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的“窒息倒计时”与华盛顿的“政治导火线”:对封锁背景下伊朗耐力赛的战略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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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来说,时间已经走到了四月中旬,基于之前文章对美伊战争的判断,若四月中旬美军仍未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地面作战,那么在可预计的时间里美军可能没有基于大规模地面战争寻求结束当前战争的计划。

实际上,特朗普试图采取一种安全有效的战略迫使伊朗投降,那就是采用“美国祖传手艺”(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蟒蛇计划”)或者是“复古”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1914-1919年)的“饥饿封锁”战略(英国对德国的海上封锁)去迫使德黑兰崩溃。

基于战争进入了新阶段,假设川普打算ALL IN自己的全部政治生命采用真正严厉地长期化封锁伊朗海岸来作为主要战争策略,本文继续基于思维实验的逻辑简单评估下伊朗是否可以坚持。

本文同样不构成对现实的具体意见或者影射。

一、伊朗抵抗经济的主要特点

实际上,要评估伊朗在战争时的自持力,需要在宏观上对伊朗的抵抗经济有一些基本认识。总结来说,基于哈梅内伊在2007年以来强烈主导并推行的伊朗独特的宏观经济政策的顶层设计,德黑兰的经济体制可以简单归纳为下面几个特点:

1、战略设计上生存优先于发展

考虑极端情况下的底线思维来构建自身的宏观经济体制是伊朗抵抗经济的核心特征。由于伊朗长期面临紧张的地缘竞争环境(两伊战争、教派冲突等)、美西方制裁以及以色列的敌意等多重压力,德黑兰不得不选择放弃兼顾高水平发展与民生改善的均衡增长策略(实质是国际地缘环境不允许伊朗走GDP导向的发展路径),转而在极限施压下专注于保障政权存续与社会基本运转。

这个国家战略的政治后果是,德黑兰牺牲经济效率与民生福祉,将资源优先配置给军事与核心生存领域,并且将主要经济资源和利益集中在特定军事化和高度组织化的群体中,培育了伊朗社会核心的“忠诚于伊斯兰革命”利益群体,并建立了该群体对其他社会成员的暴力与经济比较优势。该群体大概覆盖的核心人口规模为1200万—1500万人,是德黑兰管控伊朗社会的主要基本盘。

2、寻求工业主要门类本土化

伊朗通过“进口替代”建立相对完整的制造业体系,确保在遭遇封锁时能够自主生产武器、基础药品、发电设备、化肥及相关零部件,维持战争机器运转。基本面可以罗列如下:

钢铁产量:伊朗2025年全年粗钢产量达到 3180万吨,位列全球第10位。这一产量规模远超土耳其、德国等传统工业国,意味着即便外部断供,伊朗依然拥有独立生产坦克装甲、导弹发射架、战壕护栏等军用物资所需的钢材能力。

工业水平:伊朗是中东国家里唯一能规模化自主造车的国家,伊朗汽车年产量达107.8万辆(2024年),本土配套率超85%。同时,伊朗的军工从两伊战争时期90%依赖进口,转变为如今90%以上武器装备自主量产。2021—2025年,伊朗武器进口仅占中东整体的0.2%,几乎完全自给。

发电能力:据CEIC数据显示,伊朗2024年总发电量达到3860亿千瓦时,总装机容量约96GW,伊朗《经济报》报道显示其发电量排名世界第17位,在中东地区仅次于沙特阿拉伯。德黑兰发电结构以天然气和燃油发电为主(占比超80%),辅以水电和少量的核电(布什尔核电站)。这种以化石能源为主的结构,使其受天气或季节波动影响较小,供电稳定性较高。

炼化能力:伊朗拥有79个石化基地,名义年产能超过1亿吨,占中东地区总产能的25%,是仅次于沙特的中东第二大石化生产国。石化产品是伊朗仅次于原油的第二大出口收入来源,占非石油出口总额的近三分之一。这种全产业链的化工能力,使其能够自主生产炸药、推进剂、塑料等大量军民两用物资。

化肥能力:伊朗尿素年产能高达1300万吨,占全球总产能的5.42%。德黑兰年出口尿素约780万—1000万吨,占全球贸易量的10%—15%,是全球第二大尿素出口国。依托全球第四大的天然气储量(约34万亿立方米),伊朗拥有极低的氮肥生产成本,这使其在长期封锁中仍能一定程度为国内农业生产提供肥料。

医疗能力:伊朗国内药厂能生产或者仿制市场上96%以上的常规药品,医疗原材料本土化率也从早年的50%提升至80%—90%。实际上,德黑兰是中东整体医疗水平和成本较低的国家,预期寿命达到77.13岁(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这使得邻国土耳其人其实愿意越境到伊朗治病。本质上,伊朗虽然缺乏尖端医疗设备和新药研发能力,但是伊朗基础医疗网络非常扎实,明显具备应对大规模基础伤亡的救治能力。

总体来说,伊朗具备相对完全的工业门类去维持整个军队和社会基础运转。

3、农业生产存在结构性脆弱

伊朗农业在国民经济中占比约12%,提供了20%的就业机会,但伊朗是一个典型的山地国家,严重地缺乏平原和丰沛的水系支持农业生产,总体来说德黑兰受限于先天水资源匮乏和后天气候干旱,其农业维持社会运转的能力存在明显短板。

目前来说伊朗的主粮虽然官方宣布可以维持在90%的自给率,但是目前可信的评估认为其自给率只在60%上下。伊朗的粮食缺口主要集中在饲料粮和高品质口粮上,其中小麦对外依存度30%—40%,常年缺口约500万吨以上需要进口;玉米几乎全部需要进口,否则伊朗的畜牧业很难维持;糖类几乎全部需要进口,主要依赖巴西(笔者经验伊朗甜品口味非常非常甜,可见伊朗以前确实是富过的,和我们不产糖的无锡一样);食用油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伊朗本身几乎没有多余的耕地进行油料作物的生产。

总体来说,伊朗虽然可以生产化肥,车用油也便宜,但该国耕地资源十分有限:其国土面积达165万平方公里,然而高原和荒漠占比超过90%,适合耕种的土地不多,2015年耕地面积仅为1468.7万公顷,人均耕地面积仅0.19公顷,耕地开发也仅2000万公顷左右,难以满足9000万人的全部农业需要。只能说伊朗人在极端情况下可以维持口粮配给制下的生存,但是基本没有任何生活质量可言。

4、革命卫队执行的“军商一体”网络

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不仅是军事力量,更是经济实体。IRGC深度参与了伊朗的国家建设、基础设施和能源领域,通过下属企业自筹资金,很多时候可以独立于德黑兰的财政来维持自身体系的运作,保证了在西方封锁下可以持续投资军事资产研发、储备和更新,同时也可以持续进行战场建设的投资。

更为独特的是,伊朗的“法基赫的监护”体制保障了IRGC不会军阀化,德黑兰有能力对IRGC进行“精细操纵”。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伊朗庞大的走私网络和影子舰队体系,这一体系完全以德黑兰的意志为战略、政治和政策指导,由革命卫队执行建立。德黑兰得以通过IRGC建立非正规的物流与金融网络,绕过制裁,维持石油出口和必需品进口。基于估计,革命卫队直接管理着一支庞大的“幽灵舰队”(约400—1500艘油轮,主要由圣城旅和海军来运营),IRGC会在阿曼湾或马来西亚海域进行复杂的“船对船”转运,将伊朗油混入其他“合法石油”里变成“混合油”进行贩卖,同时革命卫队建立了庞大的地下钱庄网络,并利用加密货币进行跨境结算,确保卖油换回的外汇能流回国内,而不被美国冻结。

通过上述体系,伊朗通过非石油出口获取可观收入用以弥补石油收入缺口,据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海关总署数据显示,该国2024年3月21日至8月22日的五个月里,非石油商品出口额达到219亿美元,平均每月约43.8亿美元,其中包含金属、化工产品等品类的出口。据国际能源署IEA、伊朗央行2026年3月相关数据,在美以军事打击、全球原油供应紧张的背景下,伊朗依靠影子船队全力运转绕开航运限制保障出口,2026年2-3月日均石油出口量维持在165万桶左右。

对于伊朗的庞大“影子经济”来说,革命卫队是工具化的存在,而不是一个独立于中央政府控制、能自主运转和内循环的体系。在如此庞大的利益盘根错节且监管难度极大的背景下,尽管我们知道肯定存在广泛的腐败,但革命卫队依然整体上保持着强大的运作效率与资源汲取能力,且能将其作用反馈于伊朗社会,可见IRGC整体上确实可以称之为“革命队伍”。

由此,基于革命卫队本身具备的军事化和经济化的双重特点,加之IRGC与伊朗社会有着广泛的去中心化社会联系及基层动员组织,这使得整个德黑兰得以在战争环境下存在独立于公务员行政系统的另一套操纵系统去进行社会管理和维持战争能力。

5、分布式的制造业产能和电力网络布局

伊朗刻意地将全国的主要工业产能和电力产能进行了分布式布局,非常典型的全国一盘棋地进行了广泛且深刻的战场建设。可以说,德黑兰为了应对一场全面战争,以牺牲效率和经济发展为代价,锲而不舍地进行了20年以上的持续投资和建设,伊朗整体上就是一个“堡垒国家”。

从电力系统来说,伊朗拥有约150座发电厂,最大的15—20座电厂发电量仅占总发电量的15%以下,这种高度分散的电网结构使得敌方难以通过打击少数节点来切断全国电力供应。即便部分设施受损,通过备用线路和移动发电车,依然可以维持核心军工和医院等关键设施运转。实际上,伊朗的电力生产能力是过剩的,德黑兰通过大量出口电力不断换取外汇。

从军工制造能力来说,伊朗通过“化整为零”的分布式生产网络,确保在战时仍能维持相当的产能。伊朗已建成27至29座核心地下工厂,深埋于地下300至500米的花岗岩层中,墙体配有厚达5米的加固混凝土。这些设施分布在12个省份,构成了全国性的地下防御网络。核心的导弹生产采用“分散生产部件+跨区域总装”模式,平时月产能约150-200枚,战时动员后可达450—500枚。其中,短程导弹月产可达1000枚左右。而无人机生产依托哈马丹、克尔曼等地分厂进行部件生产,德黑兰周边的沙赫德工业公司进行总装,常规月产可以实现5000架,战时峰值可达1万—5万架。

我们目前不清楚的是德黑兰在2026年2月28日前到底已经储备了多少导弹和无人机的关键组件和弹体,也不清楚实际的导弹和无人机成品库存有多少。但是战争发展到2026年4月,外界普遍评估德黑兰依然保持的导弹库存量大约在 1500至2000枚之间,依然保留了约七成的战前家底,且正在快速恢复发射能力。

在此基础上,有评估认为如果战争结束后德黑兰不受限制地基于其革命卫队的地下经济网络进行恢复,伊朗的导弹库存在一年半内可能增至约8000枚,两年半内甚至可能突破1.1万枚,这显示其“抵抗经济”下的军工产能具有极大的爆发潜力。

二、伊朗是否能被彻底封锁?

如果川普的海岸封锁策略目前只是在反向封闭霍尔木兹海峡或者延伸性地扩展到公海对驶向伊朗的全球船舶进行拦截和检查,那么实际上并不能实现对伊朗完全的封闭,德黑兰目前完全可凭借连通中、俄的陆路铁路网、里海走廊以及印度洋深水港这三条通道维持物资输入。

目前伊朗最重要的战略铁路线是中伊铁路网。它实际上是将中国-中亚-伊朗的南北铁路网与伊朗-阿塞拜疆-俄罗斯的跨高加索铁路网(莫斯科主导的“南北国际运输走廊”(INSTC))联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贯通的欧亚大陆桥。从这个铁路网的拓扑结构来说,东线从中国核心枢纽(如西安、义乌)出发,经兰新线抵达新疆霍尔果斯或阿拉山口口岸出境,进入哈萨克斯坦后,沿既有铁路网西进,穿越土库曼斯坦卡拉库姆沙漠腹地,最终通过殷切布隆口岸进入伊朗。抵达伊朗后,该铁路网继续向西延伸,经大不里士接入土耳其,最终连通欧洲,形成“中国-中亚-伊朗-土耳其-欧洲”的六方联运机制。西线是连接俄罗斯与伊朗的“快速通道”,路线为俄罗斯→阿塞拜疆(巴库)→伊朗(拉什特)。这条线的关键卡点——拉什特至阿斯塔拉铁路正在建设中,预计2027—2028年完工,届时将彻底打通伊朗连接高加索方向的陆运瓶颈。

从地缘政治和地理角度来说,中伊铁路网东线走中亚腹地,政治环境相对稳定;西线走高加索,距离更短——两条线互为备份,确保即使一条受阻,另一条仍能维持物资流转。这个铁路网是德黑兰在极端情况下寻求外部帮助、输入人道主义物资、进行以货易货贸易、获取重要军民两用材料等的核心输血管。

中伊铁路网是“一带一路”倡议与伊朗“波斯湾-里海走廊”规划的重要衔接,全程避开美军监控的公海区域和美军基地,实现全陆路运输。这条北起中国西安,途经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直达伊朗的中伊铁路,将原本海运30到40天的运输周期压缩到15天(未来有望压缩到7天),年运力不低于1500万吨,大幅提升了运输效率与安全性(一个例子是在胡塞武装封锁红海期间,中欧经该铁路货运量激增40%,替代了苏伊士运河航线)。

并且由于该铁路全线很多重要节点和区域是非战区,同时也牵扯到很多第三方国家(尤其这个铁路属于中国和俄罗斯的共同重要基础设施),是一个国际贸易铁路(服务多国而不是单纯过境服务伊朗),不是合法的军事目标,美军和以色列很难直接对这条铁路线采取大规模的军事破坏或者施压沿线国家切断铁路运营,即使美军对伊朗境内的铁路进行轰炸,因为物资已经可以运到伊朗边境,德黑兰依然可以基于组织“铁路-公路联运”的方式将物资分发下去。

其次,伊朗在北部的里海沿岸拥有安扎利、诺沙赫尔和阿米拉巴德三大港口,通过里海可与俄罗斯、中亚国家实现无缝对接。里海是被俄罗斯较为强势控制的“内湖”。俄罗斯凭借其里海舰队强大的投射能力,在事实上掌控着里海的安全局势与战略平衡。而基于2018年签署的《里海法律地位公约》,里海的控制权被严格限制在五个沿岸国家(俄罗斯、伊朗、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手中。这种机制实际上构筑了一道排他性的“防火墙”,将域外大国(如美国、北约)的军事力量完全阻挡在里海之外。该公约明确规定,非里海国家不得在里海驻扎军队,也不得提供本国领土给第三国从事危害其他沿岸国的行动。这使得里海成为俄罗斯周边少有的、没有美军直接军事存在的战略水域。美军打算对运营在里海上的船只进行拦截和检查,目前完全缺乏相应的手段和兵力部署。美军如果打击伊朗的里海方向的港口,德黑兰最低限度也能实现“大船换小船”转运来保障里海航线的运输不会归零。

此外,德黑兰在印度洋方向还有恰巴哈尔港与贾斯克港两个战略港口,直接连通阿拉伯海和印度洋。恰巴哈尔港位于伊朗东南部阿曼湾沿岸,是伊朗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支点,直接面向印度洋,深水泊位可直接停靠超大型油轮,完全避开了霍尔木兹海峡瓶颈。而贾斯克港位于阿曼湾,是伊朗专为绕过霍尔木兹海峡而建的出口码头,通过一条长达近1000公里的戈雷至贾斯克输油管道与伊朗主要产油区相连,设计运输能力约为每日150万桶,即使霍尔木兹海峡被彻底封锁,伊朗仍有能力从贾斯克港向国际市场输出石油。目前来说,美军投入的兵力对这两个港口的封锁还未能实现封闭。

除了上面三个战略性的对外联系通道外,伊朗还有历史悠久的“伊朗-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贸易通道可以进行一些敏感物资的输入(有些敏感产品不见得可以用中伊铁路直接转运到伊朗)。伊朗人长期利用其与土耳其、阿富汗与巴基斯坦漫长的山区边境地形进行“地下交易”,波斯人利用这种民间的边贸走私网络用石油换生活必需品或者进行“散货陆运贸易”是他们多年来的“文化传统”,在目前的战争环境下肯定将被充分动员和活跃起来。

三、时间是谁的敌人?

由于目前川普刚刚采取“封锁海岸”来针对伊朗,但单独的封锁还不构成实质的对德黑兰的绞杀。正常的战争策略将是封锁+战略轰炸配合进行,才能实质达成懂王期望的战争效果。

美军什么时候启动对伊朗关键基础设施的战略轰炸将是本次战争是否升级的关键指标,并且这种升级几乎肯定会发生外溢而导致全球经济和金融的战略风险陡升,这也是目前美军还未全面对伊朗进行战略轰炸可能的核心制约因素之一。

但是本文既然是思想实验的继续,那么肯定需要假设美军会采用一切手段达成绞杀战的目的。假定目前的战争主要发展逻辑转变为美军试图依靠战略轰炸和封锁来迫使德黑兰因为不能维持伊朗社会的自持而崩溃投降,那么很明显这是一个需要时间进行的战争策略,而时间对于双方有着不同的计算成本和考核方式。

(一)对伊朗而言,时间是窒息的过程

受制裁影响,伊朗外汇储备严重匮乏,德黑兰深陷恶性通胀、金融濒临崩溃、财政承压、物资短缺的困境,这已对政权与体制的存续构成巨大压力,而当前的战事将进一步加剧这一危机。

面对美军的轰炸伊朗关键基础设施与海上封锁,德黑兰的生存博弈已不再局限于战场本身的军事胜负,而是下沉到了关乎9000万人生存的“继续”。只要冲突未演变为大规模地面占领,德黑兰的核心战略压力就在于如何在关键基础设施被持续摧毁、海上通道被实质切断的困境下,维持社会基本运转。

德黑兰首先面对的是物资与现金流的极速枯竭。在无严格配给的情况下,伊朗的粮食战略储备最多能支撑3至4个月。这还只是基于“口粮”的静态计算,未计入因恐慌性囤积导致的乘数效应——在战争阴影下,民众的抢购可能使第一个月的消耗量达到平时的三倍,从而瞬间击穿储备防线。同时这种估计也只是基于最简单的食物搭配下的情况,而肉类,油脂、糖或者其他改善性的生活物资缺口更大,由此引发的民众精神和身体的压力还没有被充分反映。

与此同时,支撑伊朗开展国际采购的财政能力更为脆弱。伊朗名义上虽有700亿—800亿美元外汇储备,但受制裁冻结及内部需求挤压,实际可动用的自由资金可能仅150亿至200亿美元。按战时每月超过50亿美元的刚性需求估算,这笔现金很可能在2到3个月内耗尽。美元储备的枯竭意味着德黑兰从国际市场换取粮食、药品的能力将严重虚弱。德黑兰在消耗完美元头寸后,主要支付手段可能将转而依赖此前积累的加密货币储备以及欧元、人民币储备(革命卫队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挖矿组织,基于伊朗极低的电费和发电能力应该储备了很多加密货币),但是这依然是一个净损耗的过程。

粮食和外汇储备耗尽只是危机的开始,随之而来的系统瘫痪是一个几乎必然发生的二级传导过程。

伊朗的医疗系统在轰炸与封锁下将面临巨大的压力——空袭不仅造成直接伤亡,更会摧毁现代医疗的根基。伊朗虽能生产基础药品,但抗癌药、胰岛素、高端抗生素及疫苗严重依赖进口。一旦外汇枯竭,这些救命药将首先断供。更致命的是,医疗系统高度依赖稳定供电与净水,电厂或水厂被毁将直接导致医院失能而引发大规模公共卫生灾难。

伊朗的工业体系也会因关键备件匮乏、电力短缺,深陷开工不足、难以为继的境地。伊朗的石化与军工产能的核心部分依赖进口高精密零部件,外汇断流和封锁意味着生产线将逐步地损失产能甚至不能开工。同时,战争导致的燃料短缺与电力短缺或者轰炸导致的工厂设备的直接损失将使得伊朗的重工业生产运作可能直接归零。

轰炸也将使得伊朗国内物流成本指数级上升,德黑兰也难以跨越破碎的交通网,将物资精准送抵每个家庭。当官方配给无法满足需求,黑市将成为事实上的分配主渠道,一袋面粉的黑市价格可能很快超过普通家庭的月收入,饥饿与绝望将比美军的导弹更快地摧毁社会秩序。

即便动用一切手段熬过2026年,2027年的春耕,将成为德黑兰无法逾越的绝境。现代农业本质是“石油农业”,严重依赖化肥与柴油。伊朗虽是尿素生产国,但磷肥和钾肥严重依赖进口。封锁若持续至2027年春耕,伊朗的农业生产将面临结构性的化肥短缺,而缺乏柴油将导致伊朗汲取地下水和开动农业机械的能力都将严重下降,粮食将从生产环节彻底断裂。德黑兰是不可能基于国际采购来满足9000万人的能量需求的,伊朗农业生产能力的断崖式下跌将把国家拖入不可逆的生存危机。

因此,伊朗的危机是一个清晰的危机传导路径:粮食储备耗尽与外汇流断裂(2026夏)开始引发恐慌→ 物资极度短缺与黑市泛滥导致社会开始失序 → 工业与医疗系统崩溃催生无政府状态出现→ 农业生产根基瓦解(2027春)导致整个伊朗崩溃。

也就是说如果假定美军有效地进行战略轰炸和严格地执行海岸封锁,同时伊朗没有得到最低限度的国际支持输入粮食和关键物资,德黑兰能够维持政权的时间大概是6个月到1年。

如果再深入推演下的话,基于2026年4月的战时背景,考虑到“美军封锁”与“基础设施损毁”的情况,再加上伊朗耕地有限、自然环境恶劣的先天农业生产劣势,伊朗本国农业自给率将严重下降,德黑兰要想持续维持近9000万人的生存底线所需的海外粮食补充量预期每年需要1000万吨至1200万吨,这还是在剔除饲料用粮、仅保留口粮与战略储备补充后的极限数值。

1000万吨粮食(按战时高价)至少需要 300亿—400亿美元(最高可能上冲600-800美元),德黑兰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现金进行购买的,只能考虑石油的折扣性交易。但是真正的问题是两个:1、国际市场是否有卖家愿意承担美国的制裁威胁提供这个规模的粮食给伊朗?2、如何运进去?

关于第1个问题,考虑到俄罗斯的存在还可以被视为能解决:1000万吨粮食的供给侧能力是绰绰有余的,而普京并不忌惮美方制裁。关于第2个问题就更为致命,里海船队的运力极其有限,年运力最大只有100万—150万吨规模,即便全速运转也只能填补伊朗需求的15%。而中伊铁路虽然年运力有1000万—1500万吨,但是不可能都拿来给伊朗运粮食。运输瓶颈将是窒息伊朗的核心问题,这也是美军采用封锁战略可以实现战争目标的底层逻辑:伊朗即使得到俄国或者中国的物质支持,在损失了国内的农业和工业生产能力后,运力能支持每年输入500万吨粮食就已经是德黑兰所能设想的最好结果,伊朗社会将面临50%的粮食缺口而坠入饥饿的深渊。

考虑到上述情景,如果伊朗转入战时配给制,同时可以获得海外500万吨粮食的输入和对自身农业和工业能力的尽量修复,德黑兰可以坚持的时间大概是2~3年。

(二)对美国而言,时间是倒燃的引线

对于美国来说,时间又是另外一番面貌。川普的时间是一个点燃引线的政治炸弹,懂王需要做的就是在炸弹爆炸前确保熄灭这个滋滋作响的引线。

从军事上来评估,由于美国海军严重缺乏可用的护卫舰,目前只能靠“阿利·伯克”级驱逐舰这类主力舰在公海长期执勤,执行拦截、临检这类本属于低端舰艇的任务,严重地消耗“阿利·伯克”级驱逐舰宝贵的船体寿命(本来也渐渐老旧了)。

战略上看这是一场对美军舰队战斗力的隐性失血且难以短期恢复。我们知道一艘美军驱逐舰单日的运作成本高达70万—100万美元,而它的设计使命是区域防空,反导与航母护航,如今却把宝贵的雷达小时和舰体寿命消耗在识别民船这种低强度勤务上:每一分钟这样的巡逻都在侵蚀美军应对高端冲突的资本。

此外美国海军的舰艇总数和全球部署需求本就存在巨大缺口,从中东到西太平洋,再到欧洲前沿,每一个热点地区都在争夺有限的舰艇资源。为了维持对伊朗海岸的封锁,美军不得不从其他战略方向抽调舰艇进行轮换。这种跨战区的长途奔波,不仅大幅增加了舰艇的损耗,更导致美军在印太等关键地区的存在出现周期性空虚——而这恰恰是莫斯科和北京可以笑纳的局面。

美军军事资产的损耗、军费的财政压力以及战略威慑力的空窗期,都迫使华盛顿必须尽快寻求结果,而这个结果却不由川普说了算。

从政治上评估,川普始终面临国会对总统战争权力的审查限制。尽管所谓90天的临时授权对总统的制约并不是强制性的,但是民主党却可以通过一轮轮对川普战争权力的审查和投票在美国社会塑造反对川普的政治氛围和创造话题。

具体而言,民主党目前正瞄准11月的中期选举,向川普政府打出“组合拳”。一方面民主党抓住川普政府“未经国会授权”发动对伊朗战事、涉嫌“违宪”的法理漏洞,持续在国会发起攻势。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已提交10项限制总统战争权力的议案,并打算只要与伊朗冲突持续,每周都提出类似议案,“一次又一次地投票”。另一方面,民主党还把矛头指向川普政府要员,众议院民主党议员已提交6项针对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的弹劾条款,指控他犯有战争罪、滥用职权等严重不当行为,借此在选前制造不利于川普的政治氛围。

同时,川普还有两个重要国内政治议程需要国会的支持:其一是美联储主席的人选投票;其二是新财年政府预算案。前者关系到川普经济政策下对美元降息的政治需要,后者关系到川普政府包括军费支出是否可以延续的问题。这两个议程都必须在2026年9月底前完成(美联储主席的问题最好在5月完成,否则将陷入双轨制的混乱),但是民主党已经展现出对川普主导的伊朗战争普遍的反对和攻击,连共和党人也不像最开始一样无条件支持川普,这个政治危机也要求川普尽快寻求局势降温的路径。

特别是在美联储主席人选问题上,川普提名的凯文·沃什(Kevin Warsh)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上采取了模糊表态,强调将确保美联储独立性,不会做川普的“提线木偶”。他回避了市场最关心的降息和缩表等核心货币政策方向,这对急需降息来刺激经济、掩盖通胀的川普而言无疑是一记“软钉子”。此外,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对于川普政府不撤销对现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刑事诉讼,就不支持沃什提名的态度仍未改变 。

凯文·沃什能否成为美联储新主席,要么需历经重大政治交易,要么大概率无法实现。而如果出现交易,当前的对伊战争必然是交易中的筹码。

而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的成败可以被视为是川普对伊维持战争的政治授权的最终考验:如果川普和共和党输掉了中期选举,基本上可以预期对伊战争的国会授权肯定不可能维持,财政上将被国会严重掣肘,而川普本人的政治生命可能又会被民主党用弹劾案等方式反复勒索和凌迟(即使不能实现弹劾也可能直接瘫痪其执政后半程),这直接威胁到2年后的美国大选的基本趋势和局面。

川普已经因为对伊战争造成了美国输入性通胀的上升,同时因为摆脱不了被以色列操控的嫌疑而面临广泛的道德质疑和领导力质疑(包括MAGA盘的松动),懂王需要尽快获得一个可以标榜的胜利去实现政治压力的退坡,而这个胜利也许要问德黑兰是否给予。

从宏观经济、地缘战略和金融的系统性风险角度(美元-美债环流),川普依然面临巨大的战略限制和时间压力。此前《“四月惊奇”抑或“四月惊恐”:对当前美伊博弈一种极端化可能的战略推演》(以下简称:《四月惊奇》)一文已对此进行了较为集中的推演,本文不再赘述。

综合来说,美国对伊朗的海岸封锁战略并不像川普宣传的可以无限进行下去,这依然是一个有明确政治限制和成本倒逼的“倒计时”,并且连接着一个对华盛顿来说不可承受的巨大政治和经济炸弹——导火线燃烧的火苗并不能给川普的夜照亮一厘米。

四、对美海军封锁伊朗可能的结果判断

如果目前的封锁战略升级到川普下令美海军和空军全面攻击伊朗的关键能源和工业基础设施,并试图摧毁伊朗的农业生产能力,那么可以明确地预期德黑兰不会坐等6个月后被窒息而死:在波斯人失去自己的国家之前,德黑兰会直接引爆整个中东石化产业“去产能”,直接将美元霸权和整个全球经济炸出一个巨洞。这就是《四月惊奇》一文中“情景C”的浮现,而这种后果等于德黑兰与川普同归于尽。川普对“情景C”情景的畏惧应该是目前德黑兰对华盛顿唯一有意义的威慑。

美国目前部署在海湾的海军陆战队可以直接投入作战的机动兵力不超过5000人(这基本明确了美军没有打地面长期战争的打算,最多勉强完成一次夺岛作战还难以坚持),而美空军与海军还未全面地对伊朗进行持续战略轰炸,单纯的海岸封锁是不能在2026年11月前窒息一个如此规模的,为今天的战争做了20年准备的中等国家的。那么这就基本确定了伊朗在当前模式下坚持2~3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坚持5年。

如果川普不能承受“情景C”,目前的封锁必然会导致另外一种回合制的谈判:封锁与反封锁,谈判与谈判破裂,空袭与报复,国际斡旋与漫天要价——目前伊朗战争的发展路径还没有脱离《四月惊奇》一文中“情景A”的框架。

而在更抽象的角度来说,德黑兰与华盛顿目前仿佛在下一场围棋,双方都在不断落子在紧气绞杀对方的大龙,他们都没有两个眼,没有谁的大龙是已经做活,是“杀不死”的。如果我们从“长气”的角度去评估,德黑兰的大龙大概还有不低于“1年以上气”,而川普的大龙也许只有“6个月的气”,川普需要更努力地去给自己长气。

如果是这样,整个对伊战争的盘面框架又将回归《懂王“赢学”与伊朗耐力赛:一场也许被北京访问日程表卡死的战争?》一文的论述,我们也许可以在五月中旬看到一个有意义的结果。

五、结束语

从伊朗战争爆发以来,小店做了一个宏观估计和两个战略推演,也算是做了一桌小菜。

在本文的结尾可以有几个发散性的感想可以作为甜点呈上。

1、在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战略行业上,国家能力不能存在结构性的短板。伊朗面临长期战争自持力的不足,核心问题不在于德黑兰准备战争的工作做得不好,而要害就是德黑兰的农业存在不可克服的脆弱性。单纯的军事角度来说,根本不需要大规模登陆战争,打击德黑兰的农业就是击垮伊朗的命门所在。由此我们可以联想到在过去对中国耕地红线、国有企业存续和产业政策等方面的舆论攻击和思想引导似乎具有更大的战略意图而不是简单的学术之争。

2、“高原决生死,低地定兴衰”的地缘判断是有限制性的,高地和低地不能切割看待,两者间的有机联系的程度和体量才是决定一个国家或者民族生存或者发展的边界。换言之,只有足够的国家体量和多元的地理纵深才能维持一个民族真正的生死和兴衰。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天命所归是大国。

3、伊朗成功的“抵抗经济”体制本身越成功,其内部政治张力和经济成本就越高,始终存在“生存与发展”的矛盾。伊朗体制已经展现了高度的政治智慧和构建能力,但是因为美国制裁的长期压制,德黑兰的这条道路的本质与冷战背景下苏联当年的道路有很大的相似性,因此命运也将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德黑兰比莫斯科幸运的地方在于,当伊朗的体制因内部张力逐步崩解的时候,“法基赫的监护”体制等来了一场“神圣的战争”。这场战争使得伊朗体制全部的历史积累和准备都派上了用场,并为体制的“先见之明”提供了无穷的合法性。

这种伊朗体制和苏联体制就是为战争准备的,而和平是对这种体制的诅咒。这也就是我们在战前观察到的伊朗的社会充满了对体制的反感和攻击,仿佛德黑兰的政权摇摇欲坠——这是真的。但如果你觉得上去踢上一脚就能看到伊朗的崩溃,恰恰相反,这种暴力本身就是“抵抗经济和抵抗文化”最需要的外部性——战争挽救了德黑兰,而莫斯科当年没有等到属于它的“合法战争”。因此,在这个角度,川普被称为“川建国”是毫无问题的千对万对。

4、战争结束后,如果伊朗的德黑兰政权的“法基赫的监护”体制还可以保存,那么伊朗社会将因为这场战争获得“道路转换”的历史机遇和政治条件(无论是在国内政治和地缘政治角度,伊朗深度地证明了自身的价值),而战争“一赢各表”带来的灵活性,或将实现与美国关系的缓和及制裁的松动。波斯民族的商业天赋和狡黠与俄罗斯人可完全不同。

5、无论本次战争是如何结束,伊朗政权是否可以存续,中东的地缘政治环境和条件已经永恒地改变,任何结果都对北京存在价值,因为我们没有卷入其中,我们准备得很好,我们保持着做出任意选择的最大战略自由度。

最后,愿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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