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战争的最坏结局
引言
本文写于两个月前,更多是一种猜想,缺乏足够的证据,因此没有公开发表。现阶段来看,在美国和伊朗互相封锁的模式下,波斯湾大部分原油都运不出来,包括伊朗出口给中国的折扣油。特朗普并不急于恢复海峡畅通,更倾向于把解除封锁与伊核问题打包一块解决,在谈判桌上持强硬态度。如果维持现有封锁等级,国际石油供应将下降10%,预计到7月全球石油库存将触底,到9月大部分工业国会面临石油储备耗尽的问题。在石油危机的影响下,受损最严重的并非美国,而是亚欧工业国。
原文
有个跟特朗普打过交道的圈内人士曾说过:“特朗普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疯狂,但实际上这些都是表演给选民看的。现实中的特朗普非常了解上流社会的相处规则,为人很谦和,跟他在社交媒体上的言论很不一致。”
美伊战争爆发后,主流观点认为这是特朗普的战略失误,他低估了暗杀哈梅内伊所带来的风险。但如果往最坏的角度去推演,有没有可能这是特朗普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他的真正目标并非是颠覆伊朗政权,而是为了削弱亚欧工业国。
早在拜登时期,美国就对伊朗的反制手段做过场景分析,即在什么打击力度下伊朗会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以实施报复。当时得出的结论是轰炸哈尔克岛或者对伊朗发动“斩首”行动均有可能触发海峡封锁,拜登时期美国一直恪守这条红线,避免把伊朗逼向绝路。令人疑惑的是,为什么特朗普在明知伊朗有可能封锁海峡的情况下,还要暗杀哈梅内伊。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不介意海峡被关闭。
纵观历史,美国称霸天下的秘诀可以归纳为十六个字:“欲擒故纵、借刀杀人、隔岸观火、落井下石。”一战后,由于军力限制,美国被排挤出凡尔赛体系,世界格局被英法操纵。作为应对,美国通过“道威斯计划”和“杨格计划”向德国大量注资,累计提供上千亿金马克贷款,帮助德国恢复军工产能。不仅如此,美国还向德国提供先进的军事技术,包括航空发动机、合成橡胶等。如果没有美国扶持,德国很难在短时间内实行扩军备战。
二战在某种程度上,是美国借德国之手拆散了英法殖民体系。1939年德国入侵波兰,1940年德国横扫西欧,1941年德国进攻苏联,直到德国把整个欧洲拖下水后,美国才正式参战,摘取胜利果实。从战后结果来看,英法毫无疑问是最大输家,其殖民地纷纷独立,被纳入美国经济势力范围。
正如最近的美伊谈判一样,二战时期美国和日本也举行多轮谈判。最开始美国一直在示弱,甚至愿意承认满洲国独立,以此麻痹日本人。待时机成熟后,美国翻脸不认人,对日本发动石油禁运。事实上,太平洋战争虽然是日本先动手,但归根到底是美国率先发难。罗斯福非常清楚石油禁运会导致日本铤而走险,但他还是颁布这项政策,目的是想让日本开第一枪,为美国参战提供借口。
特朗普政府明知“斩首”行为有可能导致伊朗封锁海峡,但依然这么做,有没有可能是欲擒故纵呢?事实上,美国自身并不直接使用霍尔木兹海峡,它的石油过剩到可以拿来出口。真正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的是亚欧工业国,包括中国、印度、东南亚、日韩、欧洲,这些国家在经济上,是美国竞争对手。
特朗普上任后,其核心政策可以为四点:对全球加征“对等关税”、拉拢俄罗斯、控制委内瑞拉石油、对伊朗发动战争,这四个政策并非毫无关联。去年特朗普政府颁布的对等关税,其针对的国家主要是中国、印度、东南亚、日韩、欧盟,目的是想通过关税差引导这些国家的产业回流美国本土。可以发现,伊朗封锁海峡后,受影响最深的恰好也是去年对等关税所针对的国家,这恐怕不完全是巧合。
事实上,假如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三个月,那美国是最大输家,中国是最大赢家。因为美国的帝国信誉会遭到损害,中国则能凭借油气进口多元化战略保持制造业韧性。但是,假如霍尔木兹海峡封锁超过一年,那美国是最大赢家,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欧工业国都有可能成为输家。因为美国是世界上唯一拥有完整工业体系和丰富能源储备的国家,在亚欧各国普遍遭遇能源短缺的背景下,美国制造业将获得无与伦比的竞争优势。相比之下,中国的石油战略储备可以维持9个月的工业运转,虽然超过世界平均水平,但时间往后拖,也会面临诸多不确定性。
去年特朗普加征对等关税,除了限制中国出口外,也是想施压盟友投资美国,引导欧洲和日韩赴美建厂。在正常时期,大部分企业考虑人力成本因素都不愿在美国建工厂。但如果亚欧各国失去中东的廉价能源,拥有充足能源供应的美国将成为投资沃土,特朗普“制造业回流”的目标就不再是幻想。
近现代时期美国之所以能崛起,离不开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当亚欧大陆陷入战乱的时候,北美能独善其身、享受和平。当德国、日本为资源短缺问题发愁时,美国却拥有占全球总产量50%的石油资源,并以此成为世界工厂。
所谓欲擒故纵,就是假装谈判,实则极限施压,逼迫对手打第一枪。利用石油禁运迫使日本铤而走险,借助斩首行为倒逼伊朗封锁海峡。
所谓借刀杀人,就是假装针对某个次要对手,实则利用其削弱核心敌国。借德国之手拆散英法殖民体系,借伊朗之手削弱亚欧工业国。
所谓隔岸观火和落井下石,即利用自身独特的地理优势,在亚欧大陆到处拱火,待所有对手都被削弱后再跳出来摘取胜利果实。
事实上,俄乌战争就是美国对“十六字真言”的实践。拜登之所以拱火俄乌,表面上是为了对付俄罗斯,实际上是为了坑害欧盟。欧俄之间有价值3000亿欧元的贸易往来,其中大部分是能源合作。在默克尔时期,欧洲凭借俄罗斯的廉价能源压低了制造业成本,俄罗斯则依靠出口欧盟的油气赚取大量外汇,双方实现共赢。俄乌战争爆发后,欧俄能源贸易化为乌有,最大的损失方是欧洲,其先进制造业大量流失到美国和中国,欧盟的高福利政策濒临瓦解。
这次伊朗封锁海峡后,尽管美国有足够的外交筹码和军事手段来打破僵局,但从实际行动来看它好像并不急于解决这场危机。在美伊谈判中,美国并未作出任何实质性让步,这场谈判似乎只是为了表演给其它国家看,证明美国有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另一方面,美国的增援部队从3月下旬就从本土起航,按理说4月上旬就应该抵达中东了,但当前这些部队依然在太平洋上漂泊。
有没有可能,美国之所以发动对伊朗的战争,根本目的就是想借伊朗之手封锁海峡,以实现亚欧工业国和中东能源脱钩的意图。就好比拜登政府挑起俄乌战争,并不单纯是为了削弱俄罗斯,而是想把俄罗斯的廉价能源从欧盟经济体系中剥离出去,从而控制欧盟的能源供应。
战争爆发后,以达里奥为代表的华尔街势力把这场危机渲染成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声称如果美国不解决海峡封锁,它会像曾经的大英帝国那样走向衰落。这个观点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有夸大成分。首先,英国衰落更像是苏伊士运河危机的原因而非结果,早在1940年,英国为获取美国军事支持,就已经向美国让渡战略利益,把西半球大量高价值岛屿割让给美国。
其次,苏伊士运河对英国确实很重要,这是因为英国本土到印度的商船大部分要使用这条运河,如果绕道的话费用会很贵。但美国并不直接使用霍尔木兹海峡,尽管这条海峡是维护“石油—美元”体系的关键,但美国本土的石油能自给自足,这跟70年代的情况有很大区别。真正使用这条海峡的是亚欧工业国,这也是特朗普多次强调的。
因此把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渲染成苏伊士运河危机,更像是华尔街对特朗普的单方面施压。这条海峡对“石油—美元”体系很重要,中东产油国的主权基金持有上万亿美元资产,在华尔街有很大话语权。但对美国本土来说,就算这条海峡被长时间封锁,其直接损害也远低于亚欧工业国。如果把华尔街的观点当成真理,会不会产生误判风险呢?
至于中期选举,这固然会对特朗普的行为构成约束。但近几十年来,中期选举往往都会选出分裂的国会,就算没有伊朗危机,民主党夺回众议院也是大概率事件。对于参议院来说,共和党虽然今年改选的席位更多,但大部分位于偏红的选区,相比民主党有优势。不仅如此,美国大选主要是争取摇摆州的中立选民,但中期选举更多是动员基本盘投票,其策略截然不同。高油价引起的通胀会影响中立选民投票倾向,但能源企业利润上涨可以吸引更多红州选民投票。只要美伊不扩大为全面战争,对共和党选情的边际影响是有限的。
另一方面,如果认为特朗普会为了中期选举TACO,前提假设得是特朗普极度自私,可以为了个人利益牺牲国家利益。但假如特朗普是个理想主义者呢?这个事情说不准,如果他只在乎利益,他完全可以在海湖庄园安享晚年,没必要冒着被枪击的风险出来竞选。同样的案例发生在拜登身上,假如拜登足够自私,他完全没必要挑起俄乌战争,因为高油价会损害民主党选情。在没有连任诉求的背景下,如果特朗普怀揣复兴美国的理想,他可能会冒着输掉中期选举的风险,推动亚欧工业国和中东廉价能源脱钩。
国际能源供应呈现中东、美洲、俄罗斯三足鼎立的态势。中东原油产量占全球1/3,美洲原油产量亦占全球三分之一左右,俄罗斯+中亚的原油产量占比不到15%,剩下的产油国主要集中在非洲地区。假如中东原油供应被长期冻结,那美国将成为国际能源市场的主导者。美国自身就是全球最大原油生产国,加拿大、墨西哥和其它拉美国家的油田又被美国控制,再加上今年刚拿下委内瑞拉这一全球最大石油储备国。在剔除中东后,亚欧工业国的原油进口恐怕会极度依赖美洲,重新回归二战前的格局。
在现有封锁力度下,波斯湾大部分原油都运不出来。后续伊朗也有可能大规模袭击海湾国家油田,并策动胡赛武装封锁曼德海峡,届时中东原油供应可能会陷入瘫痪。如果时间拖半年以上,大部分亚欧工业国都将陷入史无前例的油荒,只能任由美国宰割。拥有剩余出口量的美国可以靠限制原油供应来惩罚不忠诚的盟友,比如法国和西班牙。对于日本这样的铁杆小弟,则给与充足的能源保障。石油将成为比芯片更有效的“卡脖子”工具,能起到很好的外交杠杆作用。
对中国来说,假如中东原油供应被冻结,我国原油进口主要依赖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少数非洲国家,前两者的供应以管道运输为主,运力存在上限。另一方面,特朗普自上任来积极拉拢俄罗斯,试图削弱中俄能源联系,尽管该战略推进缓慢,但今年美伊战争爆发以来,美国纵容乌克兰利用无人机空袭俄罗斯能源设施,并为其提供情报支持,导致俄罗斯炼油能力一度下降40%。这侧面说明,特朗普为实现战略目的可以容忍油价走高。
按照料敌从严的原则,本文按照最坏的场景进行推演。在2024年美国大选期间,特朗普表现出不亚于拜登的隐忍和奸诈,利用对手犯错实现华丽的逆转;但他上台后的行事风格却如此诡异,有些可以用荒唐来形容。这种鲜明对比可能有两种情况:1、当选总统后,特朗普政治能力大幅下降;2、特朗普隐藏了自己真实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以发现,特朗普上任后的核心政策,几乎都围绕资源展开。比如迫使乌克兰签署稀土协议、拉拢俄罗斯和沙特、收购格陵兰、干预阿根廷选举、操控委内瑞拉油田、发动伊朗战争等,其落脚点要么是稀土和锂矿这种关键矿产,要么是石油。对于缺乏资源的国家,比如印度,特朗普一点拉拢的兴趣都没有。控制资源,才是特朗普政府的核心目标。
另一方面,特朗普上任后重点针对的国家,不再是俄罗斯、朝鲜这种意识形态上敌人,而是包括中国、欧盟、日韩、东南亚、印度在内的亚欧工业国。这些国家跟美国在经济上存在竞争关系,被特朗普认为是阻碍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关键。无论是对等关税还是海峡封锁,受影响最大的恰好是亚欧工业国。
假如特朗普政府的核心政策是垄断资源+削弱亚欧工业国,那他这一系列看似毫无章法的政策就完全说得通了,其底层逻辑是连贯的。对特朗普来说,北约也好,帝国信誉也罢,都不重要。他想让美国回到二战前的地位,即掌握资源垄断权的工业国,不需要为亚欧国家承担军事义务,待外部世界打成废墟后,再下场收割胜利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