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寂静之声》的保罗·西蒙:一个从不站在中心的美国人
保罗·西蒙(Paul Simon)八十四岁,刚在布拉格开始欧洲巡演,夏天还会回到北美继续。八年来第一次回到海外舞台。
不知道他这个年纪,会唱什么。
保罗在录制《Seven Psalms》期间,左耳听力骤降到只剩百分之六,一度无法在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多人以为他就此结束了。后来部分听力回来,他没有重启原来的大型巡演,而是把整套演出改成原声、低音量,叫"A Quiet Celebration"——安静的庆典。
采访里他说还在研究"是什么让一首歌变得有趣",还在摆弄不同的和声,追求的依然是和声、节奏、歌词同时对了的那个瞬间。他对音乐为什么能让人悲伤、让人想起战争、让人突然想往前走,感到真心的困惑。用了"mystery(神秘)"这个词,不止一次。
他也说,老歌的编曲和声可以改,但歌词没法动。有些歌写完十几年,回头觉得最后一段本可以更好,但每次真的去接一段新写的词,就是不对。说那样做是"wrong(不对劲)",说不清为什么。一个写了六十年歌的人,承认自己对早年写下的东西无能为力,那些歌词已经凝固了,属于另一个时间维度。
在中国,他的知名度大概止于《Sound of Silence寂静之声》和《忧愁河上的桥》,或者更笼统地——"Simon & Garfunkel那个写歌的"。这个标签不算错,但它遮住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他是少数几个真正离开过美国视角的美国艺术家。不是去"采风",不是把异域风情带回来给本国听众消费,而是真的走进他本来不属于的地方,试图理解那里的人。
这种向外看的冲动,可能从上一代就开始了。他父母是匈牙利裔犹太人,祖父1903年以十五岁只身从加利西亚逃到纽约,躲的是当年的屠杀浪潮,落地后当裁缝谋生。保罗·西蒙在皇后区长大,是第一代在美国出生的孩子。音乐人Donald Fagen曾描述他是"典型的某类纽约犹太人,父母不是移民就是第一代美国人,骨子里有局外人的感觉,融入是他们最核心的执念——所以自然地靠向黑人音乐,去寻找一种替代性的文化归属。"保罗·西蒙说,这个描述离事实不远。祖父逃离欧洲,父亲在美国靠向黑人音乐,他自己跑去南非、巴西,然后写波多黎各。这是一种延续。
1986年他去南非录《Graceland》,那时候种族隔离还在,国际文化抵制声浪很高。他还是去了,和Ladysmith Black Mambazo一起录音。那张专辑里,南非音乐不是装饰,是骨架。四年后去巴西和西非,做了《The Rhythm of the Saints》。
但我大学时反复听的,是另一张。
1997年的《The Capeman》。一个波多黎各少年的故事。Salvador Agron,1959年在纽约用匕首捅死两个人,案发时十六岁,穿着一件黑披风,当年纽约最年轻的死刑犯。后来被减刑,出狱,试图重新生活,没能成功,中年死去,默默无闻。保罗·西蒙花了将近十年,把这个人的一生写成百老汇音乐剧,找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Derek Walcott合写歌词,音乐里混进salsa、doo-wop和波多黎各民谣。首演亏了一千多万美元,评论界几乎一面倒。
这个专辑活了下来,备受好评。也像一个火种,教我学会跳出各种“中心论”而在媒体职业生涯体会世态人情冷暖。
今年Bad Bunny大火,把波多黎各重新带回了舆论焦点,但那是流行工业熟练运作的结果。保罗·西蒙在1997年做的是另一件事——用一个杀人犯的故事去测试百老汇的极限,在没有任何商业逻辑支撑的情况下。
Agron不是受害者,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同情的形象,他杀了人,而且是无辜的人。保罗·西蒙选的不是一个方便被理解的他者,而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他者。移民贫困、街头暴力、被主流纽约长期忽视的波多黎各社区——不好听,不讨好,商业上也确实失败了。但这可能才是他整个创作轨迹里最诚实的一次。不是去非洲,不是去巴西,而是蹲在自己城市的角落,问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当时在想什么。
保罗·西蒙身高 5 英尺 2 英寸(1.57 米),一直对自己的身高很敏感,他说人们以为加芬克尔写的歌,因为他“看起来像写歌的”。我暗暗想,一个从来不觉得自己天然拥有中心位置的艺术家,大概更容易对边缘处的故事产生真正的好奇。
保罗创作的歌曲经典很多,《Graceland》和《The Boxer》当然值得听。但如果你想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The Capeman》是另一个入口——冷门,不烂大街,而且更接近他真正愿意为之押上一切的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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