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葫芦浮起瓢:卡尼能带领加拿大走出漩涡吗?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最近一句关于《清晰法案》的表态,在魁北克再次炸锅了。

事情本身并不复杂。面对西部石油能源大省阿尔伯塔不断升温的独立情绪,卡尼重申:加拿大联邦不会简单接受“50%+1”的分离公投结果,任何脱离联邦的决定,都必须建立在“清晰多数”基础之上。

这原本是联邦政府二十多年来一直坚持的立场。

但在东部法语省份魁北克,这句话像重新揭开了一道旧伤。

主张独立、宣传10月当选就要公投的魁人党愤怒,并不奇怪。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就连长期主张留在加拿大的魁北克自由党,也迅速站出来反对卡尼。仿佛在这个问题上,联邦主义者与独立派忽然共享了一种本能:渥太华没有资格替魁北克决定,什么才算“足够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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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我刚到魁北克时,对这种情绪并不真正理解。

相反,在我根深蒂固的认知,加拿大的多元文化主义素来以包容著称,不像美国强调“大熔炉”,你可以一直做自己。

但很快我就发现,加拿大的多元主义(multiculturalism)在魁省是“政治不正确” ,被视为联邦中央集权工具,其实在稀释魁北克民族地位。

在1960年代“寂静革命”(Quiet Revolution)之前,加拿大普遍接受的叙事是英法双民族契约。

Canada is founded on two founding peoples( 英法双民族建国 ).

在经历了20世纪60至80年代面对魁独危机时,老特鲁多在1971年正式推出了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政策,试图引入普世的个人权利包装,抹去 “魁北克民族(法语民族)”在联邦中唯一的“特殊存在”,消除可能拥有自决合法性

而孩子进入法语学校,我也观察到他们的历史教材,学校讲大量魁北克历史,魁瓜首先强调的是Québécois身份认同,其次才是Cana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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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6月24日 Saint-Jean-Baptiste节期间,满城蓝白旗飘满街道,市区盛大游行之后,还可以参加各市镇组织的庆贺活动,而在蒙特利尔和魁北克城这两个主要城市,全魁北克歌手齐聚的“国庆晚会”不亚于我们熟悉的春晚。

相比之下,7月1日加拿大国庆,在魁省是民间的“搬家日”,气氛就安静得多,很多家庭会搬家,会烧烤,会度假,但你很难感受到那种强烈的national day国庆节情绪。

这种差异,并不只是节日气氛。

它更像一种长期形成的心理结构:魁北克始终觉得,自己不是加拿大的一部分,而是“选择留在加拿大”。

而1995年的那场独立公投,则彻底塑造了今天的敏感神经。

那一年,独立派以49.42%对50.58%的微弱差距失败。结果出来后,整个加拿大都被吓出一身冷汗。渥太华随后推动《清晰法案》,规定未来任何分离公投,都必须建立在“明确问题”与“清晰多数”之上。

问题在于:什么叫“清晰多数”?

法律没有说。

不是55%,不是60%,甚至不是三分之二。具体标准,保留给联邦国会判断。

在许多魁北克人眼里,这等于一条可以随时移动的球门线:等你投完票,我再决定你有没有赢。

于是,魁北克随后通过《第99号法案》,强调唯一合法标准就是50%+1。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法律问题,背后其实是更深的东西:加拿大内部,到底有没有一个所有人共同承认的政治共同体?

过去几年,我越来越感觉,加拿大的问题,并不只是地区利益冲突。

而是这个国家从来没有形成过特别强烈的共同民族叙事。

早在二十世纪初,魁北克记者亨利·布拉萨就说过一句著名的话:

“我们有安大略人的爱国主义,魁北克人的爱国主义,西部人的爱国主义……偏偏没有加拿大人的爱国主义。”

一百多年过去,这句话读起来依然令人不安。

1967年,麦克卢汉又说:“加拿大是世界上唯一懂得如何在没有身份认同情况下生存的国家。”

这句话后来几乎变成一种加拿大式的自我理解。

老特鲁多推动多元文化主义时,试图建立一种新的国家逻辑:加拿大不需要单一民族,也不需要统一文化。不同族群、不同语言、不同宗教,可以共同组成加拿大。

几十年后,小特鲁多甚至直接把加拿大称为“后民族国家”。

这套理念并非没有吸引力。它温和、开放、包容,对移民尤其友好。很多人来到加拿大,也正是因为厌倦了那些过于炽热、过于沉重的民族主义。

但问题在于:一个国家如果长期缺乏共同历史叙事,它最终还能依靠什么维持凝聚力?

制度?福利?经济稳定?还是“我们至少不是美国人”?

特朗普一次次喊出“第51州”之后,加拿大社会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很多人突然开始认真讨论:如果有一天,美国真的不再只是美国,而开始变成一种现实压力,那么加拿大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经济稳定时期可以被暂时搁置。但在今天——房价、移民、资源冲突、地区不满、生活成本同时上升的时候,它重新浮了上来。

阿尔伯塔省的愤怒,未必真的意味着多数人想独立。但它暴露出一个事实: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这个联邦是否仍然代表自己。

而魁北克,其实只是更早一步进入这种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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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尼的问题在于,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仍然带着一种典型加拿大 technocratic elite 的习惯 ,他太习惯从整个国家的角度思考问题。但加拿大最大的困难,从来不是缺少会讲“大局”的政治家。

而是这个国家越来越缺少一个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大局。

加拿大或许仍然会继续存在很久。

它有稳定制度、丰富资源、成熟治理,也没有美国那种撕裂性的政治暴力。

但过去几年,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国家更像一种持续运转的协商机制,而不是一种特别强烈的共同命运。

它可以和平、文明、富裕。

却未必真的彼此认同。

而这,也许才是《清晰法案》争议真正反复浮现的原因。

因为它触碰的,从来不只是魁北克是否会离开。

而是加拿大人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完全回答: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留在一起。

秋天的省选还没开始,政治的牌面已经先乱了。

卡尼在《清晰法案》问题上的强硬表态,不仅阿省不买账,甚至给今年10月魁省大选带来隐患,给目前民意走低的独立派魁人党(PQ)送去了“梦想中的火花塞”。他还被舆论讽刺说,一位凭借44%(甚至更低)普选票就能在国会斩获多数席位、行使绝对权力的联邦总理,却去指责50%+1的公投结果不具备“清晰多数”的合法性,完全没有道德说服力。

渥太华的水缸里,葫芦和瓢还在此起彼伏。

卡尼现在大概只能指望两件事来短暂平息这池水:要么Habs在季后赛完成奇迹——这支球队已经连续两次靠抢七杀进东区决赛,但眼下以1比3落后卡罗莱纳,随时可能梦醒;要么加拿大男足借着世界杯主场之势一路突围,让枫叶旗在各省上空飘得足够久,久到人们暂时忘记那道裂缝。

艾森/艾森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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