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能从马歇尔计划中学到什么丨学美国搞外交（9）

今天我们接着读佐力克先生《世界中的美国：美国外交及外交政策史》的第10、11章，这两章一个是第三部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国际主义者（1921-1944）”的结尾，一个是第四部分“美国同盟的新秩序（1945-1988）”的开头，把它们放到一起写，是因为它们关注的都是经贸问题。美国从二战前开始构思借助经贸力量实现世界霸权的新思路，一直到二战后的马歇尔计划最终将计划落实，这中间近半个世纪的时长，展现的是经贸霸权路线的不易。

1）第10章的主角是美国第47任国务卿科德尔·赫尔，赫尔是美国历史上在任时间最长的国务卿，1945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他的成就主要是推动了《1934年互惠贸易协定法》。

赫尔本人自述是在1916年一战期间形成的思路，他认为自由贸易与和平相关的，之后他用了将近二十年时间宣传落实这一思想。赫尔思想的形成与发展，正好伴随着美国经济实力逐步坐稳世界老大的这一过程。

佐力克说赫尔跟提出陆权vs海权理论的马汉惺惺相惜，两人都建议“美国贸易政策必须和外交政策交织在一起，美国商业网络的拓展有助于提升国家影响力，保护主义是那些已经丧失了竞争精神的社会为求自保而采取的退缩行为”。

赫尔与马汉的理论，可以用来驳斥近些年华盛顿所谓“经贸胁迫”的指控以及华盛顿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华盛顿这些年之所以能抛出那么多噱头，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自己太懂这个了。

2）佐力克推荐Douglas Irwin的Clashing over Commerce：A History of US Trade Policy一书，这书说美国贸易政策可以划分为收入、限制和互惠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收入阶段”，从美国建国开始，汉密尔顿等人几乎完全依靠关税为新政府筹集资金，不过注意的是汉密尔顿更倾向于用出口补贴而不是保护主义政策扶持国内制造业（《学美国搞外交（2）：冲破密西西比锁链，美国成为北美霸主》）。

第二个阶段叫“限制阶段”，其实叫“抢劫阶段”更贴切一些，这一时期从南北战争开始，北方需要关税收入来维持战争，所以把平均关税提高到50%，高关税持续到19世纪末。在美国国内实施高关税政策的同时，美国海军利用“黑船事件”等强迫其他国家打开市场，逼迫其他国家对美国实施零关税或低关税，1890年《麦金莱关税法》还授予总统对不给美国优惠政策的国家实施惩罚性和报复性关税的权力。

然后就到了第三阶段“互惠阶段”，就是赫尔想搞的政策。

3）1930年美国通过了《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正是这一法案引发了世界其他国家对美国的报复行动，最终导致经济大萧条加速到来。

佐力克在描述这一节时意味深长地写道：“国会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国外对法案的反应。”

4）赫尔带队参加了1933年伦敦经济会议，这一会议上各国争吵不休，而罗斯福也没有给与赫尔相应授权，所以整个会赫尔开得非常郁闷。1933伦敦会议之后，赫尔意识到当时没有哪个国家愿意接受一个多边的贸易协定，所以他开始另辟蹊径，赫尔的策略是同其他国家签署双边贸易协定，在协定中使用无条件的最惠国政策，当双边贸易协定签的足够多的时候，多边协定就能水到渠成了。

佐力克说自己2001年担任美国贸易代表时，为了推动世界贸易组织新一轮贸易自由化进程，就采取了赫尔的打法。近些年我们这边的很多操作，也借鉴了赫尔的思路。

5）1934年《互惠贸易协定法》长期吸引制度研究学者的兴趣，它打通了政治与贸易的通道。不过在推动《互惠贸易协定法》通过后，赫尔还要想办法落实它。

赫尔在小罗斯福总统内阁中有一个政敌，叫乔治·N.皮克，是美国首任农业调整局局长，也是美国进出口银行两家前身银行的主席。皮克代表农业界利益，主张国家出面购买过量生产的农产品，然后倒进海里，从而在经济大萧条中维持物价。

所以皮克就是我们历史课本上说的“资本家把牛奶倒进下水道”的代表——这么说可能还不够准确，课本上的资本家在经济危机中自己倒掉牛奶，而实际历史上的资本家是先用纳税人的钱买下牛奶然后再倒掉。也许有人会为此辩护，辩护的角度可能是“买下牛奶的钱”不是到了农民手上吗？这个问题可以参考我们之前写的另一篇读书笔记《两年前的一篇文章被删了》，首先美国的农民很多是农场主，其次这些农场主实际处于种子公司、贷款机构的盘剥之下，时刻笼罩在破产阴影下，所以“买牛奶的钱”最后到底落到了谁手里，是存疑的。

6）赫尔和皮克的明争暗斗贯穿了1934年，最终在1935年初赫尔取得了胜利。当时皮克推动美国棉花换德国葡萄酒的贸易案，德国纳粹只用美元付25%的价格，剩下75%用德国马克支付，这一交易案引发了棉花出口大国巴西对美国的不满。小罗斯福总统一开始批准了皮克的贸易案，但在赫尔的劝说下撤回，赫尔用“纳粹囤积资金购买军火，美国农民也无法拿到实质好处”劝服了小罗斯福。

7）赫尔签订的第一个双边贸易协定是跟古巴，第二个是跟巴西，之后依次是海地、瑞典、哥伦比亚、加拿大、洪都拉斯、荷兰及其殖民地、瑞士、尼加拉瓜、危地马拉、法国及其殖民地、芬兰、哥斯达黎加、英国，二战后有土耳其、委内瑞拉、阿根廷、秘鲁、乌拉圭、墨西哥、伊朗和冰岛。

这时候美国把美洲经营成后院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门罗主义的诞生｜学美国搞外交（3）》）。

这些贸易协定里，与加拿大的最为重要，不仅因为规模大，而且因为拿下加拿大是拿下英国的跳板，当时的英国在海上霸权方面已经默认被美国赶超（《如何操弄军控谈判丨学美国搞外交（7）》），但在经贸方面还留有傲慢，美国和中南美洲国家签订的贸易协定被很多英国人视为“都是些与边缘国家签的不重要的协议”。中国这些年遭受过的歧视和冷嘲热讽，美国当年也遭受过，只能说“狗眼看人低”是人类社会的常态。

8）佐力克对赫尔的评价是赫尔扭转了美国上百年的国策，赫尔的国际贸易自由化改革彻底改变了国际权力的格局，虽然赫尔高估了贸易对和平的作用，但是赫尔的政治遗产——“国会把谈判贸易协定的权力委托给总统，以降低贸易壁垒，并为一个开放的贸易体系确立原则”——成为了之后美国外交中的一个有力的工具。

9）很明显，佐力克是支持自由贸易的，他在承认美国拥有悠久的贸易保护主义传统的前提下，强调美国也拥有贸易自由化的基因。这一点可以和我们以前读的莱特希泽写的美国保护主义简史对比着看（《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简史》）。

10）第11章的主角有杜鲁门总统、马歇尔国务卿、范登堡参议员、艾奇逊国务卿、克莱顿副国务卿、乔治·凯南等人，这一章讲的是在赫尔遗产的基础上，美国如何决定实施马歇尔计划，正式确立一种新型的霸权秩序的。

当时地缘政治的概念逐步兴起，比如1945年布鲁金斯的未来安全形势会议，与会专家们开始讨论资源、人口、工业水平、科技、地理、交通、关键地点这些要素。

11）这一章里佐力克用了很多笔墨渲染二战后欧洲的黑暗、野蛮、饥饿等，也花了很多文字描述美国如何善良、苏联如何蛮横，这些段落的选择性叙事一如既往的严重，事实材料方面十分偏颇，佐力克的叙事代表了一种美国自我美化后的版本：美国是大公无私地、不畏艰难地以受难的拯救者的身份降临的欧洲。非常符合“山巅之城”人民内心的想象和宗教情节（《为什么美国人不觉得自己“双标”：哈佛教授总结的五个美国神话》）。

尽管佐力克书中这几章的目的就是在教人怎么搞霸权、怎么搞权谋，但是具体文字里佐力克喜欢不时喊口号，这也算一种美国派了，非常有意思。

12）第11章里有不少意味深长的段落。

比如315页佐力克缅怀当年美国还是“民主兵工厂”。

比如317页佐力克赞叹“私营部门——美国人赖以成功的创新源泉——将成为政治经济政策中的工具”。

比如320页佐力克描述了二战后华盛顿对英国的看法：“英国在经济方面既不是美国的潜在敌人，也不是伙伴，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巨大的财富、投资收入和出口。”

比如316页佐力克说二战后局势如此混乱，杜鲁门总统却能很快收取情报，了解欧洲国家的剩余实力和苏联的情况。

13）杜鲁门政府调查德国和苏联。乔治·凯南的《长电报》认为“苏联会利用国内组织去破话我国的民族自信，削弱我国的国防措施，助长社会和工业的动荡，煽动各种形式的分裂……疯狂扰乱我国社会内部的和谐，摧毁我国的传统生活方式，并破坏我国的国际权威”，所以杜鲁门政府逐渐决定要拉拢欧洲一起对抗苏联。而为了欧洲能实际出上力，就需要先把欧洲从战后废墟上扶起来。而为了能把欧洲扶起来，美国人发现德国需要复苏。对苏的遏制政策，和对欧的马歇尔计划，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14）佐力克讨论了当时美苏之间不同的安全观。佐力克认为，苏联人还抱着俄罗斯人几百年的陈旧观念，认为控制海峡航路就能获取安全。而从这两章内容以及前面两章内容（《如何操弄军控谈判丨学美国搞外交（7）》《美国外交史中最恶心的一个人丨学美国搞外交（8）》）我们可以理解佐力克所说的美国新式安全观是一种利用军控+国际法+经贸实现的复合主义霸权。

15）杜鲁门主义的诞生。二战后欧洲人把苏联军队看作拯救者，把共产主义看成出路，所以欧洲的共产主义者数量激增，华盛顿认为自己迫切需要给欧洲人提供另一条选择道路。

一个契机是希腊和土耳其问题，衰落的大英帝国要从这两个地方撤军，美国犹豫要不要顶上。1947年2月27日，在杜鲁门与国会领袖的密会上，时任副国务卿的艾奇逊抓准客户心理，用“青史留名”说服了各个国会领袖。虽为共和党人但是一生致力于推动两党合作、宣扬杜鲁门主义的范登堡在会上率先表态支持。

3月12日，杜鲁门发表公开演说，表示美国的政策将变为主要用经济和金融手段支持自由国家抵抗武装叛乱和外国压力。佐力克评价道：“杜鲁门这次演讲给美国外交带来的最重大转变在于对经济和金融援助的依赖。在美国和欧洲乃至世界的新型关系中，经济和金融援助正是核心元素……杜鲁门的演讲中影响最深远的遗产就是，美国公众开始认为，承担全球领导责任是美国外交的本质特征。”

16）马歇尔将军于1947年1月7日被提名为国务卿，他的著名格言是“抓大放小”。佐力克说马歇尔计划有三个思想来源。

一个是乔治·凯南的政策研究报告，凯南的主要贡献是定义了问题，勾勒了外交战略的框架。凯南认为欧洲的问题主要不是共产主义的扩张，而是欧洲自己的崩溃，所以必须给欧洲一个重新自给自足的计划方案。凯南打赌苏联不会加入这个计划，这就成了美国的机会。

第二个是克莱顿副国务卿的一系列备忘录，这些备忘录把问题归纳成了最核心的一个：美国要决定是否给欧洲提供替代方案。

第三个是艾奇逊对马歇尔的讲解，这个主要是艾奇逊自己回忆录里写的，他说自己对马歇尔的当面影响，要大于凯南的书面报告。

17）在决定了援助欧洲的大政策后，马歇尔下一个头疼的问题是要决定，是只援助西欧国家，还是援助整个欧洲。华盛顿决定喊“援助整个欧洲”的口号，等着苏联拒绝，这样分裂欧洲的责任就会落到苏联头上。凯南进一步提议，说如果苏联对计划表示出兴趣，那么美国就要求苏联把自己的商品捐出来。一个阳谋。

18）1947年6月5日，马歇尔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演讲，他的演讲稿内容与一周前克莱顿给他的一份备忘录非常相近。这篇演讲在当时几乎没有得到媒体的关注，但是事后证明它是美国外交史上最重要的宣言之一。

马歇尔宣布了欧洲复兴计划的存在，他演讲中的名言：“我们的政策不是针对任何国家或是教条，而是针对饥饿、贫穷、绝望和骚动。它的目标应该是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复苏，以使得允许自由体制存在的政治和社会条件得以出现。”

19）对马歇尔计划的第一个考验来自美国国内，关于羊毛关税。1946年中期选举中夺取多数党位置的共和党于1947年5月推动通过了50%羊毛关税法。

6月19日，杜鲁门召集农业部长和克莱顿辩论。农业部长嘲讽了陷入僵局的日内瓦贸易谈判，然后警告杜鲁门，如果反羊毛关税，那么7个羊毛生产州就会在1948年总统大选中抛弃杜鲁门。而克莱顿则解释了自由贸易对于美欧长期关系的重要性，以及会带给美国的长期利益。杜鲁门最后决定否决羊毛关税法，并且让克莱顿把50%关税降到25%。克莱顿称这是“我目睹的最具有政治勇气的决策”。

杜鲁门的决定不仅推动了马歇尔计划的落地，而且极大地推动了当时美国与羊毛出产国澳大利亚的贸易谈判，这场谈判使得澳大利亚最终成为美国的盟友，在美国外交史上也具有战略意义。佐力克这里记录这段历史，寓意也很明显，当年的杜鲁门，是能为了美国长期利益放弃短期选举利益的领导人，现在的呢？

20）1947年夏天，克莱顿都在欧洲游说。同年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多边贸易谈判启动，23国参加，这就是课本上学过的关税及贸易总协定，WTO的前身。佐力克把这一体系称为“赫尔-克莱顿体系”。

克莱顿认为关贸总协定的启动正好可以配合马歇尔计划。“克莱顿的经济外交把贸易自由化、欧洲内劳动分工的复兴、欧洲经济一体化、稳定的货币和美国的援助杂糅在了一起。”

21）接下来就是用阳谋算计苏联了。佐力克的描述里，苏联人短视且顽固，拒绝了美国人的善意，拒绝了加入马歇尔计划。佐力克没有交代的是，美国提给苏联的要求里包括向美国开放市场、接受美国监督、削减社会主义国家之间贸易等等“经济主权让渡条款”，这不仅苏联没法接受，像一些北欧国家也无法接受，北欧国家说我们和社会主义国家的贸易量不小，传统上一直是我们自己做决定，凭什么要让你美国说了算。马歇尔计划本质上是一个“用援助换经济主权”的项目。

22）欧洲人并没有一开始就全部答应美国人的要求，但是美国人的策略是先拿一部分，慢慢来，切香肠。佐力克引用荷兰代表的评论来解释这种切香肠的效果：“相关会议成了很多人的小学，这些人后来都在战后舞台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除了他们自己的政府以外，他们都还忠诚于另一个更大的实体。”

整条战略逻辑链可以说是相当清晰的：谁支持美国计划，谁就能拉稳定投资，能拉稳定投资的人当然也就在本国成为重要角色，然后这些各国的政坛要角就成了双重效忠者，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如何上位的。

23）佐力克讲马歇尔计划是怎么在美国国会得到通过的。当时美国国会内的反对声音主要还是集中在“巨款送人”这一点上，原因是一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长期战略眼光，二来党争会揪住一切话题吵架。当时促成美国国会最终一致通过的主要理由佐力克不知是何原因完全没有写，比如1948年2月的捷克二月革命，捷共全面掌权，让美国感到了危机感。

24）马歇尔计划需要复兴欧洲对抗苏联，而欧洲复兴需要德国参与，美苏斗争的焦点来到德国身上。东德西德分裂以及柏林封锁、柏林空运等历史事件，从这个角度讲，其实是一场关于德国是纳入苏联经济体系还是美国体系的争斗。

苏联封锁了柏林，而美国开始给柏林空投物资，柏林空运是美国人展现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技术水平的经典之作，它也是美欧在马歇尔计划的基础上，经济同盟迅速转向政治战略同盟的一个转折点。

1948年杜鲁门“爆冷”胜选连任，马歇尔辞职，艾奇逊接替国务卿一职，他和范登堡一起推动建立北约。范登堡将美洲各国缔结的《里约热内卢条约》中的“攻击一个国家就等于攻击所有国家”抄进了《北大西洋公约》，这就是北约第五条的来历。

佐力克在这里强调了范登堡的贡献，他说范登堡重新定义了“同盟”这一概念，帮助美国人摆脱了自门罗宣言以来，对“同盟”一词的厌恶。范登堡说《北约》与历史上的军事同盟不同，北约主要是一种外交纽带，而不是一种军事联盟。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美国老乡们是信了。

对于北约的存在意义，第一任秘书长英国人伊斯梅勋爵‌是这么概括的：“不让苏联人进来，让美国人留下来，让德国人起不来。”

至此，马歇尔计划加北约，再加上同时期的世界银行、布雷顿森林体系等，美国二战后设计的国际秩序框架，基本搭建完成。

读书笔记写到这里，美国新式霸权的四大支柱我们已经讲完了三个，还剩最后一个，我们下篇从一部电影讲起。

— END —

欢迎转载，但请注明作者、出处

图片来源于网络，若侵权，请联系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