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后金,明朝能战胜噶尔丹吗?

在内亚的问题上,不谈政治,先谈军事本身就是最蠢的视角,内亚的地理空间实在是太过广大,军事斗争的力量对比与两个政治实体的力量对比关系很小,起决定作用的是力量投送的能力,和政治运作的手腕。而前者又与后者关系很大。

我极度不看好明清易地而处之下,明准之争的结果。

首先,宗教的影响力被无视了。将噶尔丹与明代的蒙古封建主进行对比最大的特点就是噶尔丹的宗教影响力。噶尔丹虽然出身卫拉特绰罗斯,但是他的童年是在西藏度过的,师承五世达赖,法尊呼图克图,与西藏上层僧俗势力结下了深厚的联系。在其兄僧格被杀后,返回准噶尔争权也是受到了西藏上层僧俗势力的鼎力支持。

而明朝时,俺答汗将黄教引入草原,其后黄教的传播还经过了一段时间。到康熙年间,格鲁黄教对于蒙古草原的政治格局影响已经深入骨髓。噶尔丹本身就有着呼图克图的尊号(哲布尊丹巴和章嘉活佛也不过就是呼图克图),而且还有达赖班禅给他站台,在政治影响力上丝毫不逊于有着黄金家族直系血脉的达延汗。

其次,中原对草原的影响力差别太大了。噶尔丹之所以能鲸吞整个漠北蒙古,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喀尔喀的内乱,而康熙能挫败噶尔丹,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对喀尔喀内部政治态势的把握和运作。在康熙和噶尔丹兵戎相见之前,曾经进行了相当复杂而诡谲的政治斗争,不把握当时内亚复杂的政治形势,不可能正确认识这场斗争的全貌。

在十七世纪七十年代,喀尔喀右翼札萨克图汗部与左翼土谢图汗部之间发生冲突,札萨克图汗部实力弱小(在此之前刚刚经历过内乱),因此受到土谢图汗部的欺凌,而此时康熙皇帝正忙于镇压三藩之乱,札萨克图汗只好向达赖求助,达赖颁下法旨称:“札萨克图汗,尔七旗当共尊之。其变乱以来,子弟人民流入左翼者俱应发还。”

但是土谢图汗部拒绝了这一要求,于是刚刚统一漠西,蹂躏了叶尔羌的噶尔丹就粉墨登场了。

1678年,噶尔丹与札萨克图汗成衮在阿尔泰山会盟,这一举动刺激了土谢图汗部和清政府。

1682年,三藩平定,康麻子将目光投向外蒙,向喀尔喀蒙古左右两翼七札萨克及准噶尔等地,分别派遣了不同等级和身份的的十个“使团”。其中派往土谢图汗部和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处的两个使团最为重要也取得了相当的成果。

1684年,康熙遣使西藏,希望达赖喇嘛能派出特使,调停喀尔喀左右翼之间的关系,促成漠北的大会盟。

1686年年初,达赖派出了一世赛赤活佛噶尔丹锡勒图(西藏佛教的三号或者是四号人物)作为特使,北上喀尔喀,康熙皇帝命令理藩院迎接护送,并要求理藩院尚书阿尔尼北上喀尔喀,选定会盟地点为库伦伯勒齐尔。

1686年夏天,库伦伯勒齐尔。喀尔喀蒙古左右翼汗、济农、诺延、台吉等咸来会盟,札萨克图汗成衮已经去世,其子出席,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并未亲自赴盟,只是派遣他的弟弟西地西里巴图尔前来会盟;作为札萨克图汗的坚定支持者,博硕克图汗噶尔丹也派代表参加了这次会议。

哲布尊丹巴活佛受康熙皇帝的委托亲临库伦伯勒齐尔。达赖喇嘛的代表赛赤活佛、章嘉活佛意则作为西藏势力的代表。理藩院尚书阿尔尼为了抬高一世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影响和地位,不顾赛赤活佛的宗教地位,硬将其与哲布尊丹巴并坐于一席。结果噶尔丹的代表认为这是对达赖喇嘛的不敬,是“抗法踞座”,便愤然地退出了会场。

在会盟大会上,理藩院尚书阿尔尼宣读了康熙皇帝的诏书,后会盟左右两翼汗、济农、众台吉行相问抱见之礼,并在赛赤活佛和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座前,发誓将互相侵占的人畜各归本主,永远和好。尚书阿尔尼奉劝喀尔喀各部,若喀尔喀蒙古“骨肉相残,为他人所吞噬”,那时,“七旗之众,一朝破败,不可复救”。

这次会盟为以后的多伦诺尔会盟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会盟结束之后,赛赤活佛和章嘉活佛入京向康熙皇帝陛见,章嘉活佛干脆就留在了麻子叔身边。

但是库伦伯勒齐尔会盟的约定却没有有效的执行,左翼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自恃强盛,拒不归还全部的札萨克图汗部的人畜,而噶尔丹也趁机对喀尔喀左翼发难,指责土谢图汗部与清政府无视达赖喇嘛的权威,令哲布尊丹巴与赛赤活佛并坐:

“枯冷白尔齐尔(库伦伯勒齐尔)之盟,尔与西(锡)勒图抗礼踞坐,大为非理,达赖喇嘛道法,遍及十方。西(锡)勒图者,原宗喀巴座上之喇嘛,特遣以主盟议事者也。若竟行钧敌之礼,于理顺乎?”

而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则进行了侮辱性的回信,喀尔喀左翼与准噶尔之间的关系瞬间恶化。

1687年冬天,趁着噶尔丹率领部众向西到额尔齐斯河流域过冬,土谢图汗部悍然举兵,攻打札萨克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被瞬间击溃,扎萨克图汗沙喇被杀,与此同时,土谢图汗部军队北略进入准噶尔腹地,烧杀抢掠。

此时噶尔丹还不知道札萨克图汗部已经灭亡,派遣其弟多尔济紥布与扎萨克部联系,结果被土谢图汗部军队截杀。之后土谢图汗部驻兵札萨克图汗部故地,向噶尔丹宣战。

牧场被掠,盟友被杀,弟弟被害,噶尔丹大怒,率军向东。而此时,沙俄出兵恰克图,与土谢图汗部对峙,土谢图汗部后方空虚于是几乎就是推枯拉朽一样被噶尔丹横扫,噶尔丹烧毁额尔德尼庙,击破车臣汗部,而后以逸待劳,在鄂罗会诺尔击败回援的土谢图汗部主力。

喀尔喀三部瞬间崩溃:“喀尔喀举国震惊,见一影响,遂以为敌至,无一人敢北向相拒者”,“通国各弃其庐帐、器物、马驼牛羊等纷纷南逃,昼夜不绝。”

当时清政府的官员张鹏鹝被派往恰克图去与俄国人谈判,路过边塞时候见到喀尔喀举国南窜的惨状:溃卒步满山谷,行五昼夜不绝。

而此时,噶尔丹踞喀尔喀王庭,征诸属国控弦之士。态度空前强硬,越过“汛界”迅速向乌尔会河(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乌旗境内)挺进,要以追土谢图汗、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为名南下。

1690年六月,噶尔丹在乌尔会河与清军相遇,大败尚书阿喇尼率领的清军。噶尔丹在乌尔会河战斗时还带上俄国使者基比列夫去“观战作证”。噶尔丹大败清军后,随即直取乌珠穆沁,在克什克腾旗附近的乌兰布通南下,喀尔喀诸部和漠南蒙古沿边各旗首领都无法抵挡,向清朝的康熙皇帝求救。于是康熙皇帝决定亲自率领清军,准备与噶尔丹交战,彻底解决北方蒙古问题。

这之后才是大家熟悉的乌兰布统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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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考虑内亚边疆复杂的政治形式,单凭军队的数量去判断一支政治势力的强弱实在是太过幼稚的行为,噶尔丹联结西藏佛教势力,勾结沙俄,以宗教影响力和军事双管齐下,还有沙俄在北面给他打配合,喀尔喀各部推枯拉朽一般就被摧垮,噶尔丹早就不是明朝所面对的那些传统的蒙古草原领主。这是政治的问题,与火器无关。

我不认为明中后期边墙左近的那些蒙古封建主们能应对的了噶尔丹以西藏宗教势力背书的政治煽惑,林丹汗作为正牌子的蒙古大汗,就因为红黄问题把自己搞得孤家寡人,更何况俺答汗的子孙们?

而康麻子在乌兰布统开战之前所做的一切政治运作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是明朝能做的出来的,虽然康熙没能阻止喀尔喀和准噶尔开战,但没有麻子兄对于喀尔喀三部和漠南蒙古各部的强大影响力,喀尔喀被击败之后或者北附沙俄,或者干脆臣服噶尔丹,都是有可能的,到那时候,中原又成了困守边墙对抗整个草原的倒霉态势。

乌兰布统之战是在漠南,可是昭莫多之战可是在漠北开打,没有清政府对于漠南蒙古各部和喀尔喀各部的有效控制,清军也不可能在昭莫多之战中,动员十万大军穿过大漠,按期汇合,并按照计划发动攻击。

清准之战,本来就赢在政治上。政治是什么,就是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但是很显然,明朝政府在这个问题上从来缺根弦。

明政府对边墙外事务从来毫无反应,坐视蒙古领主相互争霸吞并,很难想象能对喀尔喀施加足够的影响;而且明政府统战工作从来是一坨狗屎,在俺答封贡的时候如此,明末面对林丹汗还是如此;对于西藏的影响力也远逊于清朝。

而清准开展之后,康熙对准噶尔的操作是多方面的。

首先,煽惑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在背后反叛噶尔丹;

其次,切责西藏的第巴桑结嘉措(噶尔丹的发小)不得再支持噶尔丹。并加强与和硕特的联系,增加对西藏的影响力。

第三,与沙俄沟通,换取对方断绝对噶尔丹的支持。

最后噶尔丹众叛亲离,穷途末路,是政治和军事多重打击的结果。

清准之战和明蒙之战最根本的区别是前者是横跨整个内亚,由喀尔喀,准噶尔,和硕特,沙俄,西藏和清朝参与的政治军事博弈。而明蒙之战,不过就是明朝和几位蒙古封建主之间的问题而已。

—————————关于明中后期的分割线——————————

拉锯?说出来不怕亏心嘛?

看看史料上那到处都是个位数的斩首,诸君的“拉锯”两个字是怎么说出口的?不怕晃了舌头?

什么叫拉锯,宋夏战争那叫拉锯,有攻有守,有占有夺,关键点反复易手,胜败交错发生,这才叫拉锯。

嘉靖年间发生的是什么?俺答吉囊连年破口入寇,攻拔寨堡抄略四野,朝廷用人失当,决策失误,战又不胜,和又不肯。多数明军将领畏葸避战,作壁上观礼送出境。马芳等少数忠勇将帅带着少数兵力与敌人血战,可是却不能扭转整个战局。

我早就说过,明朝九边军镇建制原因,兵力分散,缺少常备的快速反应野战大兵团,无力与蒙古封建主进行会战,这个锅不应该扔到明军将士的头上去。可是基层将士的奋战和牺牲终究是杯水车薪的,不能挽回整个明中叶之后土默特各部出入边墙如入无人之境的窘境。明朝政府从决策到用人一坨狗屎,你们拿基层将士的流血牺牲来给这样的朝廷遮掩脸面,这跟果粉洗国民党有什么区别?

无耻之徒!

————————————关于也先太师的分割线——————————————

首先,也先太师是个二代,真正创业的牛逼人物是他老爸脱欢。

其次, @天一 同学所谓的“帝国太师”纯粹是被“太师”这两个字误导了,于是臆想出了一个仍然存在的统一的蒙古帝国中央权威,事实上,脱欢太师统一蒙古的道路就是最简单的草原部落兼并争霸战争,是靠武力打出来的,当时蒙古草原上被拥立为大汗的有脱脱不花、本雅失里、阿台等等,黄金家族的血脉已经成了各路蒙古豪强手中的政治傀儡,但是绰罗斯家族本身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政治根基,脱欢和也先两代豪杰,始终跨不过去黄金家族正统这个门槛。直到格鲁黄教深刻地影响了整个草原,绰罗斯家族才拥有了足以影响整个草原的政治旗帜。

而且可能有些同学觉得中原王朝挑唆草原部落相互仇杀,让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是一件好事,事实上这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是政治运作无能的体现。

从历史的经验来看,有效治理草原的中原王朝,政治运作的第一要务都是防止草原部落之间的兼并战争,从李二凤给薛延陀和突厥画地为牢到清朝的皇帝们每年在承德给蒙古封建主们充当仲裁人和调停人,只有草原长期分裂,中原王朝才能安定。

中国北方草原部落之间的战争是兼并战争,这种兼并战争的终极结果就是一个统一的草原部落联盟或者是一个草原汗国,而且这种兼并战争具有周期极短的特点,常常只需要一代人就能统一整个草原,这时中原就会面临严重的边患。

因此维持草原各部落之间的和平,抑制兼并才是确保草原分裂、中原边疆安宁的最有效路径。

事实上,从永乐开始,老四太过醉心于亲自下场干蒙古人,对于蒙古人之间的兼并和战争就采取放任态度,脱欢太师灭绰罗斯太平,灭把秃孛罗都发生在永乐年间,而老四很明显没有进行有效的干预。到宣德年间,在漠南,明廷的缩边政策已经开始体现恶果,但毕竟明军仍然强大,宣德皇帝也能带着明军清扫边墙外的蒙古部落,但是在遥远的漠北,脱欢灭阿鲁台,灭阿台汗,明廷根本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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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们历史唯物主义是怎么学的,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啊先生们。好像噶尔丹永远只能有那三四万兵一样。

噶尔丹的发家轨迹是典型的草原霸主发家的轨迹,他在漠北击败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之后喀尔喀南逃的情形和薛延陀击败突厥之后突厥南下内附的情景如出一辙。前辈那些统一蒙古的牛人们不都是从一个小部落发家逐渐强盛的?也先太师他爸脱欢太师当年的本钱还不如噶尔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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