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元大时代:Token霸权取代石油美元霸权5.4
5.4 稳定币战争:token霸权的金融战场
如果说芯片是token霸权的“发动机”,大模型是“大脑”,算力是“肌肉”,那么稳定币就是token霸权的“血液”——它承载着价值的流动、结算的完成、以及货币主权的博弈。
稳定币,这个看似技术性的金融工具,正在成为中美token霸权争夺中最激烈、最隐蔽、也最具决定性的战场。它不像芯片战争那样引人注目——没有出口管制清单,没有实体清单,没有国会听证会上的激烈交锋。但它的战略意义丝毫不亚于芯片:谁掌握了稳定币的发行和流通,谁就掌握了token经济的“货币发行权”;谁掌握了token经济的货币发行权,谁就能在智能时代延续或重塑全球金融秩序。
本节将分析稳定币战争的本质、主要玩家的战略布局、以及这场战争对token霸权的深远影响。
一、稳定币:美元霸权的“数字特洛伊木马”?
稳定币是一种与法定货币(通常是美元)1:1挂钩的加密货币。它结合了加密货币的技术优势(快速、低成本、可编程、24/7交易)和法币的价值稳定性(1 USDC始终等于1美元)。截至2026年初,全球稳定币市场规模已超过3000亿美元,日均交易量数千亿美元,已经成为全球金融体系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从表面上看,稳定币是对美元的威胁——它创造了一种“平行美元”,游离于传统银行体系之外,不受美联储直接监管。一些评论家甚至预言,稳定币将取代美元,成为全球贸易和金融的新基础货币。
然而,现实远比这种简单化的叙事复杂得多。
1. 稳定币的本质:美元霸权的“增强版”
美国里士满联邦储备银行2026年3月的研究指出,稳定币对美元的影响取决于其储备资产的构成。如果稳定币主要由加密资产(如以太坊、比特币)支持,那么它确实可能削弱对美元的需求——因为投资者可以用加密资产直接交易,无需经过美元中介。但如果稳定币主要由美元现金和美国国债支持——这正是USDT和USDC的做法——那么稳定币的扩张反而会增加对美元资产的需求。
这一机制的逻辑是:每发行1美元的USDC,Circle公司就必须在银行账户中存入1美元或购买1美元国债作为储备。因此,稳定币的扩张直接转化为对美国国债的需求。正如里士满联储的研究所揭示的:“稳定币的扩张增加了全球对安全美元工具的需求,对均衡实际利率产生下行压力。”换句话说,稳定币不仅没有削弱美元,反而通过创造新的美元需求渠道,强化了美元的全球地位。
这正是美元稳定币被称为“特洛伊木马”的原因——它看似是加密货币对传统金融的颠覆,实则是一种更高效、更隐蔽的美元输出机制。它让全球用户在没有美国银行账户的情况下持有和使用美元,从而将美元的影响力延伸到传统金融体系无法触及的角落。
3. 稳定币的“数字美元化”效应
在那些本币不稳定、资本管制严格、或银行体系不发达的国家,美元稳定币已经成为事实上的“货币替代品”。人们用USDT或USDC储值、跨境汇款、甚至日常支付,而不使用本国货币。这种“数字美元化”比传统的“纸币美元化”更加高效、更加难以监管——因为它不经过银行体系,政府无法监控或干预。
对于美元霸权来说,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扩大了美元的使用场景和全球影响力;另一方面,它创造了一个“影子美元体系”,游离于美联储的监管之外。如果这个体系的规模大到足以影响全球流动性,而美联储又无法对其进行有效调控,那么系统性风险就会累积。
二、三足鼎立:稳定币战争的主要玩家
截至2026年初,稳定币战争已经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格局:美元稳定币(以USDT、USDC为代表)主导市场,人民币稳定币(数字人民币/e-CNY)快速追赶,多元法币稳定币(数字欧元、港元稳定币等)在区域市场寻找机会。
1. 美元稳定币:私人发行,市场驱动
美元稳定币的典型代表是Tether发行的USDT和Circle发行的USDC。两者合计占据全球稳定币市场约90%的份额。它们的成功,源于三个因素的结合:美元的全球信用、加密货币的技术优势、以及美国监管的“善意忽视”。
2025年,美国通过了《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GENIUS Act),为支付型稳定币建立了联邦监管框架。该法案的核心要求包括:稳定币发行机构必须持有100%的美元现金或短期美国国债作为储备;按发行规模实行联邦与州分级监管(100亿美元为阈值);禁止向用户支付稳定币持有收益。
GENIUS法案的战略意图是明确的:将稳定币纳入美元体系,而非允许其成为独立的平行货币。通过要求100%的美元资产储备,法案确保稳定币的扩张转化为对美国国债的需求;通过禁止支付收益,法案防止稳定币演变为“影子银行存款”,从而规避银行监管。
然而,这一监管框架也存在争议。批评者指出,禁止支付收益使得美元稳定币在吸引用户方面处于劣势——尤其是面对即将“计息”的数字人民币。同时,国会关于“稳定币收益”的立法僵局(银行与加密行业之间的利益博弈)导致市场结构法案迟迟无法推进,给竞争对手创造了机会窗口。
2. 数字人民币:国家发行,战略驱动
中国的数字人民币(e-CNY)是美元稳定币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与私人发行的USDT不同,e-CNY由中国人民银行直接发行,是主权法定货币的数字形态。
2026年1月1日,数字人民币完成了一次关键升级:从“现金替代品”转变为“数字存款货币”——商业银行开始对e-CNY持有余额支付利息,并将其纳入存款保险体系。这一转变使e-CNY从一个单纯的支付工具,升级为具有储蓄功能的“完整货币”,与美元稳定币形成了质的差异。
数字人民币的战略优势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制度确定性。 e-CNY背后是中国人民银行的信用、存款保险的保障、以及完整的法律框架。相比之下,USDT和USDC的储备资产虽然也是美元资产,但发行方是私人公司,存在信用风险和运营风险。
第二,跨境基础设施。 数字人民币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的核心组成部分。mBridge是一个基于区块链的跨境支付网络,允许参与国央行之间直接结算,完全绕过SWIFT系统。截至2026年初,mBridge已处理了数千笔跨境交易,中国、泰国、阿联酋、香港等地的央行都是参与者。
第三,计息能力。 这是最关键的差异化优势。美元稳定币被禁止支付收益,而数字人民币可以计息。对于持有大量数字人民币的机构和个人来说,这意味着e-CNY不仅是交易媒介,还是价值储藏手段——而USDT和USDC只能用于交易,无法产生回报。
截至2026年初,数字人民币的累计交易额已超过2.3万亿美元。虽然这一数字包含了大量的国内零售交易,与稳定币的跨境支付用途不完全可比,但e-CNY的增长速度和应用广度,已经引起了美国政策圈的严重关切。
3. 港元稳定币:主权稳定币的“试验场”
2025年8月,香港金融管理局推出了稳定币发行许可制度,并于2026年4月发出首批牌照——汇丰和渣打获批。港元稳定币的独特之处在于:港币本身与美元挂钩(7.8港元兑1美元),因此港元稳定币实际上是“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的稳定币”——间接与美元挂钩。
香港的战略定位是成为“数字资产枢纽”。通过建立清晰、友好的监管框架,香港试图吸引全球加密资本和人才,同时保持与内地的监管隔离(内地仍禁止稳定币交易)。这种“一国两币、监管双轨”的安排,使香港成为中国参与全球稳定币竞争的“桥头堡”。
4. 数字欧元:防御性的区域堡垒
欧盟的稳定币战略更具防御性。《加密资产市场监管法案》(MiCA)于2024年12月全面实施,为稳定币建立了统一的监管框架。MiCA的核心限制包括:严格限制外币稳定币在欧元区的使用——如果某种外币稳定币在单一货币区域的日交易量超过100万笔或2亿欧元,就必须停止发行;鼓励使用欧元计价的稳定币(即“电子货币代币”)。
这一设计的战略意图是:防止美元稳定币“殖民”欧元区支付体系,同时为数字欧元的推出创造条件。欧洲央行将数字欧元视为代币化经济的“公共锚点”,是维护欧洲货币主权的必要工具。然而,数字欧元的推进面临政治和技术障碍,进展缓慢。
与此同时,Circle等私人发行商正在游说欧盟,要求允许非欧元稳定币(即USDC)在欧洲市场用于结算。这引发了一场重要的政策冲突:欧洲央行希望将数字欧元作为主要结算资产,而私人部门希望保留使用美元稳定币的自由。这场博弈的结果,将决定欧洲稳定币市场的最终格局。
三、战场态势:谁在领先?
截至2026年初,稳定币战争的态势可以概括为:美元稳定币在市场规模上绝对领先,数字人民币在战略布局上快速追赶,其他玩家在区域市场防守。
1. 美元稳定币的优势:
(1) 市场规模:3000亿美元市值,日均数千亿交易量,全球覆盖面最广
(2) 网络效应:所有主要加密货币交易所、DeFi协议、以及越来越多的传统金融机构都支持USDT/USDC
(3) 美元信用背书:尽管是私人发行,但储备资产是美国国债,实质上依赖美国国家信用
(4) 监管确定性:GENIUS法案提供了联邦层面的合规框架(尽管市场结构部分仍存争议)
2. 美元稳定币的劣势:
(1) 无法计息:被法律禁止向用户支付收益,在吸引力上落后于数字人民币
(2) 监管僵局:市场结构法案在国会搁浅,银行与加密行业的利益博弈持续
(3) 储备透明度问题:尽管有所改善,但USDT的储备构成仍受到质疑
3. 数字人民币的优势:
(1) 计息能力:2026年1月起,e-CNY成为“数字存款货币”,可计息、有存款保险
(2) 国家信用:央行直接发行,无交易对手风险
(3) 跨境基础设施:mBridge提供了绕过SWIFT的通道
(4) 国内应用场景:中国庞大的数字经济体量为e-CNY提供了天然的应用土壤
4. 数字人民币的劣势:
(1) 国际接受度有限:除“一带一路”国家和金砖成员国外,在西方市场几乎不可用
(2) 资本管制限制:e-CNY的跨境使用受到严格监管,无法像USDT那样自由流动
(3) 地缘政治阻力:美国及其盟友视e-CNY为“美元替代品”,有意排斥
四、稳定币战争对token霸权的意义
稳定币战争不是孤立发生的。它是token霸权争夺在金融领域的投射,与芯片、模型、算力的竞争相互关联、相互强化。
第一,稳定币是token经济的“货币层”。 token生产(算力)和token消费(AI应用)需要一个价值交换的媒介。稳定币——尤其是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正在成为这个媒介。当一个AI代理调用另一个AI代理的服务时,结算的可能不是美元,而是USDC。当一家企业购买算力服务时,支付的可能是USDT。这意味着,谁控制了稳定币的发行和流通,谁就在token经济的“货币层”占据了主导地位。
第二,稳定币是法币与token之间的“桥梁”。 用户需要将法币兑换为稳定币才能进入加密世界,也需要将稳定币兑换为法币才能退出。控制这座“桥梁”,就控制了token经济与现实经济的接口。这正是数字人民币的战略意图——通过成为token经济的“入金/出金通道”,将人民币的影响力延伸到数字资产领域。
第三,稳定币是“算力-电力-货币”闭环的关键一环。 如前所述,中国的“电力人民币”战略试图将人民币与算力绑定。稳定币——无论是数字人民币本身,还是与人民币挂钩的稳定币——可以成为这一闭环中的结算工具。当中国企业向海外客户提供算力服务时,客户可以用数字人民币支付;这些数字人民币又可以用于购买中国的电力设备或数据中心服务,形成完整的“人民币-算力-电力”循环。
五、未来的战场:稳定币战争的下一阶段
稳定币战争远未结束。下一阶段的竞争将围绕以下几个关键问题展开。
关键问题一:稳定币能否“计息”?
这是当前最核心的监管争议。美国GENIUS法案明确禁止支付型稳定币向用户支付收益,将其定位为“纯支付工具”而非“储蓄工具”。但数字人民币已经可以计息,形成了不对称竞争优势。
如果美国国会最终允许稳定币支付收益(通过CLARITY Act或其他立法),美元稳定币将获得与数字人民币竞争的能力。但银行体系的反对——认为这等同于“影子存款”——使得这一改革举步维艰。这场博弈的结局,将直接影响美元稳定币与数字人民币的长期竞争力。
关键问题二:跨境支付基础设施的竞争。
mBridge(中国主导)与SWIFT(美国主导)之间的竞争,是稳定币战争的“底层基础设施”维度。如果mBridge成功吸引更多国家和金融机构加入,形成一个不依赖美元的跨境结算网络,美元稳定币的“桥梁”作用就会被削弱。反之,如果美国能够将美元稳定币与SWIFT系统整合(或建立替代性的FedNow实时支付系统),美元的领先地位就能巩固。
关键问题三:全球监管协调与碎片化。
稳定币本质上是无国界的。但监管是有国界的。不同法域对稳定币的态度差异巨大:欧盟通过MiCA建立防御性监管;香港采取开放包容的“沙盒”策略;中国大陆完全禁止稳定币交易;美国在“拥抱”与“限制”之间摇摆。
这种监管碎片化可能导致稳定币市场的“巴尔干化”——不同地区的用户使用不同的稳定币,跨境交易面临更高的合规成本。对于追求全球统一的token霸权来说,这不是好消息。但对于那些希望在美中之间保持平衡的国家来说,监管碎片化创造了套利和博弈的空间。
六、结语:货币权力的数字重构
稳定币战争,本质上是关于货币权力的数字重构。
在传统金融体系中,货币权力集中于一国央行——它控制着货币的发行、利率的设定、以及支付系统的运行。但在数字时代,这种权力正在被分散和重塑。私人发行的稳定币(如USDT、USDC)在事实上行使着“发行货币”的职能;去中心化金融(DeFi)协议在事实上行使着“信用中介”的职能;而跨境支付网络(如mBridge)在事实上挑战着SWIFT的垄断地位。
正如上海交通大学徐冬根教授所分析的,稳定币通过技术架构与市场实践,实质性地行使着定价权、生态治理权、标准制定权,对国家货币权力构成三重挑战。面对这一挑战,不同法域采取了不同的应对策略:美国通过GENIUS法案试图“驯服”稳定币并将其纳入美元体系;欧盟通过MiCA构建防御阵线;中国香港通过制度创新在“一国两制”框架下探索第三条道路。
在token霸权的大棋局中,稳定币战争的重要性不亚于芯片战争。因为货币——无论是传统的法币还是数字时代的稳定币——始终是权力的最终表现形式。谁掌握了稳定币,谁就掌握了token经济的“铸币权”;谁掌握了铸币权,谁就能在智能时代的全球权力格局中占据最核心的位置。
石油美元霸权的落日,映照出稳定币战争的黎明。而这场战争的结局,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token霸权的最终形态——是一个由美元主导的、统一的全球数字金融体系,还是一个由多种货币(美元、人民币、欧元、以及可能的超主权稳定币)竞争的、碎片化的“数字货币战国时代”。
棋局已开。每一张稳定币牌照的发放,每一条监管条款的制定,每一次跨境支付的完成,都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步。而历史,正在这些看似微小的步骤中,被悄然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