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战：马尼拉的枪声

当地时间5月13日晚间，菲律宾参议院大楼内突然传出连续枪声，现场一度陷入混乱，参议院随即进入封锁状态。

身穿防弹背心的武装人员闯入这座象征国家最高立法权力的建筑，目标是一名因“禁毒战争”而遭国际刑事法院通缉的参议员——菲律宾参议员、前国家警察总监罗纳德·德拉罗萨。而这起震惊政坛的枪击事件，成为马科斯与杜特尔特两大家族“权力暗战”最新最激烈的注脚。

政治天平一夜逆转

要想廓清这场戏剧性的枪击事件，还要从两天前说起。5月11日，这本应是总统马科斯阵营的“胜利日”。当天，菲律宾众议院以压倒性优势通过了针对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条款。255票赞成、26票反对、9票弃权，远远超过宪法规定的三分之一众议员弹劾门槛。

莎拉被指控涉嫌腐败、策划暗杀、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根据菲律宾宪法，弹劾条款随后将被送至参议院，由24名参议员组成的弹劾法庭进行审理——若获得16票支持，莎拉将被免职并终身不得担任公职。

然而，这场被外界解读为马科斯家族对杜特尔特家族“清算”的行动，在参议院这个关键关口遭遇了戏剧性的逆转。就在同一天，菲律宾参议院突然提出领导层更换动议。据参议院官方记录，投票结果为13票赞成、9票反对、2票弃权——马科斯的政治盟友参议长文森特·索托被罢免参议长职务，而杜特尔特政府前外交部长、参议员艾伦·彼得·卡耶塔诺以13票多数当选新任参议长。更具戏剧性的是，提名卡耶塔诺的并非他人，正是现任总统马科斯的亲姐姐、参议员伊梅·马科斯。

卡耶塔诺是杜特尔特政治家族的铁杆盟友，2016年曾作为杜特尔特的搭档竞选副总统。在弹劾审判即将由参议院裁决的关键节点，参议长换成杜特尔特的人，意味着莎拉的弹劾案“在参议院几无通过可能”。

更意外的是，这场参议院“权力易主”的关键变量，竟源自一个已“失踪”数月的身影。

“失踪者”归来

杜特尔特不是唯一吃官司的菲律宾政要。

自2025年11月国际刑事法院秘密签发逮捕令以来，菲参议员罗纳德·德拉罗萨——杜特尔特“禁毒战争”的主要执行者——便一直销声匿迹，长期缺席参议院会议。然而，就在5月11日下午3时的参议院全体会议上，德拉罗萨出人意料地“戏剧性”现身，投下了罢免索托、支持卡耶塔诺的关键一票。

“他自去年11月以来一直未出席参议院会议。”菲律宾媒体报道称，德拉罗萨当天重返参议院，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参与这场至关重要的投票。在参议院易主之后，这位“功臣”随即躲进参议院办公室，寻求“保护性拘留”，以免被移交给国际刑事法院。

德拉罗萨在菲律宾是个名人，以“光头”形象著称。他的身份极为敏感。今年64岁的他是杜特尔特的铁杆亲信。他既是杜特尔特担任达沃市长时期的警察局长，又是杜特尔特担任总统期间的菲国家警察总监，是杜特尔特禁毒行动的核心执行者。

正是因为这场颇具争议的禁毒行动，杜特尔特遭到国际刑事法院追捕。2025年3月，杜特尔特本人在马尼拉机场被捕并被押送至海牙，2026年4月，国际刑事法院确认了对他的三项反人类罪指控，正式移交审判。德拉罗萨也被该院指控为“共同犯罪者”。

耐人寻味的是，逮捕令是于2025年11月秘密签发的，而2026年5月11日，恰恰是参议长易主当天，国际刑事法院正式公开了这一文件。

据菲律宾媒体透露，投票当天，为躲避菲国家调查局抓捕，德拉罗萨是从消防通道溜进的参议院。而投票之后，德拉罗萨在参议院内已躲藏三天。新议长卡耶塔诺随即对他提供“保护性拘留”，明确表示，除非有最高法院的明确裁定，执法当局“不得到参议院区域内逮捕他”。

谁是“强闯”者

5月13日晚间，局势骤然升级。据现场目击者称，多名身穿防护装备、手持步枪的武装人员进入参议院大楼。几分钟后，楼内传出至少五声枪响，记者和工作人员四散寻找掩护，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当天早些时候，德拉罗萨便在社交媒体脸书上发布求救视频，称自己可能即将被捕，呼吁民众“不要让又一个菲律宾人被送去海牙”。现场画面显示，有武装人员试图闯入德拉罗萨所在的办公楼层，参议院安保人员身穿防弹衣进入戒备状态。有消息称，菲国家调查局人员试图在参议院内实施逮捕，并在撤退时开火。

然而，各方相互矛盾的说辞，让枪击事件真相扑朔迷离。菲总统马科斯当晚紧急发表视频声明，否认政府与此事有关，强调“政府强力部门并未参与此事，没有士兵、军方人员或国家调查局特工进入参议院”，更未下令逮捕德拉罗萨。菲律宾武装部队随后澄清：当天出现在参议院的军方人员是派往那里负责安保勤务的，军方人员并未卷入枪击事件。

国家调查局局长梅尔文·马蒂瓦格也公开否认其人员与枪击事件有关，强调“在没有正式命令且未与相关部门协调时，我们不会执行逮捕”，并表示当晚未执行任何逮捕令。内政部长雷穆利亚则在枪击事件后前往参议院，声称此行的目的不是逮捕德拉罗萨，而是“确保参议员们的安全”。

14日，针对外界有关参议院是否真的遭到攻击、甚至有人称所谓“枪击”系摆拍的质疑，议长卡耶塔诺在参议院记者会上不禁拍案而起：“参议院千真万确遭到攻击！有人在朝参议院的警卫队开枪，这难道还不算攻击吗？昨天晚上，你们的生命在遭受危险！”

没有无缘无故的枪声

听懂在参议院响起的枪声，还要完整回溯马科斯与杜特尔特两大政治家族从盟友到死敌的完整轨迹。

2022年菲律宾大选，两大家族曾上演一幕堪称完美的政治联姻。杜特尔特家族凭借其在南部棉兰老岛的深厚根基和“禁毒战争”积累的民意支持，全力辅佐马科斯竞选总统，而莎拉·杜特尔特则作为副总统候选人搭档参选。正是在当时执政的杜特尔特家族强大助力下，马科斯得以在北部票仓之外赢得南部选民的支持，最终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然而，这场甜蜜的“婚姻”没多久就出现了裂痕。莎拉曾公开表示希望出任国防部长，却未能如愿。此后，双方在内阁人事、政策方向上的分歧逐步公开化。杜特尔特家族主导南部，马科斯家族固守北部，菲律宾政坛的两极格局日渐明朗。

矛盾在2025年3月激化到了极点。马科斯当局不顾大批杜特尔特支持者的强烈反对，配合国际刑事法院，将菲律宾前总统杜特尔特本人逮捕并移送海牙。对于杜特尔特家族而言，这不仅是对其家族尊严的公然羞辱，更是对其政治根基的釜底抽薪。

“政治围剿”并未就此止步。随着2028年总统大选日益临近，莎拉·杜特尔特已成为最有力的竞争者——她已于今年2月正式宣布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并在各项民调中持续领跑。马科斯阵营深知，若不将这位“杜特尔特家族的继承人”提前清除出局，自家权力将在2028年后难以为继。

于是，针对莎拉的政治行动接连上演。事实上，对莎拉的弹劾尝试早在2025年便已启动。当年2月，众议院发起弹劾，指控莎拉滥用机密资金及涉嫌暗杀马科斯等。同年6月，参议院作为弹劾法庭将案件退回众议院。几天前的众议院弹劾案，正是马科斯阵营的又一次集中发力——试图通过宪法手段将莎拉彻底排除在2028年大选之外。

针对德拉罗萨的追捕与参议院深夜响起的枪声，不过是这场政治争斗的自然延续。弹劾案在众议院通过，却在参议院因卡耶塔诺当选议长而“提前死亡”；德拉罗萨作为杜特尔特“禁毒战争”的核心执行者，一旦被国际刑事法院逮捕并移送海牙，莎拉将失去一位在参议院忠心耿耿的政治盟友，杜特尔特家族也将被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

参议院的枪声，正是马科斯阵营试图“斩草除根”与杜特尔特家族竭力守护核心盟友之间的激烈碰撞。

14日早上，德拉罗萨已悄悄离开参议院。德拉罗萨夫人在发给议长卡耶塔诺的信息中表示，德拉罗萨不想拖累大家，如果不是因为他，参议院绝无可能受到菲军警和国家调查局的攻击。

此前，德拉罗萨已于5月11日向菲最高法院请求发布临时限制令，制止当局将其逮捕或移交国际刑事法院。5月13日，最高法院表示未签发临时限制令，但已责令相关行政部门官员作出回应，并给予行政当局及德拉罗萨本人72小时期限进行答辩回复，此后将就是否批准逮捕作出决定。

在最高法院做出判决前，德拉罗萨目前是安全的。但最高法院下周能做出对德拉罗萨有利的判决、阻止马科斯政府移交图谋尚难预料。

可以预见，随着菲律宾2028总统大选越来越近，马科斯和杜特尔特两大政治家族的博弈只会越来越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