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港剧？
肉叔电影官方账号剧集一开始，对很多观众来说简直“逆天”——
年轻的法官在屋内眉头紧锁。
走廊，侧门打开。
伴随着哒哒哒的高跟鞋声，书记员一路走到法官的门前，敲了敲门，提醒开庭时间已到：
方官
法官还在纠结：
再给我30分钟
书记员离去。
过了一会儿，同样的场景又重复了一次，书记员从侧门进入，伴随着哒哒哒的高跟鞋声行过走廊，到法官门前敲门：
方官
法官纠结：
15分钟
书记员再次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再次重复。
方官
？？？
尤其是，这场5分钟的重复场景并不只是在第一集开头出现。
它还在第二集的开头出现了三次。
在第四集也出现了三次。
……
史上注水最严重的港剧？
不不不。
我却以为，这是今年截至目前为止，我心目中的最佳港剧。
来自银河映像的《COURT！》（开庭）。
它不是注水，也不是节奏慢。
而是在这个爽剧大流行的时代，再一次提醒我们——
我们看到的一切往往只是视角。
不是真相。
01
《COURT！》是一部法庭剧，说的是同一间酒店里发生的三起案件。
案件的类型、办案人嫌疑人之间毫无关联。
但表达一致。
第一个案子，809 房。
一个年轻女孩去酒店私影。
她说，自己被侵犯了。
对方是一个肥胖的男人，约她到酒店拍照，在拍照时不停揩她的油，甚至于，在拍摄“摸胸照”时直接把手伸进她的衣服，肆意揉捏，吓得她直喊救命。
再加上男人事前买了安全套。
事后又多转了一千块，还发了一句 Sorry。
你看。
是不是很像一条已经被铺好的证据链？
一个女孩惊慌失措地离开酒店，一个男人留下那些看起来越解释越可疑的痕迹。
我们太熟悉这种叙事了。
甚至不用等法官开口，观众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决。
但偏偏，被告给出另一套说法。
安全套不是为了性，而是为了包住相机闪光灯，方便拍湿身照。
女孩喊救命他以为只是表演。
多转的钱，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没付款，那句 Sorry，也只是补钱之后的道歉。
荒不荒唐？
荒唐。
可问题是，荒唐，就一定是假吗？
样子猥琐的人就一定有罪？
这就是第一案最有意思的地方。
它不是要你在“受害女孩”和“猥琐男人”之间选一个讨厌的人，它是让你眼睁睁看着两套故事同时成立，又同时摇晃，无法下一个肯定的答案。
当我们看到两人各执一词，当每个细节都能被重新解释。
你会相信谁？
第二个案子，821房。
表面上，它简单多了。
酒店里有个男人与女孩交易玉佩。
两人下楼验货。
男人再回房间，保险箱里的十几万现金不见了。
不像上一个案子，这一次看起来就是一宗看起来可以靠闭路电视、时间线、证人口供解决的失窃案。
换句话说，好像终于有“证据”了。
进展也很顺利。
闭路电视拍到了可疑身影，证据指向了同一个人——
维修技工阿蓝。
一个南亚人。
可阿蓝是怎么为自己辩护的？
同样很荒唐。
他说那天他发烧，按照往常的路线回家了，但沿途监控并没有拍到他的身影。
他说手机通话记录不是自己打的，而是自己的猫玩手机导致的。
他说家里的钱和被盗金钱一致，只是巧合。
谁会信？
连自己的律师都不断说，认罪吧，或许还能博取法官的好感，判轻一点。
可真的是阿蓝盗窃的吗？
有没有可能，所有的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猫或许真的会解锁手机。
酒店监控或许是一个长得和阿蓝一模一样的南亚人。
于是这个案子的悬疑，不是“钱在哪里”。
而是当闭路电视、证人口供、环境证据全都站在他的对面时——
你会相信他是无辜的吗？
第三个案子，830 房。
到这里，《COURT！》真正露出獠牙。
一个男人死了。
一个女人活着。
他们是旧情人，多年后又卷入婚外情，男人有家庭，有事业，也有不愿被人看见的崩塌，女人有爱，有恨，有执念，也有一段怎么说都说不清的记忆。
这类故事，观众太熟了。
婚外情。
殉情。
谋杀。
谎言。
一个活下来的人，当然最可疑。
控方有控方的版本——
她不是悲剧的幸存者，而是一个有动机、有计划、有能力杀人的女人，她处理手机，修改头像，说辞反复，哭得太用力，记得又太巧，所有情绪都可能是真情，也都可能是表演。
辩方有辩方的版本——
男人早已想死，她只是被拖进一场失败的殉情，那些安眠药、消毒药水、毒酒，那些前一晚和后一晚的时间错位，那些突然想起来、又突然说不准的细节，都可能说明她不是凶手，而是另一个被这段关系毁掉的人。
听起来已经够复杂了。
但最可怕的，不在法庭上。
而在法庭之外。
因为当案件似乎已经走到尽头，宣判之后，她又开始讲新的版本。
一会儿说，是她发现男人有“小四”，一怒之下杀了他。
一会儿又说，不对，是他自己喝了消毒药水。
再一会儿，她又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是不是其实是我想自杀，我躲进厕所哭，出来之后，看见他喝了毒酒？
你能感觉到那种寒意吗？
第一案，是两个人争夺一个真相。
第二案，是巧合之下，证据链形成了一个虚假的真相。
到了第三案，连当事人自己都像被真相抛弃了。
她未必是在撒谎。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记住的是事实，还是创伤之后拼出来的故事。
这才是《COURT！》有意思的地方。
它不给你真相。
它与你一起，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进退维谷。
02
但只是罗生门吗？
也不是。
如果《COURT！》只是在玩“三个案子，三个反转，三个开放结局”，它顶多是一部有点野心的悬疑剧。
它所探讨的，其实是“真相”这个词。
剧集一开始就把底牌露了出来——
方官。
也就是那个一开场就被催了又催、拖了又拖、迟迟不肯出去宣判的年轻法官。
他为什么不出去？
因为他怕。
怕自己错。
怕一个判决落下去，就把一个人的人生钉死。
也怕自己明明坐在法官席上，却根本没有真正看见发生过什么。
还记得剧中有一句老师林凡送给他的赠言：
Never Give Up Seeking The Truth
方官一直把这句话理解成：不要放弃寻找案件的真相。
所以他才会反复推演。
所以书记员一次次敲门，他一次次说再等等。
所以他甚至会越过法官的位置，偷偷跟踪被告，想在法庭之外再多看一眼这个人。
这很像爽剧主角会做的事。
对吧？
如果换一部剧，这一段大概会被拍成热血：法官不满足于纸面证供，亲自追查，终于发现真凶，完成逆天翻案。
但《COURT！》没有这样做。
当他在大街上试图跟踪被告的时候，他妻子几乎是一句话把他从幻想里拽回来：
你是法官，不是查案的人，你能判的，只能是法庭里的证据。
这句话似乎有些反常识。
但很重要。
因为法官一旦把庭外看到的东西放进判决，他自以为更接近真相，实际上可能已经离公义更远。
我们总以为，知道得越多，越能接近正义。
但法庭不是这样运作的。
法庭不能让一个人凭“我觉得他像坏人”被定罪，也不能让一个法官凭庭外的某个表情、某个眼神、某次偶遇，就改变对证据的判断。
换句话说。
这种死板的做法，是为了挡住更可怕的东西：情绪、偏见、权力，以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看懂了”的冲动。
所以方官真正要学会的，不是更用力地找真相。
而是承认：
没有人能真正找到完整真相。
这不是虚无。
也不是摆烂。
是人类社会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个事实：我们所有判断，都是在碎片里完成的。
证人口供是碎片。
闭路电视是碎片。
伤痕、短讯、转账记录、房卡、酒店走廊里的脚步声，也都是碎片。
甚至人的记忆本身，都是碎片。
第一案里，碎片拼出两种互相冲突的叙事。
第二案里，碎片拼出一个看起来最合理、却可能最无辜的嫌疑人。
第三案里，碎片干脆在当事人脑中反复重组，像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块都能照出一个不同的她。
而这些碎片拼凑出来的可能是真相，也可能不是。
就像第二案里那样。
阿蓝怎么辩解自己无罪都不行，最终，在律师的建议下编了个自己是色狼的故事，被无罪释放。
讲真话没人信
讲假话反而有人信（赢了官司）
那么既然如此，还要制度做什么？
这是这部剧想说的第二层。
依然是方官。
他在之前的一个老师与学生各执一词的性骚扰案里，判了老师有罪，为此一直惴惴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判决究竟是不是真相，甚至于在宣判前，他写了两个版本的判决。
一个有罪。
一个无罪。
换句话说，同一组证据，同一场审讯，同一个法官，可以通向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这听起来几乎让人沮丧。
更崩溃的是。
处理上诉复审的老师，最终维持了有罪的原判。
而当方官拿出无罪判决时。
老师说，如果是这份判决，我也会在二审时维持无罪的原判。
？？？
原来有罪也行？
无罪也行？
那所谓公义，不就成了一种高级的自圆其说？
可再往深一点想，它恰恰说出了法律最尴尬、也最必要的地方。
法律不是上帝。
它不能把时间倒回案发现场。
不能钻进每个人脑子里。
不能把死者叫回来作供。
它只能在有限证据里，划出一条尽可能清楚的线：哪些证据能用，哪些不能，哪些怀疑足以定罪，哪些仍然不够，哪些判断可以被程序承认，哪些冲动必须被挡在门外。
所以制度不是为了让我们抵达绝对真相。
制度是为了在抵达不了绝对真相的时候，让一个人的命运不至于完全交给某个人的直觉。
所以没错。
普通律政剧往往会告诉你：相信法律，因为法律终将揭开真相。
《COURT！》却说：
不。
你要相信法律，恰恰是因为法律也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揭开真相。
所以它才需要程序。
需要证据规则。
需要疑点利益归于被告。
需要上诉。
需要一个法官明明痛苦到不敢开庭，也不能把自己变成神探。
听起来不够爽。
也不够燃。
但现实里，最重要的东西往往都不够爽。
它们只是挡在那里。
不让世界更坏。
我们能做的。
只能是继续寻找的同时承认自己有限，继续怀疑的同时也警惕自己的怀疑会伤人。
我们需要相信制度。
因为一旦放弃，人就只剩下偏见、立场和情绪。
但制度不是万能的。
一如结尾所说——
我们听到的一切都只是观点，不是事实
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视角，不是真相
03
当然，《COURT！》并不完美。
甚至，它的问题还挺明显。
尤其是第二单元，那种银河映像式的巧合感非常重。
会打电话的猫，闭路电视里一样一样的的身影，站成一排却没被认出的嫌疑人，人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在酒店、法庭、走廊和记忆里来回撞。
这很银河映像。
宿命，偶然，黑色幽默，小人物被大命运摆弄。
如果是杜琪峰、韦家辉，甚至是本剧监制游乃海亲自上阵，那么它呈现的结果可能会好很多，至少看惯了银河映像电影的我们不会觉得它巧合太多，只会觉得命运本来就这么荒唐。
但如今《COURT！》呈现出来的生涩感，确实明显。
许多观众自然不满。
但。
与此同时我却觉得，哪怕是如今这样的完成度，在华语剧里面也实属难得了。
因为它不急于喂给观众答案，不急于让观众“爽”。
它关注的是“人”的困局。
怎么说？
或许举银河映像上一部电视剧的例子，能更清晰地看出他们想做什么。
《三命》。
那部剧说的是一个1960年出生的香港人，因为一念之差选择了三种不同的人生道路。
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夏日，主角骆泽信如果坚持向一个女生道歉，那么，他未来便会成为一个漫画家。
他如果选择帮助兄弟解决问题，那么他未来便会加入黑社会。
而如果两者都没做呢？
一只断线的风筝会牵引着他，发现家庭的秘密，从而走上公务员的人生。
三种不同的选择，可以过上三段不同的人生。
但结果。
不管他选择哪条路，不管他成功还是失败，他最终都会在同样的时间，走向同样的结局。
这个故事说的，其实就是银河映像的一贯主题——
宿命。
不管你如何选择，你都对抗不了一些更大的，更可怕的东西。
就像《暗花》里的洪先生。
虽然全片几乎没有出场，但像梁朝伟饰演的黑警这类小角色，无论机关算尽，都逃不出洪先生的五指山。
普通人在很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
而《COURT！》呢？
也是如此。
在我们的印象中，法律是公义的，法庭是彰显公义的地方，大量的法庭剧告诉我们，只要坚守程序正义，只要抽丝剥茧，只要法官认真负责，真相就会拨云见日。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有时候判决并不一定是最终答案，有罪无罪往往都是一念之间。
有时候证据也不一定指向真相，有可能只是巧合。
有时候，人的记忆甚至都是错乱的。
所以哪怕法庭需要有程序，有证据，有律师，有法官，有上诉，有一整套尽量排除情绪和偏见的规则。
但很多时候并不能给我们带来真相。
那么身处其中的我们呢？
该怎么办？
毕竟人最痛苦的地方，就在于我们必须在看不全的时候选择，在说不清的时候承担，在回不了头的时候继续往前走。
普通人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这样的体会，或许才是《COURT！》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也是银河映像试图做到的事。
它不是否定人的价值。
而是把我们放进一个表面离谱但内核真实的空间里，逼迫我们去思考“何以自处”的问题。
所以回到开头提到的那个情节——
书记员一次次走过走廊。
高跟鞋声一次次响起。
她敲门。
一次次地提醒检查官开庭时间已到。
那不是注水。
而是在强调，“迟疑”才是人生的常态，很多事情最后往往只剩下一个不完整的解释，一个勉强能维持的判断，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结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该怎么办？
这样的做法当然不讨喜。
也不轻松。
但它有一种久违的诚实。
而在今天，诚实本身，已经很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