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大家读完这个序章后会有兴趣继续读下去整本小说吗?
序章
公元939年,辽会同二年,晋天福四年,辽国南京道莫州文安县境内,一个刚重建不久的村子——姜家堡里,传来了一声新生儿响亮的啼哭。
在这个动乱的年代,百多户的村子已经足够大了,整个堡被一堵矮墙围绕,墙虽然不高,但却夯得异常结实,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艾草,根系扎进土里,把整面墙都攥成了一块。墙外甚至有一条从附近小河引来的“护城河”,虽然不宽也不深,但对于土匪、溃兵之类的已经足够让他们叹气了。再往外是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不过现在地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眼下还没有进九,但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一些,雪也下得早了一些、大了一些。墙内是一百一十二户人家,屋舍散着,不像城里那般齐整,倒像是随手撒出去的一把豆子,东一簇西一簇,但每簇之间都留了路,窄窄的,只够一辆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过,不过有一条东西向足够容纳两辆车并行的大路贯穿整个村子,因为隔段时间甚至会有回鹘商队路过。
堡的东西两头各开一门,没有门楼,只是墙豁了口,用厚木板钉了两扇,门外则是用粗厚麻绳升降的简易木制吊桥,仅能容纳一辆驴车通行。东门朝着河滩,西门朝着大路。每天清早,东门先响,西门开得晚些,赶车的、挑担的、牵牛的、扛着锄头的等等,开启了新一天的劳作,其间也有些妇女抱着筐去不远处的河边浣衣,棒槌声、吆喝声可能会持续到日头当顶。
这幅光景很难让人相信三年之前这里还是个只有几户破败房子的小村子,而且也不叫现在的这个名字。虽然叫姜家堡,但其实这个村里只有一户姜姓人家,就是村中心最大那所宅院,主人叫姜彦先,也是被县衙任命的里正。姜彦先曾经是晋军里的一名步军都头,甚至他的名字也是由于他一次先登之功被大晋开国皇帝石敬瑭亲自给起的,但是他现在特别想改掉这个名字,只不过实在没读过书而作罢。三年多前,石敬瑭起兵反唐,为了向契丹求援,以父事之,并约定割让燕云十六州,姜彦先虽感念知遇之恩,也支持相公取李家而代之,但称儿割地实在令人心冷。在石敬瑭建号登基之后,姜彦先带着愿意跟随自己的部下一起解甲归田,由于自己从记事起就已经是孤儿了,实在不知道故乡在哪,再加上担心报复,与部下一合计,带着多年从军攒下来的财帛来到了曾为汉地、现为辽土的文安县,因为这里的西北部靠近小漳河的平原上有一个他们之前剿灭盗匪时顺手救下的小村子。
由于是新归之地,辽国对这里的管理相对宽松,很快姜彦先和他的部下们就买下了村子周边大片土地,村子原来的几户人家也欢迎曾经的救命恩人扎根于此。凭借多年的军旅生涯和充足的资财,用了两年多时间大家齐心协力建成了如今这个能让村民足够安心的姜家堡。建设过程中,有十几户在草原、林间过不下去的契丹人、奚人、渤海人也来到了这里,最开始大家可能有些顾忌,但随着共同建设,整个村子也逐渐模糊了汉夷之别。仰仗着易守难攻的防御,以及几十名沙场老兵的震慑,在与辽国官吏的几次对峙中姜彦先不卑不亢的态度很快让文安县府明白对这个村子来硬的得不偿失,于是任命姜彦先为里正,并保证只要姜家堡遵守大辽律法、按时缴纳税赋、承担徭役则县府不加干涉。
此时已过午夜,姜家堡中心依然灯火通明,姜彦先焦急地在院内踱步,周围不少的乡亲在不停安抚着。他几次想冲进紧闭的房门内,被周边人拼命拦住:
“都头,进不得啊!”
“是啊,里正,不能进去。”
“里正勿忧,孙婆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稳婆了,咱堡子里这几年的娃都是由孙婆接生的,没出过问题。”
“是啊,都头,这次夫人也会安安稳稳的,而且肯定是个少爷。”
……
周边七嘴八舌的安抚听在姜彦先耳中弄得他脑子嗡嗡的。他很想大喊一声,又怕惊了产房,转了几圈之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之上,顾不得地面传来的寒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这都已经八个时辰了,这都已经八个时辰了……”不知道呢喃了多少遍,突然耳边传来婴儿哭声。姜彦先噌地一下起身,还没迈步,产房门打开了个缝,孙婆乐呵着从里面跑了出来,边向这边小跑着过来边喊着:“恭喜里正,贺喜里正!是少爷,是少爷!母子平安!健健康康!”借着灯光姜彦先才看见孙婆在这大冷天里竟然满头大汗,抱拳道声辛苦之后就冲进了房里。
进屋之后姜彦先反倒缓了下身形,拿起旁边一块毛巾,在水盆里投了几投,拧了几拧之后,温柔地给靠着床头的妻子邹氏擦拭着脸上的汗水,轻声说道:“夫人辛苦了。”邹氏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夫君,咱俩有孩子了,是个男孩,姜家有后了。”夫妻对视了一阵,姜彦先才反应过来:“是啊,咱有孩子了,哈哈哈,姜家有后了!”欢喜了一番之后,邹氏问道:“夫君可想好孩儿名字了?”姜彦先挠了挠头:“夫人,我就是个丘八,没读过书。不过我想给孩子取名为宁,希望孩儿能安宁地过完一生。”邹氏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宁,安宁,姜宁,宁儿,宁儿,夫君取的好啊。”屋外传来了乡亲们高兴的声音:“恭喜里正得子!贺喜里正得子!恭喜夫人少爷安康!贺喜夫人少爷安康!”姜彦先略带愧疚地看了邹氏一眼:“为夫先出去安排一下,夫人好好安歇。”说罢出屋带上了门,先向边上喊道:“阿古只,赶紧安排一下厨房,起火摆席!”随后向着院内众人拱手:“众位乡亲父老,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姜家略备薄酒三天,请众位随我去客房落座,虽然现在已过子时,但咱不醉不归啊,请!”
一个在长袍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坎肩、脚蹬毡靴的奚族小伙阿古只,利落地应了一声、发辫一甩,转身向厨房跑去。另一个精壮大汉——陈二,三十多岁,从十几岁起便与姜彦先一起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他左肩窝处有一道铜钱大小的旧疤,前后对穿,那是当年被长枪捅了个透亮留下的,可能是泥腿子命硬吧,偏了半寸就是心肺。此时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周围,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处旧伤,压低声音向身旁几人耳语道:“虽然是都头大喜之日,但咱这值守可不能松懈,你们几个安排好轮班,大家伙轮着来给都头贺喜。话我可说在前头,酒可以吃,但谁要在当班时候犯了瞌睡,可别怪我下手无情。”这几人唯唯连声。
自打姜宁出生,这三年的冬天都来得很早,走得很晚,温度也比往年低了不少,听说北边草原上甚至出现了六月飞雪的情况。这天,姜宁刚过完三岁生日,晚上睡下之后就开始发热,连着烧了三天三夜,姜彦先找了三四个郎中来看,药也吃了,针也扎了,但依然不见起色,邹氏急得也两天吃不下东西,不停地诵经念佛,希望自己的孩儿早日好起来。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自己那个躺在床上额头发烫、哼哼唧唧的儿子姜宁在这三天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姜宁来到了千多年之后的21世纪,参加了小卷考试、中考、高考,学了四年政治学。毕业时通过校招成为某中字头企业的管培生,一路干到了一级子公司的领导层。梦里的最后,姜宁正在与大学同学合作创作一部以五代十国、辽宋为背景的历史小说,工作之余查询各种史料,与同学讨论那段混乱年代的各种可能性,比如说如果郭荣没有在北伐途中重病;如果赵匡胤能够实现迁都……
三天之后的清晨,在姜彦先反复劝说下,邹氏又念了一宿经之后勉强喝了一碗稀饭,回到房间之后发现姜宁已经支撑着坐了起来,摸了一下额头,也不烧了,兴奋地喊道:“夫君,你快过来,宁儿醒了!”外屋正啃着炊饼的姜彦先直奔里屋而来,手里的炊饼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屋,左看右看反复确认之后跟邹氏说:“上天保佑啊,多亏夫人日夜诵经,我赶紧去请大夫再来看一下。”说罢就要出门。此时偎在邹氏怀里的姜宁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娘,我饿。”邹氏出声拦下了姜彦先:“夫君,你且看下宁儿,我去给宁儿煮点稠粥,再加点羔羊肉沫。”姜彦先停住脚步:“对对对,先给宁儿弄口吃的,不过夫人你这几天也没怎么合眼,你留在屋里陪宁儿,我去厨房安排一下。”随即向厨房走去,路过外屋的时候顺手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炊饼,吹了吹之后边啃炊饼边安排厨房做饭。
半个时辰之后,或许是由于这几天消耗过大,姜宁足足吃了两碗浓稠的白米羊肉粥,连一小碗用来配饭的腌白菜也吃了个干干净净。夫妇俩虽然担心三岁的儿子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多了,不过看着明显恢复了精神头的姜宁暂且放下了心。不到午时,派出去的帮工请来了之前的大夫,搭脉问诊之后,大夫的话让夫妇俩彻底安心了,随后大夫开了个方子,正好都是府里备着的平常药材,交代了几句之后,姜彦先奉上千钱诊金,千恩万谢地送大夫直到村外。
又半个时辰之后,姜宁一边喝着汤药,一边想着梦到的那些场景,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屋里的装饰摆设,一阵恍惚。自己到底是现在的姜宁还是梦中的那个姜宁呢?自己的父母到底是现在的父母还是梦中的父母呢?恍惚中姜宁仿佛看到两对父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喝完药之后,姜宁牵着邹氏的手躺在床上,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到底是之前那个眼花缭乱的世界是梦还是现在这个看起来单调的世界是梦呢?自己刚才到底是醒来了还是入梦了呢?想着想着,姜宁突然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因为他刚想到笛卡尔的一句话“Je pense, donc je suis”——法语的“我思故我在”,不管到底哪边是梦,姜宁就是姜宁,虽然他也知道这句话在哲学上并不是这个解释,不过无所谓了。邹氏看着姜宁笑了之后也乐了出来,这三天紧绷着的精神也终于放松。待姜彦先送完大夫回屋,只见娘俩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地给俩人盖好了被子,关门出屋,长出了一口气,走到院子中央开始中断了三天的练拳舞枪。
随着姜宁三岁那年的高烧好了之后,老天爷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之后几年的冬天没有前三年那么可怕了,夏天既不旱也不涝,姜家堡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姜宁自然而然地成为堡子里的孩子王,不过这跟他是姜家独子关系不大,姜宁并没像其他同龄孩子一样搞得堡子里鸡飞狗跳,而是展现出了一种成熟,那些十多岁的孩子也乐意听他的话。虽然整个姜家堡一百一十二户人家里并没有一个读书人,姜彦先和他带来的手下们也基本都是从十几岁起就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滚过生死关的老兵,姜彦先还是掏钱请了个先生在村里开了间私塾,他心里期望着哪怕姜宁以后还是会成为武夫,那当个统兵之人总比他这个只会拿命搏前程的丘八要强得多。
私塾赵先生对姜宁赞不绝口,教他的东西基本上一遍就会,相比之下,其他孩子甚至是青年都让他头疼不已,除了打手板之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不过姜宁也有让他恼火的地方,比如说他本以为只需要教堡子里几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就行了,但是姜宁跟其父交谈几句之后就让全村的孩子都来上课了,甚至那些已经成年的青年人也被姜彦先逼着在劳作之余来上课,更过分的是村子里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念圣贤之言,不过念在姜里正给的束脩足够多的份上他也就认了。但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姜宁竟然撺掇他爸要求村里所有的女孩也要来上课,不过在这个世道能在一个防备甚好的堡子里谋个差事也非易事,几年课上下来,赵先生也逐渐习惯了这些,甚至开始期待姜宁这个时不时说出一些他完全没听过言论的孩子还能给他多少惊喜或惊吓。
相比于赵先生的称赞,陈二叔对姜宁就有些想不明白了,那个多次拿下先登陷阵之功的都头的儿子练起武来怎么就这么不协调呢,几年下来除了身体长得好之外毫无长进。邹氏老是念叨着强身健体就好,可不要打打杀杀的,都头也就对姜宁听之任之了,不过铁匠老韩头的儿子韩铁、还有那个奚人青年阿古只都是练武的好胚子,而且他们跟都头儿子的关系也真的好,至少以后姜宁能有他俩护得安全,甚至姜宁的妹妹姜逸在四五岁时候就缠着自己教功夫,而且表现得比姜宁还要好得多。某次他们这帮老伙计一起喝酒的过程中,陈二无奈地跟姜彦先提起了此事,没想到姜彦先倒是看得开:“宁儿不止一次跟我说过,要因材施教,男儿当可带吴钩,女儿亦取五十州。随他们去吧。”底下的老兵起哄道:“都头,如果以后逸小姐跟陈副都头学成了母老虎,找夫婿可咋办啊?”姜彦先哈哈大笑:“宁儿说了,以后逸儿看上了谁,他绑也给绑过来跟妹妹成亲。”众人在嬉笑打趣中又喝醉了一次。
公元947年,辽会同十年,晋开运四年。还沉浸在过年喜悦中但仍被陈二叔逮住被迫练了一下午武的姜宁拖着酸痛的腿脚准备回房休息一下,发现刚送走莫州小吏的父亲面露悲色,于是跟着父亲进了正屋,给父亲奉上杯水,然后问道:“爹,刚才莫州官府来人是要为难咱堡子吗?”姜彦先喝了口水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大晋亡了,大辽皇帝刚刚攻破汴梁城了。”
“后晋亡了啊……”
“后晋?宁儿这是何意?”
“啊,不是。孩儿这是读史书刚读到汉末三分天下终归司马晋嘛,所以这石晋不就成后晋了嘛。”
“哦,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了。毕竟大晋高祖皇帝对爹有知遇之恩,而且爹这名字也是高祖皇帝赐的。”
“爹当年为何带着手下来到此处,还不是因为石敬瑭称儿割地让男儿不齿。”
“放肆!”姜彦先重重拍了下桌子,杯子都跳起来一下,“岂可直呼高祖皇帝名讳,你是想给咱堡子带来灭门之祸吗!”
“父亲大人,此言差矣。”没想到姜宁并没有被吓到,直视父亲的眼睛,“咱现在可是大辽子民,避敌国皇帝名讳才是取祸之道。更何况自始皇帝以降,岂有称儿臣之皇帝乎?”
姜彦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姜宁,眼神里有一点陌生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然后,那陌生又被更深的悲伤盖过去:“为父自小就是孤儿,不知故乡为何处,就连咱这姜姓也是你娘娘在死前告诉给照顾我的同路逃难人的,是大晋高……额,是当年石相公选我入他亲军,随后又赐名,拔我为都头。不过宁儿你说得对,以后我也会注意的,这姜家堡以后就是咱的家乡了,为父没什么本事,但是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堡子欣荣的未来。”
父子二人沉默无言翻篇。
公元947年,辽大同元年,汉天福十二年。姜宁从路过的回鹘商队那听说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建国号为汉,并且很快攻入汴梁,郭威因功升擢为枢密副使、检校司徒,而辽国似乎并没有再度南下的打算。姜宁一边吐槽这混乱的年号,一边回忆其父亲曾经提过他当年在石敬瑭手下时曾与郭威有过不小的交情。姜宁对郭威的历史没多少印象,不过他的养子郭荣似乎是个明主,可惜死于北伐途中,然后就是著名的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了,不知道如果郭荣多活几年的话是不是就没有那个“怂宋”了。
公元954年,辽应历四年,周显德元年。又是一年春节,哪怕是过年,姜宁也觉得这些吃食比自己三岁时梦中的那些美食差远了,此时的他陪着妹妹姜逸、契丹女孩耶律燕在村中最大的水井边上堆雪人,而韩铁和阿古只跟往常一样被拉来做“苦力”。不过姜宁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哪些美食可以在现在复刻,他不得不承认国人对吃的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过了正月,堡子又迎来了过路的回鹘商人,又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说大周皇帝郭威薨了,正月里其养子郭荣继位。当天晚上姜宁看见父亲多喝了几杯,看上去又老了几分,可能是因为又一个有交情的熟人没了。姜宁看着父亲的脸,猛然察觉这张脸看起来比梦里的那个世界的六十岁父亲的脸还要老,或者说是那个世界六十岁的父亲要显得年轻得多,此刻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那个预期寿命七十多岁的世界。
他也快十六岁了,要做好分担父母负担的准备了,毕竟无论是哪个世界,父母都是他的父母,而且郭荣已经继位了,那离后周北伐也没几年了,这个村子又要处在战场漩涡之中了,他应该做些准备了,为了父母、为了妹妹、为了姜家堡这几百口乡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