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文明?

文|墨岑吟

近些年,网络上忽然多出一种颇为热闹的声音。他们常常自称最爱文明,也最爱民族。只是他们一开口,第一件事却往往是把文明拆开,把民族分层。文明本是一条长河,他们却总喜欢拿着尺子去量水;民族本是一家人,他们却偏偏要数血脉的纯度。这种声音往往披着一种颇为古怪的外衣,有人称之为“皇汉”。名字听起来很威风,仿佛只要说出口,历史就会自动站队。只是细听他们的话,却往往只剩下一句简单而响亮的口号:中华文明本来就是汉文明,少数民族贡献了什么?这话说得很大声。大声到仿佛只要再重复几遍,历史便会点头承认。但历史毕竟不是回声壁,说一遍就会重复一遍。历史更像一条河,流得很远,也流得很慢,谁也无法用一句口号把它改道。

街上常见一种人。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像在宣布真理;可细听,却常常只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井里,然后自己在井口听回声。声音越响,他们越相信自己说的是事实。前些日子,我就见到这样一句话,有人问:“中华文明本来就是汉文明,少数民族贡献了什么?”这话说得极有气势,仿佛一把扫帚,一挥就能把历史扫干净。只是扫帚毕竟不是橡皮,扫不掉的东西,仍旧在那里。

关于“汉”本身

许多人以为,“汉”仿佛从石头里蹦出来,一开始就是今天这个样子,整整齐齐,纯而又纯。其实翻翻史书便知道,“汉”本身就是不断融合出来的。秦汉之间,华夏、楚、越、巴、蜀,本就杂处一地;到了魏晋南北朝,北方民族南来北往,衣冠、语言、血脉早已交织。后来的人却偏偏喜欢把这一锅汤说成一滴水。若真要问贡献,不妨随便看看。

生产与军事的贡献

北方草原上的骑射之术,改变了中原的军事制度;胡服骑射,使兵制焕然一新;许多今日被视为“传统”的服饰、音乐、舞蹈,本来就带着草原和西域的影子。

王朝与疆域的贡献

来自草原与北方的力量,曾深刻改变中国历史的格局。元朝横跨欧亚,打通东西交通;清朝的版图与治理,使今日中国疆域的大致轮廓逐渐成形。若一定要把这些都从“中华文明”里删掉,那恐怕历史书也要削去一大半。

文化生活的贡献

至于文化,更是有趣。琵琶原自西域,后来成了中国乐器;胡旋舞曾风靡长安;连许多日常饮食、服饰、乐律,都带着不同民族的痕迹。文明原本像一条大河,河水从雪山下来,途中汇入无数支流。若有人站在岸边,说:“这条河只有一条水源,其余都是假的。”那大约不是在研究河流,而是在研究自己的想象。其实,真正伟大的文明,从来不是因为“纯”,而是因为“容”。汉唐之所以气象宏阔,正因为它们从不害怕多样。长安城里,胡商、僧侣、诗人、将军,各种面孔往来不绝;语言不同,衣冠各异,却同在一座城里生活。那时候的人,大约不会整天问:“你贡献了什么?”他们只是在一起创造。反倒是后来的人,站在几千年的屋檐下,忽然开始清点祖产,好像一切都必须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情形颇有些像街头的孩子。孩子站在一棵大树下,大声宣布:“这棵树是我种的。”树自然不会回答,风吹过去,叶子照旧哗哗作响。历史也是如此。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更不是一个民族的私产。它是一条河,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有人在上游取水,有人在下游渡船,有人只是在岸边看一看。每一条支流都让它更宽,每一段历史都让它更深。这些年,国家一再强调,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石榴之所以成为石榴,正因为一颗果实里有许多籽,彼此依靠,彼此挤在一起。若有人偏偏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剥开,还要说这才叫“纯粹”,那大约不是在爱护果实,而是在毁掉它。文明从来不是靠排斥来证明伟大。越是伟大的文明,越能容纳不同的声音与不同的来处。至于那些整日嚷着“谁的文明”的人,多半既不懂文明,也不懂历史。他们只是站在历史长河的岸边,拿着一个空口袋,大声宣布自己是河的主人。河水当然不会理他。文明也不会。

站务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