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围剿“幽灵外卖”:平台、监管与黑产的三方博弈
让外卖行业正本清源,让“幽灵外卖”无处遁形,不仅是1.4万亿市场的期待,更是亿万消费者舌尖上的安全底线。
作者|刘珊珊
编辑|杨 铭
“幽灵外卖泛滥程度,远超普通消费者的想象,甚至已发展成一条分工明确、运作成熟的灰色产业链。”多位业内人士直言,指望平台独自当好“守门员”,难度极大。
所谓“幽灵外卖”,指无实体门店、无合法资质、卫生条件堪忧的“三无”外卖——它们在平台上展示着光鲜亮丽的门头、诱人的菜品照片,实际上却出自无证经营的小作坊或黑作坊。
这类店铺往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址和资质都是虚构,卫生状况、食材品质更是令人忧心,消费者深恶痛绝、防不胜防。监管和治理,也因此长期处于“见招拆招”的被动局面。
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近日,外卖行业迎来重磅新规,市场监管总局祭出重拳,针对“幽灵外卖”发布相关网络餐饮服务经营者食安监管规定,明确提出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平台不能只做“收佣金、引流量”的中间商,更应做“守底线、严把关”的守门员,力争从源头封堵监管漏洞。
新规出台后,美团、淘宝闪购、京东外卖等平台纷纷响应,表态跟进。然而,面对一个市场规模预计将突破1.4万亿元、占餐饮行业总收入近四分之一的大盘产业,新规真的能让“幽灵”无处遁形吗?
理想虽丰满,现实落地依然布满荆棘。
01
泛滥的“幽灵”,已成分工明确产业链
很难有人说清楚,“幽灵外卖”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早在2019年6月,新华网就在一篇《阴阳地址、多店一证 谁在为“幽灵外卖”大开方便之门?》文章中,没有实体店铺、没有工商营业执照、没有餐饮服务许可证的“幽灵外卖”,被大开方便之门。
时至今日,“幽灵外卖”在泛滥中,早已不是零星商家作恶,而是演化为一条分工明确,甚至带有“工业化”色彩的黑灰产业链。
过去,“幽灵外卖”一大特征,就是未上传实体门店或堂食环境照片。随着消费者越来越“精明”,在点单时习惯性筛选是否有实体门头照以判断可信度,不法商家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开始利用AI技术“美化包装”,制造虚假繁荣。
这甚至成为一门生意。在淘宝等平台,一些以“外卖店装修”、“门头设计”为名的店铺,批量兜售AI生成的餐饮门店图,提供全套设计教程,只需几十元即可“私人订制”一套外卖店门头形象——某销量数万单的店铺评论中,有的无实体门店,却用AI图制造出了“网红店排队长龙”的即视感;有的明明是预制菜,却包装成装修考究、烟火气十足的“现炒现做”店铺。
更深一层套路,是“资质造假”。据蓝鲸新闻此前调查,网络上充斥着大量代办外卖店铺的中介,声称“无营业执照、无餐饮许可也能开店”,只需提供一个让骑手取餐的地址(哪怕只是路边或居民楼),支付1800元,两天之内便能包装出一家看似“正规”的连锁品牌外卖店,上线各大平台。
其中最隐蔽套路,是将“幽灵外卖”做成规模化生意的“美食城”模式。
“纯外卖的风口,一定是美食城。”在社交平台上,有人兜售这样的商业模式:传统模式下,一张营业执照只能开一家外卖店、做一个品类;而在美食城模式下,一个执照、一个店铺多个档口,可以上多个品类,“收入和抗风险能力更强。”
具体操作方式是,先申请一个公司营业执照及食品经营许可证,再将一个房间分割为多个档口,申请为“美食城”。同一个平台可以一套证上线8家外卖店,全部自营。如果某个店销量不佳,马上可以换一个品类重新上阵,无需重新办证——可以说是“风险几乎为零”。
这一现象也早已出现。《经济日报》2018年7月就曾报道,在北京海淀区新村香四溢美食城,20多户小餐饮档口生意都来自外卖平台,且客户端上均有营业许可资质的公示——但线下却并未公示各自独立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线上多家商户实则共用同一套证照。
如今,这种现象在大学城、商圈周边尤其常见。
根据《海峡都市报》报道,“幽灵外卖”还潜伏在福州多所高校周边,存在“一店多挂”、无实体地址等一系列问题。
另外,也有西安大学生反映,西安未央区聚集了多所高校,外卖需求旺盛。为吃得放心,他曾特意选择页面上显示有实体门店的商家,甚至试图在线下寻找店家——结果平台登机地址都是虚假,实地走访找不到对应实体店。点开后还发现,很多店地址和营业执照竟然是同一个。
“这些所谓美食城流出的外卖,严格来说都游走在灰色地带。”有业内人士指出,一张大证覆盖几十个小摊,本质就是把原本无证的“游击队”,通过证照共用,洗白成平台上的“正规军”。
02
缺位的“守门员”,平台焦虑下的养蛊困局
有业内人士认为,“幽灵外卖”之患,其本质是黑心商家利用信息不对称,通过极致压缩成本——劣质食材、租借证照、虚构地址,以低价“劣币驱逐良币”,恶性挤压合规商家生存空间。若得不到整治,不仅将重创消费者信任,更将动摇整个外卖与食品行业的根基。
从法律角度看,“幽灵外卖”的违法性明确且多重。有律师指出,从食品安全法的角度看,无实体经营场所、证照造假、卫生条件不达标,均属明确的违法行为。
然而,“幽灵外卖”多年来仍堂而皇之存在,究其根源是黑心商家利益驱动下的底线缺失,平台也难辞其咎。
发布会上,市场监管总局食品安全总监孙会川直言不讳:“有的外卖平台一门心思圈地,闭着眼睛审核,一味纵容失信商户和问题外卖,罔顾平台责任和食品安全。”
责任缺失,源于平台一味追求市场扩张。尤其是外卖大战流量焦虑下,平台为争夺商家资源与佣金收益,往往审核流程形式化。
更有甚者,线下推广人员明知商家租借证照、地址虚假,仍提供收费推广服务。这种“流量倾斜”机制,变相鼓励了黑心商家利用低价预制菜和虚假宣传冲量,平台则从中抽取更高佣金,形成了一条畸形的利益链条。
事实上,如何解决这一顽疾,监管早已亮剑。去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及国务院食安办连续发文,要求依法依规、从严从快打击“幽灵外卖”、网络食品交易第三方平台提供者未履行审核查验义务等违法行为,“从严从快”打击,甚至追究刑事责任。这标志着治理逻辑,已从单纯的行政处罚转向刑事问责的高压态势。
治理手段上,各地正探索“社会共治”的新路径。比如郑州推出的骑手随手拍极具示范意义:将庞大的外卖骑手群体,转化为流动的“监督哨兵”,去有效破解监管部门“人少店多”的困境。
与此同时,外卖平台也开始被动或主动地重塑准入标准。针对“AI门头”等新型造假手段,美团、淘宝闪购等启动专项治理,禁止使用非真实门脸图片。美团在今年1月悄然上线了“一镜到底”门店真实性核验功能,所有新入驻美团外卖的餐饮商家,必须上传一段30秒到120秒的“一镜到底”视频。如果逾期未完成上传,门店将直接触发结算限制以及相应处罚。
京东外卖去年加入战场时,更是宣布引入视频验真、线下巡检,将入驻审核通过率压至四成,试图从源头净化生态。这些举措表明,技术赋能与严格准入已成为行业自救的必选项。
此后,轰轰烈烈的外卖大战中,美团外卖、京东外卖、淘宝闪购在争夺用户时也开始对症下药,“明亮厨房”和“堂食”成为各家竞争焦点。
而重磅新规的出台,一方面表明“幽灵外卖”问题依然严峻,另一方面是从监管角度,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新规从平台责任、商户经营、违法惩戒三个维度划定了清晰红线:至少每六个月对商家地址、资质等信息进行一次核验更新;同时,外卖网店名称必须与实体门面招牌保持一致,提供堂食的纯外卖商家须在主页面显著位置设置"无堂食”标识,让消费者更好选择。
03
治理的难题,实地核查与界定之惑
多方人士认为,新规试图构建一套系统性治理体系,核心在于将平台从“流量中介”拉回“安全守门人”的位置。
从淘宝闪购、美团外卖、京东外卖回应看,不约而同地承诺要用更严的技术手段,比如AI技术、大模型动态筛查异常、数据接口直连监管部门系统,从源头堵住虚假信息。
不过,尽管顶层设计堪称精准,但真正落地执行,仍面临严峻挑战。
比如,新规要求平台“通过实地核查等方式”进行实质性审查。听起来没毛病,但落到执行层面,问题就来了。
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显示,截至目前我国现存在业、存续状态的外卖相关企业超350.4万家。而虚假证件的小作坊、黑作坊,则难以统计。
如果全部要“实地核查”,意味着平台需要派出大量线下业务员,逐一上门核验,对平台而言,这是庞大的人力成本。
这就牵涉到一个关键问题,针对数百万级商家,尤其是隐藏在居民楼、美食城深处的“幽灵”店铺,平台具体如何实地核查?将如何平衡“全量实地核查”的高成本与审核效率?
目前,各大外卖平台的解法是,将庞大外卖骑手队伍发展成重要的“监督员”。这的确是一种可行方式,从郑州等地探索看,外卖骑手在取餐时如果发现店面环境脏乱、证照可疑,就能通过平台App一键反馈举报。
问题在于,骑手是否会因为利益驱使,和黑心商家进行勾结?是否会为了应付监管,将“实地核查”变为骑手的“拍照打卡”?如果太多骑手变为监督员,是否会本末倒置,在送餐等方面服务不到位?
另一大难题,平台则略有无奈。比如无堂食的美食城档口——美食城分为大证和小证,大证由美食城管理方办理,小证由各档口办理。
问题是,全国不同地区对于美食城商户的监管要求不同,在实际操作中,有的地方允许商户以美食广场的大证来经营各自档口,也就是一证多商铺使用,也就顺利注册了外卖店。那么,新规落地后,这种“一证多店”的历史遗留问题,怎么消化?
对很多地方来说,这需要市场监管部门、平台、美食城经营者三方坐下来,找到一个可行的落地方案。这个过程,注定不会太快。
值得一提的是,美团方面还认为,“无堂食外卖不等于幽灵外卖”,这一关键概念需要厘清: “幽灵外卖”是指平台上的商家实际经营地址与公示的许可证等地址不一致。而“无堂食外卖”指餐饮商家仅提供食品,不提供现场消费设施,且依托第三方网络订餐平台或自建配送系统开展食品经营的商业模式。在概念上,“无堂食外卖”与“幽灵外卖”并无必然关联。
从美团提供的数据来看,外卖专营店主要依托流量存活,在高线城市分布较多,占比73.91%。部分下沉市场,受消费者堂食习惯和投入成本的影响,外卖专营店占比不高。如山西电视台去年8月的报道显示,山西全省外卖平台24家,外卖商户59774家,无堂食外卖1393家,其中无堂食外卖占比2.3%。
按规定,无堂食外卖必须在主页面显著位置设置“无堂食”标识——从消费者角度看,这会大幅降低消费者识别有堂食和无堂食商家的成本,促使二者市场进一步分化。
“有堂食店家,更有机会因为顾客的信任,获得更大的议价空间。”有分析人士就认为,而无堂食的店家,则会被迫通过更低价格,或者更高品质,弥补用户信任的缺失。但无堂食标签已经贴上,更低价格只会让消费者继续心生疑虑,想提到更高价格区间,又很难和有堂食的店家平等竞争。
“最终解决办法,可能还是走向有堂食。”另外有人士认为,但什么是堂食,也没有准确定义。比如,放一张餐桌、一张椅子算不算有堂食?小吃街、美食广场很多店铺,几张桌子是所有商家共用,算不算堂食?
无论如何,外卖行业正本清源,不仅是1.4万亿市场的期待,更是亿万消费者舌尖上的安全底线,一位网友就如此评论:政府有力度,平台守门槛,商家晒真相,人人可监督,才能让“幽灵外卖”无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