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伦敦的“旧情书”:大不列颠的奥运心跳

因为狄更斯小说,还有福尔摩斯侦探传奇,我自小就对伦敦“中毒”,一直列为最向往的城市;十五年前,我留学在伦敦城,生活了不足一年,庆幸能用双脚和单车打量充满历史感的大街小巷,虽然从未有机会重返,但念念不忘。

如今读者经常抱怨文章都是AI味,我就分享一篇前AI时代的旧文,实为写给伦敦的“情书”。

一、倒计时:英式节奏

伦敦的地标建筑多如牛毛,但特拉法尔加广场大概是人气最旺的那一个。各色庆典、周末游行、晒太阳的市民和游客,都在这里汇合。伦敦城39%的土地是公园和绿地,而特拉法尔加广场,恰是这片绿意之间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也唯有在这里,才能看到2012年奥运会的倒计时标志——或许,还因为那些常年在此栖居的和平鸽。

倒计时一百天。回想2008年北京奥运,“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口号早在2005年便已揭幕,历经数年宣传,早已传遍五大洲。英国人却一点不急——作为首个三次举办奥运的城市,他们手握英语这一全球传播的特权语言,歌星如云,要在全球流行榜刷榜不费吹灰之力。何必早早亮出主题曲,白白浪费了传播的新鲜感?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英国人做事,永远不急不躁。在伦敦生活的第一要诀,是学会排队。我抵达希思罗机场的第一天便领教了这一课:哪怕柜台只有你一个顾客,也要四下张望,用疑惑的眼神与工作人员确认——`轮到我了吗?`不然,对方大可以投来一眼鄙视:`我正忙,请勿表演粗鲁的消防演习。`香港同学每每谈及银行柜员只用一两根手指敲键盘,总要崩溃式惊叹——`这可是老牌资本主义的金融系统啊!`

生活在这里,英式耐性不只是美德,更是必须的生存技巧。媒体早已警告:奥运期间,非欧盟旅客从希思罗入境,恐怕免不了数小时的排队。这是折磨,也是英国方式。希思罗作为全球第三繁忙机场,第三跑道扩建与否,历经布莱尔、布朗、卡梅伦三届政府、七八年的公众咨询与各界争论,至今悬而未决。

那么,在欧债危机的阴云之下,居高不下的青年失业率与公共部门紧缩的背景之中,伦敦奥运会在英国人心中排第几?

伦敦从不缺精彩。"当你对伦敦厌倦之际,便是对人生也已厌倦了。"(萨缪尔·约翰逊)这一年,议程从未空闲:二月,狄更斯诞辰两百周年;五月,市长选举——利文斯通与约翰逊势均力敌,结果将左右两党的下届大选布局,约翰逊甚至宣称,伦敦市长比英国首相更有意思,毕竟在这座全球知名度最高的城市,市长的政策往往比首相落地更快、见效更直接;六月,女王登基六十周年,1000艘船组成的泰晤士河大巡游,谁又心甘情愿错过?相比之下,奥运品牌并不属于英国,何况已是"三进宫",实在没有"特事特办"的理由。

当然,矜持的英国人也有自己的激情时刻——在新年倒计时的伦敦眼前,烟火漫天,BBC主持人一反平日的沉稳播音腔,激情高呼:"让我们庆贺2012伦敦奥运年,见证这座伟大的国际化多元都市的盛典!"那一刻,我被切切实实地感动了。如果说,在故宫、天安门一带你能见到"全国人民",那么在伦敦,你看到的是"全世界人民大聚会"——不只是俄罗斯大亨和中东王子,不只是乌克兰舞蹈家、波兰建筑工,还有更多像我一样,在这里短期求学工作的"国际漂一族"。

英国人迎接奥运的激情或许来得迟,但计划性强也是好事。伦敦奥运筹建局提前近五年便公布了临时交通方案,强制除少数残疾人外的全部800万名观众放弃私家车,改乘公共交通、骑自行车、甚至步行。面对这一史无前例的"反私车"管制,伦敦最流行的电台LBC主持人不无讽刺地说:"他们要我们都放弃私车,那么路权要全让给大腹便便的奥组委官员了?"

嘲弄特权是媒体赖以生存的方式,但问题确实存在。伦敦地铁是世界最古老的地下铁路系统,每日客流量已达1200万人次,不堪重负,奥运期间还要额外承接300万人流。偏偏联合工会先后扬言:若奥运期间地铁、巴士司机拿不到加班费,就罢工。问题终究会谈判解决,但我的英国同学说得一针见血:"只要保守党执政,工会不折腾是不可能的——圣诞节后boxing day,地铁工人不是照样罢工?"

罢工和游行在伦敦属于日常风景。我来伦敦头三个月,便见证了全国学生联盟抗议学费上涨、公职人员抗议退休金缩减……头顶盘旋的两三架直升机只是制造噪音,最有范儿的永远是伦敦骑警,飒爽英姿,高瞻远瞩,引导游行队伍有条不紊。这也让交通局的奥运出行宣传海报在我眼中格外有型:各色人群在皇家骑警引导下,有秩序地乘上地铁下行扶梯,海报提醒:"市民注意七月奥运出行影响,尽量安排在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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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奥运会:英式体育

问问英国朋友对伦敦奥运有什么期待,他的标准英式回答是:"问得好——你最喜欢什么项目呢?"话题就这样悄悄转回了你身上。

倒计时一百天,BBC网站仍未为奥运开设独立频道,只在"sports体育"栏目下设了一个"Olympics"次级页面,排在足球、F1、板球、英式橄榄球、网球、高尔夫之后。英国人曾努力将高尔夫列入奥运大家庭,最终投票未过三分之二而功亏一篑——不过没关系,反正奥运也没挤进英国人最重要的议事日程。

当然,英国媒体也有奥运专版,Team GB(大英奥运代表团)的报道连篇累牍:有寻求社会赞助备战奥运的二线运动员故事,有移民后裔运动员寻找英国身份认同的深度报道——尤其来自奥运主赛场伦敦东区、家境贫寒的年轻运动员,在2011年夏天骚乱之后,他们的奋斗与成功,成了最打动人心的励志主题。这让人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奥斯卡获奖影片《烈火战车》,同样源自英国奥运冠军的真实故事,今夏将在伦敦西区重新搬上舞台。

作为现代体育的发源地,英国人握有多项运动"鼻祖"头衔:乒乓球、网球、足球、斯诺克……但英超永远排第一。伦敦的社区运动设施,必有足球场或网球场,篮球场却难觅踪影。英人嗜酒,酒吧或有斯诺克与乒乓球台,电视屏幕上放的,多半是英超或英式橄榄球。

上届北京奥运,英国自行车队夺得8枚金牌,无疑为自行车运动再添一把火。遍及全城的巴克莱自行车租赁计划已成街头一景,2012年,必是英国的自行车年。人们也在这时翻出一个细节:第一辆现代自行车,1888年诞生于英国考文垂。

英国人对历史细节的执念,与他们对当下姿态的讲究,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在英国,让我印象最深的词不是"queue(排队)",而是"professional(专业)"。无论上班路上的晨跑者、骑行族,还是海德公园里的滑轮爱好者、骑马人,都一副运动装束齐整、非常professional的派头——仿佛没穿对衣服,就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若真要评选英国人最爱的全民健身运动,我会选"遛狗"。每到节假日,每一片草地都有英国人携家拖口带着爱犬出行,连飞碟这样久远年代的游戏,他们仍然乐在其中。好在这时候,他们终于可以卸下那副专业派头——当然,如果你觉得他们逐渐古铜的皮肤也是日光浴运动的professional表现,倒也说得过去。

美国旅行作家保罗·索鲁说,伦敦从不视自己为一个都市,而是一个独立的共和国。在不少英国人看来,奥运会只是伦敦的事,"外地人"未必欢迎首都的"虹吸效应",也担心奥运财政预算一再超支,分走其他地区的拨款。而在伦敦人眼里,每年夏天本就有一串例常派对: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军队阅兵式、牛津剑桥赛艇对抗赛、伦敦马拉松、温布尔登……奥运,不过是又一场。

公平点说,英国人并不轻慢奥运。时间逼近,他们的激情才真正燃起。奥运火炬此次在英国境内传递70天,其中66天同步举办音乐会和庆祝活动,传递火炬的大部分将是普通民众。当然,当火炬传到苏格兰高地或南威尔士,能否唤起同样的大不列颠情怀?威尔士人吉格斯究竟能否代表"Great Britain"联合足球队出征奥运?苏格兰人穆雷能否赢得英格兰人的齐声喝彩?这些问题,仍值得琢磨。

体育归体育,政治归政治。当中产的《每日电讯报》关注美国特工在奥运期间的持枪特权,默多克的小报《太阳报》更关心"007"扮演者丹尼尔·克雷格是否会亮相开幕式。贝克汉姆已经逐渐过气,哈利·波特过于儿戏——在申奥次日便遭遇恐怖袭击的英国人,眼下也只能指望"007"拯救伦敦了。

如果你恰好身在伦敦,没抢到现场票,也没有计划看西区演出,就留在城中心的公园绿地吧。海德公园、圣詹姆斯公园、绿园,都会有盛大演出和免费大屏幕直播——在那里,你可以和"全世界人民"一起喝彩。

三、伦敦城:英式创意

大英帝国或许没落了,但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沙森(Saskia Sassen)为伦敦定义的"全球都市",日益赢得世人瞩目。不仅因为强势英文和国际媒体中心,还因为处于零时区,拥有连接美洲与欧亚的金融区位优势。加拿大学者贝淡宁(Daniel A. Bell)说,在全球化时代,爱城主义(civicism)或许比爱国主义更值得憧憬——"城市居民往往对所在城市的特定生活方式感到自豪,并愿意为此而努力。"

伦敦不缺体育传统。英超的多支球队分列城中各处,连拉登这样敌视西方文明的基地恐怖分子,旅居伦敦时也曾是阿森纳球迷;温布尔登的悠久历史,令全球职业球员视之为大满贯之首。但在伦敦生活,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每年四月的伦敦马拉松。这既是全民健身运动和国际大赛,也是全球最大的慈善活动之一:个人参赛者肩负为某公益组织筹款的任务,以各种方式宣传、劝募——电影《求爱马拉松》的描绘,恰如其分。

英国首相卡梅伦在最新讲话中特意强调:42.195公里的马拉松赛程,正是在伦敦1908年奥运会上确定的——从温莎城堡到体育场的王室看台前。这个赛程,沿用至今。

英国人当然重视legacy(历史馈赠)。但北京奥运的举国体制与恢宏气势,伦敦自然无法追赶——2008年奥运会旗交接仪式上,伦敦市长约翰逊那头蓬松发型,似乎已昭示了一切。伦敦奥运主火炬台设计师托马斯·海瑟尉,接受上海《新闻晨报》采访时坦言:伦敦奥运少有秘密——奥组委每分钱怎么花都定期公布;奥林匹克公园每天都有大巴载人参观;开幕式的主题和基本流程也早已宣布。谈及他设计的上海世博英国馆,他说:"政府预算有限,所以必须简单,因此专注做一个具有'纯粹精神'的东西。"

这也解释了,为何奥运倒计时一百天的仪式,没有选在大本钟、伦敦眼或塔桥,而是设在城郊的皇家园林邱园(Kew Garden)。2003年获批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邱园,以其宏伟的植物保护项目著称;上海世博英国馆"种子圣殿"的数万粒种子,便来自这里的千年种子库(Millennium Seed B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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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创意产业向来是一大卖点,尽管创意也意味着被非议的风险。朋克风格的奥运会徽发布时,曾遭"色情淫秽"指责;吉祥物文洛克和曼德维尔被批太丑;新近亮相的志愿者服装也招来投诉,女志愿者哭诉穿上去像"斜戴着的大罩杯粉色胸罩"。争议归争议,英国人相当执著:他们将奥运与残奥会会徽、吉祥物二合为一,本身已是大胆创新;他们追求年轻化受众,鼓励观众和赞助商在授权使用时因地制宜搭配色彩。

这种对创意的坚持,或许也受到了苹果公司首席英籍设计师乔纳森·艾夫(Jonathan Ive)的启发。BBC纪录片中,演员斯蒂芬·弗莱采访艾夫,谈到他在英国初出道时,优秀的创意常被客户批得体无完肤,随后他迁居美国,加入乔布斯回归前的苹果,成了如今公认的"天才设计师"。他对英国同乡的掏心置腹之言无非是:创意灵感一闪而至,太脆弱了——容不得过多的冷嘲热讽,否则很容易被窒息,悄无声息地死去。

2003年申奥时,英国人看重的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成功经验。那届赛场建在靠海的高地上,当跳水运动员在十米台角逐金牌,镜头里总有高迪的"神圣家族"大教堂作背景;奥运会后,巴塞罗那在世界旅游目的地排名从第16位跃升至第3位。时任伦敦市长利文斯通深受启发,希望奥运项目能把破败的伦敦东区带来发展、投资和重生。他的话常被引述:"由奥斯曼设计的整个巴黎都是世界文化遗产,你不能改变它。而伦敦总是以开放的姿态迎接改变。"

伦敦申奥陈述中最打动人的,是那30个来自东区、十多岁的孩子——他们被带到现场亲口说:我们的生活,将因奥运而改变。

伦敦赢得了那张入场券。然而,英国人或伦敦人,从未将2012视为一场短跑冲刺。他们更希望这是一场马拉松:以他们熟悉的和缓节奏,以他们悠久的运动方式,以他们独特的创意规划,为世人奉上一届不一样的奥运会。

当五环旗与火炬落幕,他们希望留下来的,不是荣耀的背影,而是一个真正改变了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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