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甲医生患重病：一周暴瘦60斤，在ICU住10个月

　　去年7月，宣武医院神经外科医生刘振磊突发重症急性胰腺炎，在ICU救治近10个月，历经多次危重并发症等考验后，他于近日康复出院。

　　“医学界”对话了刘振磊医生，听他分享了这段亲身经历。

　　撰文丨郭雪梅

　　作为常年救治患者的神经外科医生，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的刘振磊从未想过，自己会以重症胰腺炎患者的身份，在ICU里度过近十个月。

　　去年7月，35岁的刘振磊因身体不适入院，历经多次检查才最终确诊为重症急性胰腺炎。这是一种起病凶险、并发症繁多的急危重症，国内该病重症患者病死率可达20%~30%。

　　在接连遭遇多器官功能障碍、反复出血、肠瘘、药物依赖等重重难关，接受十几次手术与长期综合治疗后，刘振磊于今年5月正式康复出院。

　　他在接受“医学界”采访时坦言，重症胰腺炎病程绵长、恢复周期极长，患病的这段日子里，他在宣武医院收获了众多医护同仁的关心、帮助、陪伴、鼓励与悉心照料。

　　从医者转变为患者，这段特殊经历让他感悟良多。如今他希望以自身经历为镜，警醒广大临床同行正视职业过劳问题，时刻关注自身健康。

　　刘振磊医生个人照/本文图片皆来源于受访者

　　三甲医生，突发重症急性胰腺炎

　　重病的开始，是一场被误认为的小感冒。

　　去年7月底的某个周末，刘振磊刚结束返乡探亲。周一，他出了全天门诊；周二，为准备职称晋升答辩，他熬了一个通宵。

　　熬夜期间，他已经感到低热不适，但只当作因为疲劳出现了感冒，自行服用布洛芬等解热镇痛药对症处理。之后低热间断持续，心想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直到周三，不适感急剧加重，刘振磊明显感觉这不是普通感冒。当天下午，他陪妻子练车，顺路在医院急诊抽了血。结果触目惊心，他的肝脏转氨酶飙升至（正常值<40），血氨高达300μmol/L。

　　当晚，他被紧急收入北京佑安医院ICU，按急性肝衰竭救治，甚至已启动肝移植配型准备。

　　直到8月3日复查CT，影像显示胰腺边界模糊，结合淀粉酶与脂肪酶显著升高，临床诊断才最终指向重症急性胰腺炎。

　　重症急性胰腺炎是一种由胰酶异常激活导致胰腺自身消化，并引发全身炎症反应及多器官功能障碍的急性危重疾病。这种疾病的前驱期常表现为其他器官系统受累，刘振磊最先出现的正是肝脏损害。

　　因宣武医院普通外科的胰腺炎诊治实力较强，刘振磊当天转到了宣武医院普通外科ICU。

　　随后，他的病情全面爆发。当晚他腹痛剧烈，需大量镇痛药物；腹胀进行性加重，腹压持续升高，肠道蠕动完全停滞；随后出现少尿、急性肾损伤，胸腔积液与腹腔积液相继形成，最终不得不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多种药物综合治疗以对抗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

　　短短一周内，炎症风暴几乎耗尽他的全部脂肪与肌肉储备，体重从170余斤骤降至110余斤。“清醒之后发现，胳膊变得特别细，浑身无力。”刘振磊回忆。

　　生病后的刘振磊

　　此后两个多月，他在死亡边缘反复挣扎，并发症频发，病情极不平稳。

　　8月末，他先是出现腹腔出血，因胰酶漏出腐蚀周围组织，导致肠瘘和血管破裂，血压无法维持。期间，他的血压曾低至心跳骤停，经按压抢救回来。在此期间，科室、分中心几十位同事帮他献血才维持了用血需求。经过多次介入栓塞才止住了血。

　　随后，刘振磊的造血系统再遭重创。血小板因不明原因持续处于个位数，后经外院会诊，需采用一种特殊升血小板药物，医院联系厂家紧急购置后，血小板计数终于回升。但由于长期卧床，他又出现了下肢深静脉血栓，只得置入下腔静脉滤器以预防致命性肺栓塞。

　　10月左右，刘振磊的生命体征初步稳定，但新的难题接踵而至，他反复接受胰腺坏死组织清创，身上插了十几根引流管；由于结肠有一段缺血坏死，还存在小肠瘘口，经鼻肠内营养屡屡失败，只能依赖肠外营养维持。

　　直到宣武医院普通外科团队通过腹壁造口精准放置空肠营养管，才终于突破营养瓶颈。

　　无法独坐，医院刘传迁医生在后面充当靠背

　　几个月的治疗中一直需要强效镇痛，而伴随着瑞芬太尼用量越来越大，他逐渐形成药物依赖。

　　据刘振磊介绍，常规术后带呼吸机患者一般使用2支芬太尼配50ml微量泵，以2ml/h速度输注，每日一管即可；而他的用量最高时增至4支配50ml泵，以12ml/h输注，远超常规剂量数倍。

　　大剂量阿片类药物导致意识模糊、谵妄状态，刘振磊那段时间的记忆也完全缺失。后经多学科会诊协助制定戒断方案，另外综合治疗使得躯体疼痛病因逐渐减轻，他才逐步减量停药，摆脱药物依赖。

　　直到今年3月，刘振磊接受了肠瘘修补术，切除坏死肠段并吻合，终于可以逐步经口进食，体力缓慢回升，身体也在逐步好转。今年4月，在ICU历经近十个月的生死拉锯后，他终于转出ICU，并顺利出院。

　　生病期间，晋升副高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降临前，刘振磊一直是同事眼中身体素质过硬、精力充沛的标杆之一。

　　他常年坚持跑步，参加过很多次全程马拉松，此前几乎没有生过重病。也正因如此，他突然遭遇如此凶险危重的病情，让身边所有同事都倍感意外。

　　刘振磊坦言，虽为神经外科医生，但他在学医期间就系统学过胰腺炎相关疾病知识，以前规培轮转普外科期间，也接诊、照料过不少同类病患，但亲身经历病痛后，才对这种疾病有了最为深刻、真切的认知。

　　临床上，重症急性胰腺炎的病因较为复杂，通常包括胆道疾病、胰管阻塞、酗酒及暴饮暴食，以及某些腹腔手术、急性传染病等。

　　有研究数据显示，急性胰腺炎全球发病率为（4.9~73.4）/10万，近年来该疾病发病率呈上升趋势。在中国急性胰腺炎患者中，约20%进展为重症急性胰腺炎，其病死率可达20%-30%。

　　刘振磊分析，这次生病或许与他发病前一周曾饮酒有关，加上当时BMI指数与血脂指标偏高，以及长期熬夜加班、超负荷工作的职业常态，初期过量服用解热药物，诸多隐患叠加，最终诱发了这场凶险的疾病。

　　去年11月份，刘振磊呼吸功能锻炼第一次吹起气球

　　事实上，刘振磊过去多年工作一直处于高负荷之下。他本科就读于清华大学生物科学专业，后转入北京协和医学院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师从邱贵兴院士，深耕脊柱畸形相关研究。博士毕业后，基于多方因素考虑，他选择加入宣武医院神经外科脊柱中心。

　　该中心始建于2004年，是国内规模领先、技术成熟的神经脊柱诊疗中心之一，可同步开展神经手术与脊柱矫形手术，一站式解决脊髓畸形、脊柱侧弯等复杂病症。刘振磊也是该中心吴浩主任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承担了不少临床、科研等工作。

　　他告诉“医学界”，生病前，他一周七天连轴转，几乎没有属于自己与家庭的时间。“每周一全天门诊、晚间科研组会；周二、三、五连台手术，常忙至深夜；周四赴雄安支援当地院区手术；周末有时还有开会、义诊。”

　　去年10月末生病期间，正值北京市医师职称晋升答辩。刘振磊此前准备了很长时间，为不错过这次机会，得知情况的医院为他争取到ICU病床远程答辩的机会。

　　刘振磊正在演练副高答辩

　　当时他的身体有所好转，但身上插着胃肠减压管与空肠营养管，极度虚弱，连久坐都十分吃力。但为了顺利完成这场15分钟的答辩，他咬牙坚持康复训练，每天强制自己坐起半小时至一小时，反复打磨答辩PPT、梳理思路、演练流程，一点点适应久坐状态。

　　最终，他在病床上顺利完成完整的PPT汇报与专家问答，成功通过评审，晋升副主任医师。

　　医患关系更需要共情与理解

　　刘振磊告诉“医学界”，目前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仍需在医院少量输液辅助肠道功能恢复。现阶段饮食管控尤为关键，必须做到滴酒不沾，拒绝饱食、油腻食物，否则很容易诱发胰腺炎。

　　养病期间，他还曾并发胆囊炎。这是长期进食不足，导致胆汁淤积浓缩引发的，若日常养护不到位，胆囊炎、胰腺炎都存在复发可能。

　　按照休养规划，他暂时还未重返工作岗位，科室主任也叮嘱他安心静养。刘振磊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等体能恢复到能轻松跑完5公里、10公里，再重新站上手术台，在此之前会先逐步恢复门诊工作。

　　回顾这一年生病的经历，刘振磊坦言，自己对健康、医患、职业、家庭有了全新认知。

　　“以前总把年轻当本钱，长期熬夜、过量饮酒、高强度工作，把身体的预警信号不当回事。”刘振磊说，如今在康复期，他严格戒酒、低脂饮食、规律作息，把健康放在首位，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患者与家庭负责。

　　这场病痛也让他切换到患者视角，对医患关系有了更为真切的理解。刘振磊表示，躺在病床上的日子，他深切体会到患者最需要的不只是药物与手术，还有医生的安慰、鼓励与耐心解释。

　　做手术时的刘振磊

　　他回忆，去年11月是整个治疗过程中最难熬的阶段。当时胰腺坏死组织需要持续引流，他身体两侧留置了多根引流管，又停用了镇静类药物，整日清醒卧床，就连简单侧身都十分困难。

　　“一场病从七月末拖到年末，看不到尽头，那种煎熬难以言表。”刘振磊说。院内医护人员始终耐心开导他，告知重症胰腺炎病程漫长，多数人需要近一年时间才能彻底恢复，不断为他鼓劲打气。

　　治疗休养期间，家人特意请假全程陪伴，医院领导、同事、亲朋好友也时常前来探望问候、闲谈散心，帮他排解负面情绪。不少网友也一直牵挂着他的近况，去年12月，吴浩主任在社交平台发布短视频，大病初愈的刘振磊也借此向所有关心自己的人报了平安。

　　这份亲身体会，让他对日常诊疗有了新的思考。门诊与病房工作节奏紧凑，医生常常分身乏术，很难给予每位患者充足的沟通时间。他计划重返岗位后，多花几分钟倾听、解释、安抚，用共情搭建起医患之间的信任桥梁。

　　借由自身的遭遇，他也想呼吁更多同行重视定期体检、坚持规律运动、及时疏导心理压力，也希望医院和科室能为医护人员完善心理疏导与健康保障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