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童年阴影真正吓人的地方,不是白衣女鬼
前两天,铃木光司去世了。
有点意外。
对我来说,这个名字,一直与一个被困在井底,却又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人,深深绑定着——
贞子。
是的,今天要聊的,不是新片,而是一部28年前的老片。
改编自铃木光司原著的《午夜凶铃》。

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这部恐怖片,毫无疑问是“童年阴影”。
曾经吓坏了不知道多少人。
可现在回头看。
它最吓人的地方,可能从来不只是贞子。
01
我最早看《午夜凶铃》还是在上学的时候,或者准确地说,最早是“听”《午夜凶铃》。
那个时候学校里热衷于传播些恐怖故事,而且言之凿凿,什么听朋友说,有个开出租车的人半夜拉人去坟场,结果收到一张冥币,什么住在山里的朋友夜晚回家,会看到白衣女鬼,至于诸如《张震讲故事》之类的电台广播,则成了深夜必听节目。
我至今仍记得,听完一个半夜鬼敲门的故事后,被“噔噔噔”的声效吓得不敢去厕所的事。
这其中,就有《午夜凶铃》。
回头想来,同寝室的室友里还真是人才辈出。
他讲贞子的故事不靠音效。
而是渲染氛围。
尤其是说到片中主角看完录像带,等待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印象中他特地沉默了好久。
我们大气不敢喘一声,等待着下一句话蹦出来——
“叮铃铃”。
从此以后的好几年里,只要在夜里听到电话铃声,我便会想起这个场景。
当然,《午夜凶铃》说的并不是电话的故事。
它的诅咒载体是一盘录像带。

说是那个时候的日本,流传着一个都市传说,只要你看过一盒神秘的录像带,七天之后,就会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人,只有某种说不清的沉默。
然后,七天后,你会死。
电影的开场很聪明。
它不是一上来就让贞子爬出电视,而是先让两个女高中生坐在房间里聊天。
一个人讲都市传说,笑着说的。

说着说着,气氛变了。
因为另一个人突然发现,那个诅咒录像带,自己好像真的看过。

而七天,刚好就是今晚。
这就是《午夜凶铃》有意思的地方。
它没有急着给你看鬼。
而是先把一种很日常的东西变得不日常。
故事的内容,大致是女记者浅川玲子追查外甥女离奇死亡,发现几个年轻人死前都曾看过同一盘录像带。

她找到那盘带子,按下播放键。
看见一组毫无逻辑的画面:
镜子里的女人,爬动的字,白布盖住的脸,一口井,还有那个像眼睛一样闪烁的圆。

看完之后,电话响起。

这一下,都市传说就从“听说”变成了“发生”。
之后的故事,就是浅川和前夫高山龙司一起追查录像带来源,他们一路查到伊豆大岛,查到山村志津子,查到那个拥有念写能力、被利用、被推入井底的女孩,山村贞子。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冤魂复仇”故事。
只要找到尸骨,只要让她入土为安,诅咒似乎就能解除。
所以电影也故意让观众以为,故事到这里结束了。
浅川在井底抱出贞子的遗骨。
她哭。
观众也跟着松一口气。

可没想到可怕的,恰恰是这一口气松早了。
七天期限到来,浅川没有死。
龙司却死了。

两个人唯一的不同是,浅川把录像带复制了一份给龙司,而龙司没有再复制给别人。
于是答案出来了——
不是安葬尸骨。
不是理解冤情。
也不是超度亡魂。
唯一的活路,是复制,是把它交给下一个人。
这也是为什么《午夜凶铃》在当年能从一部恐怖片,变成一个全民恐怖记忆。
因为它的恐怖机制本身,就像一个谣言传播。
你只有讲给别人听,才算暂时逃过一劫。
电影上映后自然大火。
日本取得约10亿日元的配给收入,在香港上映两个月,票房达到约403万美元,成为当时香港最高票房的日语片,这个纪录直到2015年《哆啦A梦:伴我同行》才被打破。
后来,好莱坞又把它翻拍成《美版午夜凶铃》。

一个日本都市传说,漂洋过海,变成全世界观众的共同噩梦。
这件事本身就很“午夜凶铃”。
因为它讲的是复制。
结果它自己也被不断复制。
从日本到香港,从亚洲到北美,从录像带到DVD,从电视机到短视频。
连“长发遮脸的白衣女鬼”都成了东亚恐怖片的某种标准造型。
影响大到甚至我觉得,那部著名的《山村老尸》,很难不让人想到《午夜凶铃》。
楚人美也好,贞子也好。
都是类似的经历,类似的诅咒能力。
甚至,类似的造型。

但问题是——
《午夜凶铃》的真正恐怖之处,只是因为贞子吗?
我不这么觉得。
02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室友把《午夜凶铃》的氛围渲染的够浓,等我真正去看这部电影时,我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的恐怖,甚至于,那个晚上在放到第三部时,我因为困意难耐,直接睡着了。
后来我逢人就说,相比于《咒怨》,《午夜凶铃》差远了。
《咒怨》当然是部更吓人的电影。
一个镜头——
伽椰子出现在被窝里。

把我当时吓得大脑缺氧。
而更重要的是。
在我当年看来,《咒怨》的恐怖之处是在于它是无解的,只要你沾到了那所房子的边便无路可走。
而《午夜凶铃》是有解的,只要你复制录像带给别人看即可。
就像第一部的结尾。
当浅川知道诅咒其实并没有消失,而在儿子已到第七天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
她打算拿录像带给自己的父亲看。
然后让父亲再复制一份,传给下一个人。
这样既救了孩子,也能保全性命。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
然而许多年后。
当我再次把《午夜凶铃》翻出来看时才发现,这所谓的“有解”,才是这部电影最恐怖的地方。
因为它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厉鬼诅咒。
而在于人心。
两个例子。
在第二部《午夜凶铃》里,出现过两个对照组,第一组是看录像带的浅川父亲。
第二组是深田恭子饰演的女学生和记者冈崎。

记者采访女学生,得知女学生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她的同学看完录像带后复制了一份给她,让她去看以解开朋友的诅咒,女学生一方面想救自己的朋友,一方面又不想再次复制录像带害别人,于是苦恼不已。
这时候冈崎对她说,没关系,你复制一份给我就行,我是研究用,肯定会看。

结果呢?
第一组里,浅川的父亲因为不想连累别人,在看完孙子复制的录像带后并没有再复制一份,七天之后,立即死亡。

第二组里,女学生满怀期待地把复制录像带给冈崎,可冈崎并没有按照约定去看,女学生死去。

这也是我今天再看《午夜凶铃》系列,觉得最毛骨悚然的地方。
它的恐怖,从来不是“鬼会杀人”这么简单。
而是它把一个最古老的道德难题,伪装成了一个最现代的传播规则。
你想活吗?
那就把灾难转移给别人。
你想救你爱的人吗?
那就让另一个无辜的人替你进入倒计时。
所以《午夜凶铃》真正残忍的地方,不在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而在它告诉你:这世上有些恶,并不需要你主动成为坏人。
你只要想活下去,就已经开始伤害别人。
浅川的父亲,是第一种人。
他知道规则,也知道办法,但他不愿意把录像带复制给别人。
所以他死了。
这是传统意义上的“善人之死”。
可女学生,是第二种更现代的人。
她也很善良。
可是呢,所谓的善良,在现代社会简直不堪一击,往往只是一句简单的敷衍,或者谎言,就能造成一个人的死亡。

回头想想。
冈崎真的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吗?
好像也不是。
他只是随口许诺,他觉得自己可以不承担后果。
反正灾祸不会降临到他头上。
这才是《午夜凶铃》最可怕的地方——
但那盘录像带送到你手里时,所有人都在等你表态。
你复制吗?
你装作没看见吗?
你会把它交给谁?
到了这一刻,《午夜凶铃》就不再是一部鬼片。
它变成了一道选择题。
而且是一道没有干净答案的选择题。
03
说到这里你可能也意识到了,虽然在我们的记忆中,恐怖的是贞子,是那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画面。

但这部《午夜凶铃》,说的从来不是恶灵凶猛。
事实上,它的原著说的都不是冤魂。
而是,病毒。
没错,《午夜凶铃》的原著(国内翻译为《环界》),其实更像是一部科幻小说。
有一段时间,甚至很多人拿来和《三体》作为对比。
原著里,贞子曾被医生长尾城太郎伤害,并感染天花病毒,她被投入井中后,临死前的意念、超能力与病毒结合,形成了一种通过录像带复制来繁殖的超自然病毒。
而且这个病毒不只是杀人。
它有自己的生存逻辑。
它要复制。
要找到新的宿主。
这也是为什么原著越来越宏大,甚至到了第三部直接推进到类似虚拟世界层面的原因。
但你要说铃木光司被魔改吗?
也不一定。
因为影版抓住了“传播”这个词。
这是原著的核心。
小说里,浅川(男性)为了拯救自己的妻女,准备把录像带拿给自己的岳父岳母看时,有这样一段内心独白——
在人类的本能,恐惧心理作祟之下,录像带一定会演变为一种瘟疫,在顷刻间扩散到整个社会。人们可能捏造出一些莫须有的谣言,譬如“看过录像带的人,一定要拷贝两份以上的录像带,给两个以上的人看才行”。病毒的散播就会像传销一样,以高速的单线传播速度扩散开来。不到半年,整个日本的公民都会成为病毒携带者,将感染的范围波及海外。会出现几个牺牲者,让人们知道录像带里的警告不是骗人的,于是更加拼命地拷贝录像带……无法想象这会引起怎样的恐慌,又以怎样的事态告终,以及出现多少牺牲者。
铃木光司《环界》
你看,这段话放在今天读,甚至已经不像恐怖小说。
更像一段关于互联网传播的预言。
一个人看见。
一个人复制。
两个人相信。
四个人恐慌。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不是因为亲眼看见贞子而害怕。
而是因为别人都说它是真的。
这才是《午夜凶铃》最超前的地方。
它诞生在录像带时代。
可它真正拍到的,还包括现在的网络时代。
录像带是什么?
在当年,它是家庭娱乐的载体。
租片、录电视节目、翻录婚礼录像。
它很私人。
也很容易复制。
所以贞子选择录像带,不只是因为它适合吓人,而是因为录像带本来就是一种传播工具。
而现在呢?
当手机成为生活必备,当短视频平台成为社交场所,我们每天所干的事,不就是接收一条条别人的信息传播,以及通过转发,把一条条信息转发给别人吗?
假设现在出现了一条诅咒视频。
你不小心看到了。
究竟是自我承担灾难,阻止这条诅咒的传播,还是成为诅咒的搬运工呢?
所以如果贞子今天再爬出来,可能她只需要一条推送。
一个热搜。
一个群聊。
一个“转发这个视频,否则你会倒霉”的玩笑。
铃木光司厉害的地方也在这里。
他表面写灵异。
实际写的是信息的生命力。
以及人性。
有日媒提到,他曾说自己并不是有意写一部传统恐怖小说,反而很重视故事内部的逻辑,要把诅咒如何成立、如何扩散、如何自我繁殖解释清楚。
这句话很关键。
因为很多鬼故事怕你问为什么。
你一问,气就散了。
可《午夜凶铃》恰恰相反。
它越问为什么,越可怕。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再回头看,我反而不太愿意用“童年阴影”来概括它。
童年阴影这个词太轻了。
好像它只是吓过我们。
好像我们长大了,就可以对着它笑。
但真正厉害的恐怖片,不是让你小时候不敢上厕所。
而是让你长大后突然明白——
原来它说的,就是我们后来生活的世界。
一个信息永远不会死的时代。
一个信息被无限复制的时代。
一个人只要被围观,就可能永远被困在别人的屏幕里。
恐惧、羞辱、愤怒、怨恨,都可以像病毒一样获得新的宿主。
而我们每一次轻轻一点。
都可能是在替它们延长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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