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辉：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把胖东来定义为流量企业

如果连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已经确认的“流量企业”，都不能被评论、不能被分析、不能被质疑，那么问题就不在于评论者说了什么，而在于整个公共讨论机制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著名经济学家 宋清辉

我之所以必须把话说到今天这个程度，并不是因为我愿意与任何企业纠缠不休，而是因为事实已经被反复摆在桌面上，却仍然有人选择视而不见。作为一名长期从事经济研究与公共评论的独立经济学家，我可以接受被反驳、被批评，甚至被否定，但我无法接受的是：基于公开政策文本和客观现实作出的专业判断，被反过来包装成“侵权”，甚至被用作索赔百万（后将为50万元）的理由。

2024年1月28日，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支持胖东来等流量商超发展”。这是正式的、公开的、具有权威性的政策文本，不是我个人的臆测，也不是坊间传言。在这句话中，“胖东来”被明确置于“流量商超”的类别之中，这本身就是对其商业属性的一种政策性界定。政府工作报告的用词，从来不是随意的，更不可能没有语义指向。

2024年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

正是在这样的政策语境下，我于2025年3月29日评价胖东来是“一家没有什么核心竞争力的企业，只能变着花样靠流量活着”。这句话并不是对企业人格的攻击，而是对其商业模式的分析性判断。什么是核心竞争力？在经济学和管理学中，它指的是企业能够在长期竞争中形成壁垒、抵御周期冲击、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如果一家企业被政策文本明确纳入“流量商超”，那么围绕“是否依赖流量”“是否缺乏可持续竞争优势”展开讨论，本身就是合理且必要的专业讨论。

在这种情况下，胖东来反向我提出高达百万的索赔请求，在我看来，已经明显背离了正常的名誉权维权逻辑，更像是对正常评论的极端化回应。我有充分理由认为，这样的起诉缺乏事实基础，也缺乏合理因果关系，其性质值得司法机关严肃审视。至于是否构成“诬告陷害”，我坚持这是一个应由司法机关依法认定的问题，但我有权表达我的判断与质疑。

如果说2024年的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已经为“流量企业”的定位提供了政策依据，那么2025年1月18日的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则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社会认知。报告中明确提到，“胖东来频频出圈，被网友称为‘没有淡季的6A级景区’”。这并非一句玩笑式的修辞，而是对一种现实状态的概括：企业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零售主体，而是高度依赖“被围观”“被打卡”“被讨论”的流量现象。

2025年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

“6A级景区”这个比喻，本身就意味着其吸引力主要来自人流与话题，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商品或效率优势。政府工作报告引用这一社会说法，本身就说明这种“流量属性”已经成为公共认知的一部分。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再次重申胖东来“只能变着花样靠流量活着”，逻辑上并无任何跳跃，更谈不上捏造事实。

因此，当企业基于这一评价向我索赔百万时，我感到十分荒唐可笑。如果连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已经确认的“流量企业”，都不能被评论、不能被分析、不能被质疑，那么问题就不在于评论者说了什么，而在于整个公共讨论机制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我必须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企业可以不同意我的结论，可以公开反驳我的观点，可以用事实和数据来证明自己拥有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但不应当把诉讼作为回应专业批评的首选工具。否则，这种做法本身就会对社会释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只要一个评论不悦耳，就可以用高额索赔迫使对方沉默。

在我看来，这已经不只是我个人的纠纷，而是关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已经给出语境的情况下，学者是否还有权利基于该语境作出判断？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受损的绝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社会的理性讨论空间。

我从未否认胖东来在社会层面产生的影响力，也从未否认其在某些经营维度上的成功。但影响力不等于核心竞争力，热闹不等于可持续，流量更不等于长期价值。把这三者混为一谈，本身就是对市场规律的误解。而对这种误解进行指出，本应被视为公共讨论的一部分，而不是被送上法庭。否则，这是中国司法的严重退步。

基于此，在裁决作出之前，我不会放弃表达我的判断：基于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已经形成的事实语境，对我进行高额索赔，在逻辑上难以成立，其动机与正当性值得高度警惕。

我不在乎是否因此被贴标签，也不在乎所谓的“身败名裂”。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如果连基于官方政策文本的专业评论，都要承担如此高昂的风险，那么真正需要被重新审视的，已经不只是某一家企业，而是我们还能否容纳不同声音、不同判断、不同结论。

这场争议的意义，早已超出我个人。它关乎学者能否说话，关乎企业如何面对批评，也关乎一个社会是否仍然相信：事实可以被讨论，观点可以被反驳，但不应被恐吓式起诉所压制。

作者系著名经济学家宋清辉，著有《中国韧性》等多本经济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