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广《心象·东窑港》:以水墨挽留时光,为消逝的古渡筑一座心港

导读:湘江之畔,古渡东窑港即将在城市变迁中化作公园新景。对艺术家而言,一处消逝的渡口,不只是写生对象,更是叩开乡愁与记忆的温柔门扉。湘江北去,古渡无言,一段关于童年、亲情与乡愁的记忆由此展开。栩源以沉静之笔,将眼前风物与心象山水相融,于笔墨间留住时光,于文字里安放深情,让一座消逝的渡口,成为每个人心中永不沉没的心灵港湾。

本期艺术媒体“八链名人”,带你走进艺术家栩源《心象》系列开篇之作——东窑港,品读他与当地姑娘蓉儿在渡口的春日相逢。如今现实渡口已然拆迁,他选择以文字与当代抽象水墨共同挽留——不画眼前的老屋与池水,而画记忆里有外婆掌心温度、有黄昏饭香的温柔故乡。此次创作,曹广以写意抽象的艺术语言,跳出传统水墨范式,用更具当代性的视觉表达,重构记忆里的东窑港。

《心象·东窑港》

文|栩源

湘江北去,在长沙南城境内拐出一道弯,湾里藏着一处小小的古渡,名唤东窑港。当年这里是长沙县入城的要津,舟楫往来,也曾盛极一时。如今渡口早已荒废,只余下三五间老屋——铁铺、粮店,还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歪斜在江岸上,如几位打盹的老人,一睡,便是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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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1)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我与这处古渡,相逢在庚子年那个格外安静的春天。久困城中,心也闷得沉滞,待到天暖,驱车至江边,无意间拐进这条僻静小路。一见那些老房子,心下蓦然一动——这正是我这般画山水的人,梦寐以求的景致。颓败里藏着岁月,荒凉中自有画意。于是约上画友,日日来此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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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2)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第一日正落笔,偶然回头,见不远处坐着一位姑娘,静静看我作画。衣着素净,眉眼清浅,看上去仍是年少模样。我未多在意,只当是附近人家的孩子。谁知第二日她又来了,第三日、第四日,天天都来,或上午,或午后,就那样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渐渐熟稔,才知她名蓉儿,早已成年,只是生得清瘦少相。她本在城里做事,因身体欠佳,回乡静养。家就在这东窑港,自幼跟着外祖母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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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3)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我慢慢听她讲起这里的旧事:那一方小水池,夏日水面会浮满菱角;那两间老木屋,木缝里会钻出细细青草;黄昏时分,她蹲在墙根下,用小锤敲剥墙上的白色小石子,叮叮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脆。而外婆,就端着饭碗跟在身后,一勺一勺喂她,从台阶这头,走到那头。

有一回她发烧,外婆背着她,走半个多时辰去寻医。她伏在外婆背上,手里攥着一只削好的苹果——出门前,外婆怕她吃凉,特意用热水温过。咬一口,苹果是暖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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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4)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她说这些时,眼神柔柔的、远远的,像望着另一个世界。我听着,心里也生出几分怅然。那样的日子,谁不曾有过?我亦有外祖母,也曾有过那样温柔的黄昏。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想,都已成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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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5)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后来她跟着我学画。起初连笔墨都分不清,握笔如执锄,调墨如和面,可她极认真,一画便是大半天。我看着她伏案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初学画时的痴迷。那时也是什么都不懂,只觉一拿起笔,世间纷扰便都忘了。光阴真是奇妙,几十年过去,我仍在画,而当年教我执笔的人,早已不在。

有时画着画着,她会忽然停笔,望向远处出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眷恋的,不是眼前的东窑港,是记忆里的东窑港,是有外婆在的东窑港。那样的东窑港,我未曾亲历,却能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依稀的影子。

那影子,慢慢落在了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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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6) 46cm x 69cm 纸本 2026年

我渐渐明白,这东窑港于她而言,从不是一处寻常风景,而是她整个童年,是她与外婆全部的温暖与牵挂。我日日对着这些老屋、池水、断壁残垣,画的不过是眼前之景;而她心里的那片东窑港,才是真正值得落笔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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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7)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后来我作了一幅《远浦归帆》,写的便是东窑港的暮色。这幅画,当年有幸入选全国美展。蓉儿看了很是喜欢,我便与她相约,待她大喜之日,以此画相赠。只是这幅画,至今仍悬在我的画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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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8)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如今的东窑港,已然拆迁,即将改建成公园。那些老屋、那方水池、那两棵柚子树,都不在了。可蓉儿曾写下一篇文字,把童年的点滴一一记下。我读了又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何不画一组《心象·东窑港》?用水墨,用抽象,用写意,用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笔意,把她记忆里的一切都画出来——那池水,那木屋,那丝瓜藤,那柚子树,那敲着石子的黄昏,那背着她的外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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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9)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画着画着我才发觉,我笔下的,也不全是她的记忆。我画的,亦是我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外婆,自己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她的东窑港,与我的东窑港,隔着几十年光阴,在纸上轻轻重叠。

光阴这东西,真是奇妙。你追它,它走得飞快;你画它,它又仿佛能被留住一星半点。就这么一点点,也足以慰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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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心象》东窑港系列(10) 69cm x 46cm 纸本 2026年

蓉儿说,那年四月,她第一次看见,墨色里原来藏着那么多颜色。我多想告诉她,颜色固然动人,可真正打动人的,是颜色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外婆掌心的温度,是黄昏里淡淡的饭香,是一个人蹲在墙根下敲石子时,身后那道默默相随的影子。

这些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每当我拿起笔,它们又仿佛都还在。

就在纸上,就在心里,就在这一处,永不沉没的——心象之港。

名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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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

曹广(栩源),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吉首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香港当代艺术联盟会员,荷堂艺术馆馆长,湖南文星书画院院长。

主要代表作:

《边城》《樵歌》《和光同尘》《江南归兴》

主编点评:

《于笔墨生情处,寻永不沉没的港湾》

——郑梧沐(福建籍文艺评论家、《八链名人》艺术媒体主编)

读曹广(栩源)先生的《心象·东窑港》,最妙处在于一个“错位”。文中的主角看似是那位静坐看他作画的乡间姑娘蓉儿,实则更是画家自己;文中所写的看似是一处即将消逝的湘江古渡,实则通往的却是每个人心底那座有体温的故乡。这正应和了标题中的“心象”二字——所谓心象,非眼中之景,乃心中之境,亦是东方艺术美学中“意在笔先,胸中有丘壑”的生动注脚。

文章开篇极静,湘江拐弯处的东窑港,“歪斜在江岸上,如几位打盹的老人”。作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深耕中国山水笔墨多年的艺术家,曹广先生以画家独有的敏锐,捕捉到颓败中的画意,这场与古渡的相逢,原本只是一场寻常写生。然而蓉儿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这座渡口的另一重维度。当她讲述童年伏在外婆背上、咬一口被热水温过的苹果时,当她说起黄昏敲石子、外婆端着饭碗相随的身影时,曹广先生的笔触忽然有了温度,那是一种通感的力量——他将视觉的墨色,与听觉的“叮叮”声、触觉的“暖意”、味觉的“饭香”交织在一起。文字至此,渡口不再是单纯的写生客体,已然成了一个被记忆浸润、被温情包裹的生命体。

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两代人的记忆共鸣。蓉儿眷恋的是有外婆相伴的东窑港,那是她全部的童年与温暖;而曹广先生听着听着,恍然看见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位曾教他执笔、如今早已不在的故人。这便是文艺作品中“共情”的最高境界: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当画家最终落笔画《心象·东窑港》系列时,笔墨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现实与回忆、她与我、消逝与永恒,在宣纸上轻轻重叠,自然交融。他以当代水墨的先锋视角,突破传统笔墨范式,以写意抽象的语言重塑渡口心象,他画的已不只是蓉儿记忆里的木屋、藤蔓、柚子树,更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是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柔黄昏。

作为一位深研中国水墨画、作品屡屡入选全国美展的实力派画家,曹广先生本最谙熟笔墨技法,其《边城》《樵歌》《和光同尘》等代表作,在国家级大展中尽显其笔墨风神。然而在此文中,他却提出要“用水墨,用抽象,用写意,用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笔意”去画,这其实是他艺术理念的一次深情告白:当物象即将消失,唯有去技术化的写意抽象,才能抵达情感的内核。正如文中那句点睛之笔:“我画的,亦是我自己的童年。”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复刻世界,而是从世界的表象中,赎回自己的灵魂,这也是他从写生到创作、从描摹物象到抒写心象的本质升华。

《心象·东窑港》的文本本身,就是一幅淡墨写意。它没有激烈的抒情,没有宏大的议论,只是沉静地叙事,一如曹广先生为人为艺的沉稳底色。然而那些克制的文字背后,藏着汹涌的情感暗流——当蓉儿说“墨色里原来藏着那么多颜色”时,我们读懂了:颜色固然动人,可真正打动人心的,是颜色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外婆掌心的温度,是黄昏里淡淡的饭香,是蹲在墙根下时,身后默默相随的影子。这份藏于细节的深情,正是作品最能戳中人心的力量。东窑港已然拆迁,即将在城市变迁中化作公园新景,这是时代洪流中无数旧地消逝的缩影。昔日风物虽已烟消云散,但曹广先生以文字与抽象笔墨,完成了一次对时光与温情的精神打捞。他没有执着于复刻眼前的断壁残垣,而是深挖记忆里的情感根脉,让一座即将被抹去的渡口,在文字与丹青中获得永恒。

读罢掩卷,不禁怅然。谁的记忆里,没有一处将要消逝的东窑港?谁的心底,没有一位端着饭碗跟在身后的外婆?在这个步履匆匆、极易遗忘的时代,曹广先生替我们留住的,不只是湘江之畔的一处古渡,更是所有中国人心中那份温柔敦厚的乡土底色与亲情乡愁。这便是一流散文的力量,亦是一位艺术家最珍贵的情怀——以个体的记忆,触碰集体的共鸣;以沉静的笔墨,筑造一座永不沉没的心灵港湾。

2026年3月21日

写于千年瓷都德化(福建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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