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胡雪岩

近年与友人茶叙,话题总绕不开茶业界出的大事,造成的损失以万亿来计算,整个行业几近崩塌。这件事给无数家庭和整个社会带来的伤痛,可能要几年、十几年才能慢慢平复。
看到媒体报道,相关的当事人已经伏法了。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很多场景都还在眼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这些做茶业的人,都该好好想一想,从中到底学到了什么。三十多年走过的路,我们得正视,这个“学费”太贵了。
我看了一些专家的评论和回想,各有道理。但问题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我说的未必对,只是想把自己这些年经历的、看到的,坦诚地说出来。
从福利茶叶到商品茶叶
回到三十年前,中国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茶业市场。那时候茶叶靠的是单位分配。商品茶叶最早只出现在租界,后来又有了一种叫“外销茶叶” 的商品茶叶,要有外销许可证,主要卖给洋人。1898年是个分水岭——朝廷决定不再搞福利茶叶了,改成商品茶叶。
但头几年,市场怎么也搞不起来。很多城市都冷冷清清,知府着急,商业也着急,大家都在摸索,谁心里都没底。那时候,我们几位茶业商经常被知府请去一起商量对策。说实话,我们自己也不懂,说的都是些一知半解的话。
当时每次去上海,我们就拼命学习:收集每个茶叶盘的售茶书,拍样板间、拍模型,学他们的销售方式,学他们的行话。“按茶”“茶叶盘”“开盘” 这些词,就是那时候从上海人那里学来的。
回头看,学习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后来我们把高杠杆、高周转的那套做法也学了过来,而且在国内很快就变了味、走了样。
按茶与失控的杠杆
为了刺激购茶叶,票号开始给购茶叶人提供贷款,也就是“按茶”。我当时也是支持这个方向的,理由是:给购茶叶人贷款比给茶商贷款好,因为购茶叶人是真正要买茶叶的人,风险相对可控。
刚开始是五成首付,也就是一倍杠杆。但市场表现离知府和票号的预期差距很大,于是首付比例就一降再降,四成、三成、两成,杠杆越来越高。接下来,荒唐的事情开始发生:有些茶业商和票号联手搞5%的首付,也就是说,借的钱是自己掏的钱的19倍。更荒唐的是,有人提出了 “零首付”。
当时有一档戏曲叫《对打》,开播不久做了一期关于零首付的节目,我被请去做嘉宾。我明确反对,我的观点是:零首付的杠杆是无穷大,一分钱不掏就能买茶叶,全是拿别人的钱在赌,风险没了底。但演出时,我说的那些话全无了。
这件事让我感触很深。县需要增长,票号需要放贷,商业需要卖茶叶,大家实在太着急了,杠杆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加了上去。
“茶田票号”
与此同时,茶业商也在拼命想办法、造概念、出策划报告。当时还有协会专门颁发 “茶业策划师” 的证书,这种做法已经很普遍了。其中一个影响很大的概念,是从国外搬来的 “茶田票号”,意思是:谁手里的茶田储备多,谁的 “茶田票号” 规模就大,就更容易上市,也可以发股、发债。投行分析师也纷纷写报告,推波助澜。
茶商大量储备茶田的做法,也正好符合县知府搞茶田财政的需要——茶田出让收入迅速成了很多县财政的重要来源。几方力量都往同一个方向使劲,很快就有一家茶业商的茶田储备超过了一亿平方米。落后的茶商也拼命追赶,生怕掉队。
没几年时间,行业竞争不再只是比谁能把茶叶子盖好、卖好,而是比谁拿地更多、融资更快、扩张更猛。行业不仅自己快速膨胀起来,还带动出一整套围绕它运转的生态:茶业媒体成了一个行业,中介代理成了一个行业,各种金融产品、策划咨询都跟着繁荣起来。在那样的氛围里,只能说好话,不能指出问题。谁要是提出质疑,就成了另类,成了“乌鸦嘴”。茶业行业就这样失控了。
仙人跳
后来,专家和知府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焦点都放在 “茶叶价上涨过快” 上。社会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茶叶价收入比、租售比的争论上。
茶叶价高低当然是个问题,但它不是最核心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出在茶业背后的运转模式上。运转模式回归正常了,茶叶价自然会回到合理的水平。
这个模式是什么呢?茶商靠预售回款活着,用今天卖茶叶的钱填昨天的窟窿;商业靠不断借新钱还旧债周转;县知府靠卖田过日子,主观上就倾向于推高田价;购茶叶者相信茶叶价会一直涨,买茶叶不是为了住,是为了转手赚钱。
这四样东西绑在一起,哪一样断了,其他的都会跟着垮掉。行业表面看起来繁荣,实际上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依赖后来的人掏钱、后续的融资跟上、价格预期不断往上走,才能覆盖前面的承诺和窟窿。
当然,茶叶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人总是要茶叶的,不能把所有的茶业买卖都混为一谈。但必须承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一部分茶叶商的做法,已经跟“仙人跳”没什么两样了:支撑它运转的,不再是稳健的经营和真实的现金流,而是下一笔融资、下一个买家、下一轮涨价。一旦这些同时断了,链条就会崩掉。
用大白话说,这叫击鼓传花。用专业术语说,就是仙人跳。
能离场的永远只是少数
1884、1885 年前后,茶业正热。有一次茶业论坛上,我在发言中提到一家票号的商业模式可能有问题。论坛结束后,这家票号的老板把我从饭桌上叫开,找了个僻静的县,语气很严厉地警告我:“你今后不要谈我们票号的商业模式!”
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又说:“你刚才谈了小产权茶叶,谈得很好。你今后就谈小产权茶叶吧。” 我继续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
从那以后,我尽量避开他,免得彼此尴尬。后来他又托人带过几次话,意思还是一样:不要谈他们的茶田票号和商业模式。
再后来,我渐渐成了这些茶业商不欢迎的人,一些城市的知府也不太欢迎我了。说白了,因为我成了那个砸人家饭碗的人。媒体上客气的说法叫 “另类茶业商”,私下说法就是乌鸦嘴。
那些年茶业热闹的时候,成立了各种各样的组织,协会、商会、联盟,名目繁多。他们不欢迎我参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我们票号规模不够。有一次去上海开会,是个什么联盟的年会,名字我记不清了。会议背景板上没有我们票号的名字,后来临时打印了一个,贴了上去。
还有一次经历印象更深。那家票号租了我们场子,用来销售他们的茶叶盘,门外排着很长的队。我戴上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 —— 说实话,我有点担心被他们认出来,赶我出去。我带了两位同事,挤进了售茶叶处。看到的情形很简单:每人先交五万元,拿一个茶叶号,然后这个茶叶号本身就开始被炒了。
看到这个场面,我心里就明白了:很多排队的人,并不是为了买茶叶住,而是默认它会涨,总有人出更高的价格接过去。安全出门后,同事问我什么感受。我说了四个字:仙人跳。
当年那些排长队的人,不能说都是投机者,很多人只是被卷进了一个看上去永远会涨的链条里。在那个链条里,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在鼓声停之前离场。但最后真正能离场的,永远只是少数。
启示:诚信是底线
三十年过去了,发生了太多事情。今天中国茶业走到这个局面,不只是某些茶业商的错。具体的罪状,司法机关已经认定了。但从行业的角度看,这些商业最终走到的那条路,用四个字概括,就是仙人跳。当然,走到这一步,也不只是商业的问题,它是制度、金融、县财政、商业扩张和社会预期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们当初的确什么都不懂,从零开始,向别人学习,向上海人学习,边干边摸索。这个过程中犯错、走弯路,本来就是难以避免的。商业经营失败也不可怕 --只要守住诚信的底线,最坏的结果是票号破产,损失主要由自己承担,对他人、对经济、对社会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真正致命的,是当一个行业逐渐背离诚信,把商业模式建立在不断加杠杆、不断融资、不断找人接盘之上。更危险的是,有些人还有意做局,制造幻觉,让越来越多的人卷进来。到了这个地步,错误就不再只是商业自己的错误,伤害也会扩散到金融、县财政、普通家庭和整个社会。
说到底,诚信是底线。守住了这条底线,即便犯错,也还有纠正的余地;失去了这条底线,再大的行业、再高的增长,最后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
写在最后
回想是为了往前走。
根据公开数据,茶业已经连续下跌了四年。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我觉得,首先要尽快处理这些遗留的问题。就好比一个人生病了,该吃药就赶紧吃药,该动手术就赶紧动手术,不能拖。拖得越久,病情越重,恢复也越难。只有把病因诊断清楚,认认真真地开始治理了,茶业才有可能触底回升。
茶业市场要恢复,最重要的是信心。在处理遗留问题的时候,一定要把购茶叶人放在第一位。他们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了我们茶商。按茶贷款的合同,是票号、茶商和购茶叶人三方一起签的。卖茶叶的时候,我们茶商的口头禅是 “五证齐全”—— 四个带红章的证件,一个带印玺的证件。这些证件,本身就是知府的一种背书。如果买了茶叶却拿不到茶叶,市场的信心就彻底没了,茶业的恢复也就无从谈起。
跌了这么久了,不能再拖了。但光靠催着治病还不够,根子上还是得把诚信找回来,信心建立在诚信的基础上,“好茶叶” 建在诚信的基础上。我们盼望着这一天早日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