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想你,却不直说

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口碑破圈,无数观众被半个多世纪前的“车马慢”击中内心。一封封侨批跨越山海,言有尽而意无穷,道尽半生思念与人间情义。

这些家书的后劲为什么这么大?电影文本反映出中国文学、中国语言、中国文化怎样的特质?记者就此采访了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李俊勇、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刘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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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市民在位于深圳的《给阿嬷的情书》主题街区驻足留影。图源:新华社

1、记者:侨批构成了影片核心叙事脉络,最打动我的是那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明明是想表达思念,却不直说“我好想你”,而是写江月、写故乡。这是什么手法?

李俊勇:这是中国古典诗论中“兴”的手法。《周礼·春官》最早提出“六诗”——风、赋、比、兴、雅、颂,到汉代《毛诗序》将其确立为“诗六义”,其中赋、比、兴是最核心的三种表现手法。朱熹在《诗集传》中对“兴”做了经典阐释:“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又说“兴则托物兴辞”。

简单说,就是不直抒胸臆,先借他物起兴,再引出心中情意。木生(南枝)想说“我想你了”,但落笔变成“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他物”是什么?是月。月亮圆如玉坠,圆月象征团圆,于是“托物兴词”,引出对故乡和妻子的思念。再进一步,“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月是我见,同时也是你想我时见的那一轮。

中国人喜欢望月怀远,从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到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条文脉,木生(南枝)接上了。

2、记者:为什么中国人偏爱“托物兴词”的表达?直接说不好吗?

李俊勇:这就要说到中国文学“含蓄内敛”的审美特性了。中国古代诗文很早就形成了重视含蓄的美学传统。魏晋南北朝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比显而兴隐”,意思是比(打比方、比喻)的手法比较直白外露,而兴(托物起兴)的手法更为含蓄隐微。明代李东阳也指出,比兴“托物寓情”,“正言直述则易于穷尽而难于感发”。

最深切的情感往往不宜直说,说出来反而轻了。“我想你”3个字,说完就完了。而有了寄托,才能“言有尽而意无穷”,才可以反复形容摹写,可以多个角度讽咏,意韵悠长的感觉,就出来了。

3、记者:狄功老师带着学中文的孩子们“找相思”。淑柔在信中写“冬至将至,虽你未能归,冬至丸亦留你一份”,又说“打了新棉被,眠床烧烧,不畏天寒,你免挂念”。这种表达方式感觉“特中国”,与咱们的文学传统有什么渊源?

李俊勇:这两句家书是中国诗教精髓的生动体现。“冬至留丸”是典型的“哀而不伤”——孔子在《论语·八佾》中评价《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主张情感需有节制,快乐真实而不放纵,悲哀真切而不失控,哀乐之情都要有节制。

你看淑柔这句,丈夫远在暹罗,她一个人带孩子过冬至,心里不难过吗?难过。可她不写“我想你想到痛哭不止”,而是将深深的思念化作一句家常,克制有度,这便是“哀而不伤”的美感。

《礼记·经解》记载孔子论六经教化,提出“温柔敦厚”的诗教宗旨,强调情感表达温润柔和、含蓄委婉。淑柔的家书正合此旨:不诉牵挂,只讲近况——“打了棉被,特暖和,天冷也不怕”,最后以“你免挂念”4字收束,将惦念、体贴与克制尽数藏于其中,这是“诗教”在家书里的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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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华侨博物馆内,“百年侨批 光影同行——《给阿嬷的情书》电影专题道具展”正在展出。图为电影中叶淑柔写给丈夫的信。图源:广州华侨博物馆

4、记者:电影里的台词也是值得解读的中式表达文本。台词的特点,依然是托物、务实。比如淑柔得知木生早已去世时,只说“我去洗橄榄”;暮年与南枝相见,二人对白是“上次给你寄的咸猪肉好吃吗?好吃我就再寄。”您怎么看待这种台词设计?

李俊勇:这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最高境界:将浓烈的情绪化作轻柔的笔触。胸中纵有万千沟壑,行止依然合乎规矩,聚焦眼前的日常生活。

很多观众预判,淑柔知道真相后,去看橄榄菜凉了没有的时候,会在雨中摔倒。但她没有,她稳住了,稳稳地让自己激荡的情绪缓缓而坚定地流出——即刻决定飞去泰国。

这让我想到东晋时期淝水之战后,谢安缓缓说出“小儿辈大破贼”时的淡定,真是同样值得慨叹。

5、记者:橄榄、木棉花、咸猪肉、自行车等日常物件,是推动情节发展的线索,也是角色之间维系情感的重要载体。这些物象选取有哪些特点?

刘斐:这些物象都是吃的、用的、每天都离不开的寻常物件,是最朴素的家常滋味。它们完全融入日常生活逻辑,自然不刻意,而非被强行拔高的文化符号。

我还注意到,影片中的茶杯——演员们身处潮汕家乡时,几乎是在每个段落中都必喝工夫茶,不需要给特写镜头,中国传统文化就很自然地嵌入其中。以小物寄深情,以日常载大义,这是中式“托物言志”表达特色的影视体现。

这些物件蒙上一层平民的生活逻辑、智慧幽默,折射出人物对生活的热爱和创造智慧,也默默串联起岁月与牵挂,由此成为无声的文本,是比台词更鲜活也更有力的抒情。

6、记者:台词设计的另一个特点是,人物面对变故时格外克制隐忍、体恤他人。譬如中年淑柔误以为丈夫已在海外另娶,只淡淡地说“这么久才告诉我”,随后掩面而泣;晚年得知木生早已离世后,说“留下这么多小孩,她(南枝)一个人怎么养”。这是否也映射出民族的部分性格底色?

刘斐:这些情节和台词细节,体现出民众叙事文本的可贵。很多时候,历史的书写聚焦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是一种精英叙事。而以小人物为主角和行动视角的影片,真正扎根普通百姓、家庭与家族的生活和情感,爱情、友情、爱国情、同胞情、侠义、大爱,尽在其中。善良体恤、吃苦耐劳、仗义无畏,是代代中华儿女踏实实干、乐观面对生活的品格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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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网络)

7、记者:本片是以一句话开头并奠定基调的,黑底大银幕上写着:“阿嬷说:做人得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这种情义优先的处世观,如何构成了中式社会的文化底色?

刘斐:“情义”二字,折射出中国人面对灾难与变故的精神内核。整个故事的内核是悲剧,寻找亲人时隐约预感异常,最终发现故人早已因意外去世。一同水落石出的,是超越时空的物质与精神联结:木生曾救南枝父亲,南枝便默默守护其妻子儿女18年,更从素未谋面的淑柔身上学会坚韧与担当,以小家庭的悲剧折射人性之善与大情大义。

这份超越家庭伦理的情义与侠义至今仍有讲述价值,是比个人英雄更动人的英雄主义,也是中式社会最珍贵的文化底色。

8、记者:在南洋侨乡,许多写信人和收信人并不识字,要靠书信代笔人把方言和口述语,转化成简洁、含蓄、略带文采的书面语。这一转换过程对书信文本有何影响?

刘斐:书面语为日常表达带来了更大张力。所谓言简义丰、纸短情长,极简的文字承载浓烈的情意,装着无尽思念、体谅、坚韧和责任。这是中式书信的张力所在,也是其动人之处。

侨批尤其如此,所谓银信合一,就是一边报平安,一边寄钱养家。鸦片战争后,下南洋的中国侨民,持续往家乡寄侨批,成为近代中国重要的外汇来源。一封封留存下来的真实侨批,有的叮嘱妻子收到钱后去赎回女儿,有的写明汇款用于支援前线。1864—1980年,全国总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华侨汇款累计约108亿美元,为民族繁荣、国家振兴做出了巨大贡献。

这种家国一体观念,朴素而炽热。华侨的爱国心、民族情,都藏在寥寥几行家书的字里行间。虽是小文本,实在沉甸甸。

9、记者:所以有人说,中国的语言文字不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更是“情义的容器”,就像景德镇的瓷器,盛了滚烫的水,捧着却不烫手。

李俊勇:是。总结来说,言浅,情深;文短,意长。这,就是中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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