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震撼，今年首部神作
Sir电影官方账号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豆瓣9.2，今年最高分院线片。
说一说它的优秀在哪。
以及，背后的“争议”。
非穷尽列举
National Theatre Live: Inter Alia
导演贾斯汀·马丁、编剧苏茜·米勒，时隔一年再度发力。
大女主，是最“中国通”的英伦女演员，裴淳华。
和第一部《初步举证》形式一样，这部片事实上是舞台剧，对话高频输出，角色内心无限分裂。
故事依然有关法律与性别。
但这一次的问题更加棘手一点——
一个女法官，儿子涉嫌强奸，她该怎么办？
原名Inter Alia是一个拉丁词汇，通常作法律术语使用。
粗暴点翻译，就是“不仅如此”、“除此之外”，用于引出例外情况。
对于这个故事，通俗点来说就是——
失算了。
Sir最想谈的，不仅关于女性主义，还有在这个政治、科技、资本都不断裂变的年代，无论你多么成功和自信，都不可避免地会被生活偷袭。
你以为算无遗策了。
但总有未穷尽的可能性，会让你猝不及防。
01
一开场，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无懈可击的女权主义战士。
女主杰西卡（裴淳华 饰），皇家大法官，她永远能及时纠正法庭上的性别偏见，将失衡的天平拉回正轨——
“先生，我必须打断你，这是我的权力。”
“我不像那些年长的男法官，不耐烦、扫兴，我的法庭更有耐心。”
但是呢，完美就是用来打破的。
回到家庭，你就看到她的狼狈——
要做家务，要照顾儿子，还得体贴丈夫。
她努力在工作和生活之间施展平衡术。
虽然疲惫。
但她一直是成功的——
事业出色，儿子听话，中产家庭的生活引人羡慕。
就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方方面面的时候，“偷袭”发生了。
儿子参加派对后，警察局的电话打到家里来。
原来，一名女孩指控他强奸了自己。
于是。
那个女权主义的女主。
身为大法官的女主。
尽职尽责地做母亲的女主……
“我”与“我”开始剧烈碰撞，化为无数个心理挣扎的碎片。
02
儿子真的是个强奸犯吗？
Sir认为没有必要剧透。
因为重点在于这个疑问之下，女主内心对自己的审判。
她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法律和女权——突然变得无比地迷惘和无助。
她一向非常重视对儿子的性教育。
告诉他：
不要给陌生人触碰隐私部位；
不要被色情片误导；
一定要征得女孩的同意，才能发生性关系……
等等等等。
你看，她很正确啊。
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失算了？
作为法官。
她一向懂得为女性争取平等。
可当儿子的案件被受理后，那些她过往嗤之以鼻的套路，都被搬了上来——
质疑女孩饮酒后记忆的可信度；
减少陪审团的女性数量，稀释共情；
用女律师来辩护，这样能加法官的印象分……
她想要穷尽一切法庭的漏洞。
却没算到，最终遭遇的，是“昨日之我”与“今日之我”的搏斗。
她的专业素养，成为刺向她法律理想最锋利的剑。
她太知道，女性受害者容易被困在什么地方。
因而她也太知道，怎样辩护对自己的儿子最有利。
她又该如何选择？
《非穷尽列举》是复杂多意的，很多地方你可以反复咀嚼玩味。
比如丈夫坚持要用自己的大律师朋友，为儿子辩护。
而杰西卡则希望用女律师。
她应该反对丈夫吗？
丈夫的思维里，男性律师才够专业，她出于“女性主义”应该反对吧。
法官的专业性告诉她，用女性律师辩护对儿子更有利，但这似乎又背叛了自己的女性主义的理念。
而事业上更成功的她，要顾及丈夫的面子，又不好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
你看。
理念，立场，情感……
不同的动机之间，也是“非穷尽列举”，谁又能算清？
这才是Sir作为一个观众，在电影院里看到最惊恐的时刻。
不仅关于女性主义。
你会联想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精英教育的培养下，孩子一定能出人头地吗？
你兢兢业业的工作，真的不会被AI取代吗？
幸福美满的家庭，没有一触即破的谎言吗？
我们所期待的完美和安稳，可能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
就像一个合格的母亲。
一套运行良好的法律。
依然会猝不及防地制造出一个“强奸犯”。
就像很多人说的，看片过程中想起了去年的高分英剧《混沌少年时》。
一个13岁的少年，学会了强奸、杀人。
在家长、学校、法律没有监护到的地方。
青少年正在被有毒的网络文化饲养，远未成熟，却早已极端。
事实上没有什么完善。
也没有什么算无遗策。
对英国的法律制度来说是，对杰西卡也是，哪怕做了很多了，防范了很多了。
然而冲击与意外，从不停止。
她无法控制法槌之外的世界。
尤其人这种动物，远比一单案子，一个判决要复杂得多。
一个人无法与主义画等号。
因为组成她的，还有情感、利益、道德等多维度的考量。
作为女性、女权主义者、法官，她必须维持正义。
但作为母亲，她有义务保护儿子。
可如果为了儿子抛弃原则。
那么这样自毁长城的做法，将把自己辛苦奋斗了几十年的事业、初心、信仰统统吸进去，碎得一点渣也不剩。
尤其是她自己。
如果抛弃所有的身份，只留下母亲这一种，那还是杰西卡吗？
这不仅是电影留给她的问题，也是留给所有观众的问题。
别忘了。
杰西卡是个法官。
坐在黑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陪审团。
我们买票进场不只是为看电影。
也是为了给出判断，裁定真相。
03
Sir坚决支持任何人打低分的权利。
但这部电影最多的负评，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许多人群情激奋——
“男宝妈的自我感动”；
“当妈了就被夺舍”；
“都强奸了还站在儿子这边算什么女权？”
Sir看到的不是惺惺相惜的共情，而是一种打着女性主义旗号的伪道德内卷。
这些人的观点，其实就是片名的反面——
他们认为事情的可能性是可以被完全列举出来的。
一个人只要成为女性主义者了，那就不会有任何挣扎和犹豫。
她的儿子不会出问题。
她一定可以为了理想“大义灭亲”。
她在生活里一定可以大女主到底：不用做家务，不用顾及老公，没有失算的时刻……
真的吗？
没错。
电影中的确出现了杰西卡熨衣服、洗碗的画面，丈夫和儿子在家务上打马虎眼也是事实；
部分台词也涉及传统性别色彩——
比如儿子的衬衫不见了，杰西卡让他去衣柜找，强调了别大概地看（boy look），要仔细地看（girl look）。
听到闺蜜和女儿谈论比基尼脱毛和月经血块时，庆幸自己生的是男孩；
得知哈利和女孩子上床后，内心涌现出“莫名其妙的骄傲”。
但这些，恰恰是编剧米勒的创作初衷：
当人性被不同的时代思潮冲击时。
姿态不可能干净、体面，一定是跌跌撞撞的。
没错，杰西卡是一个夹缝中的人物。
她当然是女权主义者。
她在法庭上对强奸犯铁面无私，直言男性同行的缺点，发誓要和更多女性从业者改变行业生态。
但她也会“左右脑互搏”——
在心里蛐蛐性侵犯的母亲，认为对方没做好家庭教育；
哈利小时候在公园走失，杰西卡大叫着儿子的名字，感觉身旁的妈妈们都向自己投来“责备的目光”。
在家里，她也会让着事业不如自己的丈夫，照顾对方的自尊心。
但这些并不能否定杰西卡的女权身份。
因为一个身处男权社会的女权主义者，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面对的是一个被不同思潮包围，性别主张各异，不同群体利益交叉的世界。
而为什么说不是人，而是人性？
因为对象从来不止杰西卡。
事情发生后，杰西卡也曾质问丈夫为什么不做好性教育，这方面男孩更需要父亲不是吗？
但丈夫崩溃了。
因为上一辈的男性身处的，是完全不同的环境。
“那时候流行的是‘半推半就’不是吗？你和我都是那样过来的不是吗？”
我们那一代人没有的东西，你让我怎么教？
是的。
我们处于一个混乱而无序的时代。
许多主义不光相冲，也根本没法接轨。
但，这并不是互相攻击的理由。
我们对蒙昧和落后的耻感，淹没了成长与进步需要时间的客观。
那些指责女主不够“女性主义”的声音。
不是在追求女性主义，而是在追求“完人”。
但这世界上有“完人”吗？
电影讲述的，是杰西卡一次巨大的信仰崩塌。
一个女权主义者，想把儿子教育成另一个女权主义者，结果失败了。
因为她绝望地发现——
家庭再怎么教育，也无法摆脱社会的巨大引力。
再怎么亲力亲为。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也极为有限。
但电影谢幕，就意味着故事结束了吗？
并不。
因为她向往的那个世界，那个没有做到的目标，在银幕之外，还在继续。
所以，Sir更倾向于这是一次“误伤”。
是奔向同一个方向的人，因为速度的快慢，形成了步调不一致的错觉。
而实际上——
女权发展的极致，不正是看见每一个曾被忽视、打压的女性个体吗？
真正的自由。
是做决定的权利在人，而不是主义的手中。
我们总是因为听过太多主义和理论，忘记了人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没错，杰西卡是“非穷尽列举”。
她的身份不止一个，决定不止一个。
而杰西卡本人，也是一次非穷尽列举。
因为有了她。
更多的声音才能发出。
哪怕是没有那么笃定、完美，但依然坚持自己的人。
这个浮躁的世界越是冉冉向上。
她们就越能在某一刻，以利落的姿态，痛击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