天。
就这样,从6月12日到18日,历时七天七夜,中央红军主力终于冲破雪山天险,全部翻过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在懋功胜利会师。至此,红军彻底打破了国民党的围堵封锁,为整合兵力、北上抗日奠定了坚实基础。
后来,毛泽东同志在《七律・长征》中写道:“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道尽了翻越雪山的万般艰辛,也抒发了红军将士绝境突围、一往无前的壮志豪情。
红军顺利会师后,国民党追兵尾随而至,在夹金山下大肆搜捕帮助过红军的当地百姓。为了避难,马登洪一家也翻越夹金山,到山那边的懋功做了17年长工维持生计,直到当地解放后才回到了家乡。那盏马灯,他一直珍藏着。
夹金山再高,也高不过人的信念;风雪再冷,也冷不了火热的心。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今天,雪山隘口的冲锋号雕塑巍然挺立,“挑战极限,不胜不休”八个大字,铭记着当年绝境之中红军将士绝不退让的决绝。

在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马登洪的孙女马花成了一名红色讲解员,她时常跟参观者讲述着爷爷当年提着马灯给红军带路的故事,让这段跨越岁月的军民鱼水情,红军将士挑战极限、不胜不休的故事被更多人听见、铭记。
岁岁盛夏,无数寻访者慕名而来,想像当年的先辈一样重走雪山险路。他们心里都装着一句话:翻过雪山,便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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