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农研赛场上,一颗草莓的工业化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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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毛

在传统农业里,一颗草莓的命运,很多时候交给土地、天气和种植经验。但在上海奉贤的植物工厂里,这套秩序被改写了。

所谓植物工厂,就是把作物放进一个高度可控的室内环境里,用LED灯、空调、水肥系统和智能传感器等,重新安排它的生长条件。

看起来,农业像是被搬进了一个更精密的系统里,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并没有变少。

它需要新的生长环境,也需要新的商业理由:为什么要用这么高的成本种一颗草莓?它要卖给谁?能不能稳定供给?电费、设备、人工和品质,最后能不能算得过账?

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真正考验的,正是这些问题。它不是让团队讲一个关于未来农业的漂亮故事,而是把不同专业背景的人放进同一个真实现场:有人试图把植物工厂卖到传统农业条件种不出草莓的地方,有人带着工业照明和系统集成能力下场,重新为草莓造一套“人工阳光”。

而拼多多搭起的这场比赛,则把所有想象都放在同一张考卷上:产量、品质、能耗和成本。

一颗草莓离开“土地”以后,它的商业化故事才真正开始。它不再只考验谁更懂农业,也不只考验谁的技术更先进,而是考验一套系统能不能持续运转。植物工厂的未来,也许就藏在这看似很小的50平方米实验室里。

01植物工厂种草莓为何值得研究

在四支决赛队伍里,“拟生态”团队提供的不只是一个植物工厂方案,而是一个更现实的追问:植物工厂到底为什么非要存在?

如果普通大棚能种草莓,为什么要把草莓搬进一间造价更贵的房子里?如果阳光本来免费,为什么还要花钱造光、控温、供水、调营养?这套系统要成立,就不能只靠“技术进步”来解释,而要找到那些传统方式难以覆盖的场景。

在决赛启动仪式现场,“拟生态”团队核心技术成员何朝辉做了解释。

何朝辉是塔金麦(嘉兴)智慧农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创始人。讲起这支队伍,他不像一个单纯参加农业科技比赛的选手,更像一个在农业这条路上反复试过、又被现实不断校正判断的人。

500图注:拟生态队

这种校正,不是来自某一个突然出现的技术概念,而是来自几个不同的现场。

在新西兰,他和儿子第一次接触到现代温室和水培系统;回到浙江桐乡,他们开始把这些经验放进国内场景里试;到了新加坡,他们看到另一种市场反馈:有些地方并不缺消费需求,缺的是在当地稳定生产的能力。

在上海奉贤,他们设计、建造了一座50平方米的植物工厂,把这些经历放进了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赛场里。后来被他们称为“拟生态”的方案,也是在这几次转向里慢慢长出来的。

按照何朝辉的说法,这不是简单的水培。过去种植靠土,他们想改以水为载体,在水体里加入有益菌,让系统内部完成一部分分解和循环。所谓“拟生态”,拟的不是一个好听的概念,而是自然里那套物质循环和平衡关系。

这也决定了它不是一支单纯的种植队。团队亮相时,何朝辉把拟生态团队称为“科研浙江队”和“产业实战派”的结合,成员覆盖育种、育苗、建造、种植、植保和国际商业落地等多个领域。不难看出,他们想交出的不只是一批草莓,而是一套可以被复制、被交付的生产系统。

500图注:工人通过数字看板实时核对植物工厂的环境参数。陆云波摄

但何朝辉一开始并不看好植物工厂,原因很简单:太贵了。

植物工厂的贵,不只在建设阶段。真正拉长来看,能耗、设备维护、人工管理和作物损耗,才是决定这门生意能不能跑通的长期账本。

何朝辉算过,在这50平方米里,真正用于种植的40平方米可以种下4600株草莓,LED灯是主要耗电项,按照日工作12小时计,日用电量达到373度。如果不计算光伏储电抵消,电费摊到每斤草莓上,比普通种植要多出大约10元。

这意味着,植物工厂不能随便进入普通农业场景。它没有必要和国内大棚草莓进行单价较量,也很难靠“更科技”三个字说服市场。要知道,对一门生意来说,前瞻性只是起点,真正要回答的是:谁愿意为这套成本更高的系统付钱?

真正改变他判断的,是另一类市场。

两三年前,何朝辉曾到访新加坡和中东,在那些地方,价格未必是最先卡住植物工厂商业化的问题,能不能稳定种出来,才是更关键的难题。

草莓的生长需要花芽分化,这个阶段需要经历一段特定的低温环境,在新加坡以及中东一些高温地区,很难完全依靠自然条件稳定完成这一过程。何朝辉说,他们把草莓拿过去,对方很兴奋,因为“他们那个地方种不出来”。

过去的解决办法是进口。但进口有另一套问题:空运时间、上架周期、品质波动、农残风险,都很难完全掌控。何朝辉提到,他们曾把国内草莓出口到新加坡,从空运到上架,窗口大概只有三天。而三天之后,这颗草莓还能不能保持足够好的状态,已经不是种植端一个环节能够决定的事。

植物工厂的意义,正是在这个缝隙里出现的——它不只是为了替代大棚,也不只是为了验证科技,而是把原本高度依赖产地、季节和运输条件的水果,变成一套可以在当地复制的生产能力。

也就是说,它可以把草莓,带到自然条件下种不出来的地方去。

对新加坡、卡塔尔、以色列这样的市场来说,真正有吸引力的不是一个中国团队在远方种出了草莓,而是这套系统能不能把草莓稳定地种在当地。

去年,何朝辉团队曾受邀去卡塔尔一家农场,带去了自己种的白草莓。对方看到后直接提出合作。回国后,他们做了一套集装箱方案,设备也运了过去,但最后因为一些营养液供给不到位,草莓最终没有真正种起来。

这个小挫折,反而把农业技术出海的现实说清楚了:植物工厂不是把设备装进“房子”里就结束了。品种、营养液、当地合规、后续运维、现场管理,每一环都要跟上,系统才算真正交付。

500图注:拟生态团队植物工厂。陆云波摄

类似的需求没有消失。何朝辉提到,他们在CAC国际农化展上接触到不少海外客户,包括以色列客户,也在请他们设计2000平方米的植物工厂。对这些地区来说,植物工厂不是展示用的玻璃房子,而可能是一套本地化生产高品质水果的解决方案。

从这个意义上说,拟生态团队回答了植物工厂的第一道题:它为什么可能成为一门生意。

但草莓被带进植物工厂,只是故事的开始。

02农业并没有消失

真正困难的地方,是谁来替它重新造出一套生长环境?

在大田里,很多东西是自然给的。阳光照下来,风吹过去,昼夜有温差,土壤和空气共同完成一部分调节。到了植物工厂,这些都要被拆开,再由精密的系统重新补上:光来自LED灯具,温度由空调调节,水肥系统依托管路和传感器运作,连一片叶子的变化,也要被摄像头、人工智能模型和人的经验一起判断。

欧普智莓团队的人员构成,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这支9人团队里,4个人来自欧普照明,负责光配方、电气系统和空调;爱盛上海负责植物工厂建设和研究;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带来软件和AI能力;还有一位在上海金山种了近三十年草莓的老农人,提供种植指导。

500图注:欧普智莓团队队长王万海答辩。 陆云波摄

这些人凑在一起,刚好说明草莓进厂之后的复杂性:它不再只是种植问题,也不只是设备运转问题,而是要光、温、水、气、肥、算法和农艺经验协同作用。

欧普智莓团队最早带着一种工业企业的自信进场。

他们过去也看过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发现前几届里,各支队伍都在反复提到同一个问题:植物工厂里最大的能耗来自灯。欧普智莓团队的判断很直接:“别人做灯没经验,我们有。”

这份自信不是凭空来的。作为国内照明行业的头部企业,欧普熟悉的是把光拆成参数,再做成稳定、可控、可交付的系统。光谱、散热、电源和能耗,都是它长期处理的问题。进入植物工厂后,它自然先看见了自己最熟悉、也最耗能的那一部分——光。

也正因此,欧普智莓团队一开始的切口很明确:先把植物工厂里最耗电、也最接近自己能力边界的那一部分拿下。

具体落到这次比赛里,欧普智莓团队做了四通道可调光谱灯具,又把400多盏灯具的电源集中到室外,结合水冷管道带走热量。团队希望借此实现更精准的光谱调控,也把灯具系统的能耗往下压。

按照团队的说法,相比常规植物照明灯具系统,这套方案能降低约10%的能耗。

但真正开始种草莓以后,问题很快变得没有那么线性。

草莓不是被灯照着就会自动长好的作物。它会用开花、坐果、叶色、果形和风味,把系统里每一个细小偏差反馈出来。有些反馈可以被传感器快速捕捉,有些则要靠长期种植经验判断。

所以植物工厂需要的不只是控制系统,还需要一套更细的感知系统:先看见草莓发生了什么,再判断系统该怎么调。

500图注:组内成员利用植物光照分析仪采集关键数据。陆云波摄

欧普智莓团队在植物工厂里放了一套龙门架系统,其中放置20倍光学相机和深度相机观察草莓叶片的细节。人的肉眼看不到的一些小虫子,镜头放大之后可以提前识别,模型也可以在此基础上做预判。

只是,AI能帮人看得更细、给出调整建议,却还不能替人做决断——这也是种植老农夏著瑜在队伍里的意义。

夏著瑜知道草莓什么时候只是“看起来不对”,也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系统报警以后才开始发生。叶色、花势、果形这些细微变化,在系统里可能只是一个尚未触发预警的信号,但在老果农眼里,已经意味着草莓的生长状态正在偏离。

这些来自植物本身的反馈,让欧普智莓团队逐渐意识到:植物工厂不是把工业系统搬进农业现场就够了,系统也要反过来被草莓校准。

欧普工程师后来的那句话,反而比任何技术参数都更有分量:“做灯容易,做草莓还是很难的,绝对得有爱才能把它做好。”

连病虫害防治也是如此。

在欧普智莓团队的草莓叶片上,能看到一些木屑样的附着物。那不是随手撒上的杂物,而是一种植保方案:智利小水螨,也叫捕食螨。它的作用是“以虫吃虫”,当这些水螨吃掉害虫之后,如果环境里没有害虫,它自己也会慢慢饿死。它不是化学农药,而是一种生物防治病害方式。

这个细节很小,却能说明植物工厂里的“安全”不是凭空出现的。草莓进了厂,不等于病虫害自动消失,也不等于农业种植的麻烦都被挡在门外,只是要用更精细、更安全的方式管理起来。

500图注:欧普智莓团队工作人员正在采摘样本果实,准备进行精细的数据测量。陆云波摄

植物工厂不是农业的反面,而是农业被重新组织升级之后的形态。它需要工业提供稳定的底盘,也需要农艺经验告诉系统该往哪里调。欧普智莓团队真正证明的,不是“做灯的也能种草莓”,而是工业能力进入农业现场后,最终要接受草莓本身的检验:灯配得再精细,系统跑得再稳定,最后仍然要落到果子长得好不好、成本降不降得下来、品质能不能稳住。

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价值,也正在这里。设备好不好,不由参数表完全决定,而要由植物结出的果子和市场的反馈共同验证。

03不是展台,是试验场

当拟生态团队把植物工厂的想象推向海外市场,欧普智莓团队把问题拉回农业种植现场,多多农研科技大赛便有了扎根生长的土壤。

第五届大赛以国产草莓为核心种植对象。四支决赛队伍,要在各自设计落地的50平方米植物工厂里,完成一场关于“高产量、高品质、低成本、低能耗”的比拼。

这不是一个只看展示效果的比赛。按照赛制,种植成果占最终评分的40%,设计与建设占30%,成本与能耗占25%,路演与文本总结只占5%。

这套评分机制的指向很清楚:路演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决定分数的,是草莓最后长得怎么样,品质稳不稳,成本和能耗能不能算得过来。

也就是说,拼多多搭的不是一个展台,而是一整套植物工厂方案落地的试验场。展台固然可以放大技术最亮眼的一面,试验场才能让技术与市场连接起来。

另外两支队伍的存在,也让这个赛场更完整。

赛博农人团队来自中国农业大学,背靠农业农村部设施农业工程重点实验室,是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五朝元老”。他们一直的理念是“与植物对话”,听起来像一句口号,但落到植物工厂里,其实是把环境控制的逻辑反过来:不是人先设定一套参数再让植物去适应,而是尽可能根据植物反馈去调整环境。

到了第五届,赛博农人团队把这套理念放进AI模型、图像采集和远程监控里。

500图注:植物工厂控制系统实时监测,各项目标环境数据一目了然。陆云波摄

团队在北京,比赛场地在上海,他们可以随时看后台、看图像、看模型,但真正进入生产后,仍然会遇到很具体的问题:打老叶、疏花疏果、和现场工人沟通,这些动作不是算法自己能完成的。技术越往前走,越会发现农业现场仍然绕不开人。

莓立方团队则提供了另一个角度:植物工厂要成立,不只是要“可控”,还要足够稳定。

这支由上海交通大学领衔的队伍,把重点放在环境稳定和算法控制上。他们设计中央风道,让空气更均匀地到达草莓周围;用预测控制模型定期判断环境变化,再调整空调、除湿机等设备的运行策略;还训练草莓氮钾AI诊断模型,希望通过手机图像辅助判断水肥和环控策略。

它回答的是更细的一道题:在植物工厂里,每一株草莓面对的环境能不能尽量一致。因为只要环境不稳定,最后就会变成果形、风味、产量和能耗的不稳定。

500图注:植物工厂顶部加装大功率通风系统,构建起自上而下的气流循环。陆云波摄

四支队伍的路径不同,恰好让这个赛场更像一个缩小版的植物工厂产业现场:有人从市场出发,有人从工业系统进入,也有人从算法、环控和作物诊断切入。

这也是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价值:它让不同技术路线不再停留在各自的叙事里,而是回到同一片草莓前接受检验。

在农业科创走向真正商业化的过程里,这样的试错并不容易。

一季失败,可能意味着一年的收入受损;一套设备跑不通,也可能意味着大笔投入打水漂。但在比赛里,失败本身也能变成数据:草莓长得不好,说明环境策略还要调整;能耗降不下来,说明系统效率还不够;模型判断偏了,说明算法还需要更多真实样本。

拼多多真正投入的,不只是一个赛事,更是给了新技术、新模型、新农人成长的时间和资源。

这也让拼多多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过去,它更像是农产品上行的连接者,把小农户和大市场接在一起。但农产品上行到更深一层,消费者要更稳定的品质、更安全的产品、更可接受的价格,压力最终都会传导到供给端。

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就是拼多多向上游多走的一步。它不是替农民种地,也不是替企业卖设备,而是把高校、企业、农艺专家和工程团队放进同一个真实场景里,让新技术先被作物和成本检验一遍。这里没有哪一项技术可以单独给出答案,所有能力都要共同开花、结果。

500图注:莓立方团队队长记录试种植阶段的草莓果径,确保每一颗果实都符合生长预期。陆云波摄

这也是“基础设施共建者”更具体的意思:不亲自生产,但把技术、企业和农业现场组织到一起,让新的供给方式先被验证一遍。2025年,拼多多还推出“千亿扶持”计划,在农研领域加码投入,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就是其重要抓手之一。

答案还没有写完。50平方米的赛场里,草莓还在生长。每一颗果子长出来之前,所有判断都只是方案;每一笔成本算清楚之前,所有先进都还只是可能。植物工厂能不能成为一门生意,最终不由展台决定,而要由其中结出的草莓来给出答案。

头图来源|AI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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