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外交政策》 王辉耀专栏：超越阵营对立，走向议题合作

作者

王辉耀 | 全球化智库创始人为《外交政策》撰稿

如今的世界，早已不是中国与西方对立、西方与其他国家对立的格局。事实上，我们早已告别了阵营对立的时代，正迈向一个基于议题开展合作的世界。

这一点，从各国领导人接连访华的行程体现得最明显。近几个月来，法国总统马克龙、韩国总统李在明、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都访问中国；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预计将于2月开启访华行程；就连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也计划在4月访华。

这些访问的核心，是对冷战后国际秩序瓦解的回应 —— 这一秩序的终结，正是近期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核心议题。随着美国不再是多边体系的可靠守护者，欧盟长期追求的战略自主正从口头表达转向了实际行动，欧洲将崛起为一个独立的力量中心，以监管实力、经济分量和规范影响力为支撑。

最根本的变化，并非价值观的消失，而是价值观在全球结盟中的角色转变。冷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共同价值观的认同维系着阵营忠诚，即便物质利益有所分歧。正是 “共享价值观的共同体” 创造了七国集团（G7）与北约；正是共同的价值观，让西方在1999年联手干预巴尔干半岛、“9・11” 后共同出兵阿富汗，以及联合支持乌克兰。

过去十年，欧美阵营逐渐形成共识：中国与西方国家共同体对立，应通过 构筑一道围堵屏障加以孤立。但即便这种有限的团结，如今也已瓦解。美国非但没有团结欧洲，反而对其施压，加拿大、英国与欧盟纷纷开始以自己的方式与中国接触。

尽管有一些预测，但这并不会导致中欧之间持久的联盟。相反，世界正进入无阵营化的多极治理博弈阶段。正如卡尼所言，如今是 “基于共同价值观与利益，针对不同议题建立不同联盟”。气候合作无需依附安全同盟，贸易治理也不会与阵营化技术标准完全绑定；人工智能、供应链、卫生安全等领域，各自形成独特的合作格局。

贸易治理便是这一转变的清晰例证。《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曾被视为美国主导的区域经济战略工具，如今实际由中等强国主导。英国已加入、中国正在申请、欧盟寻求更紧密关联，该协定已演变为后阵营化平台，其形态更由规则、标准和共同经济利益塑造，而非意识形态。

其他关键政策领域也呈现同样态势：中国在太阳能、风电、电池、电动汽车、电网设备等领域的绿色产业能力，推动了全球脱碳进程。但多年来，美国一直施压盟友限制采用中国绿色技术。如今，欧洲与加拿大摆脱了阵营政治的束缚，越来越能够根据自身条件，与中国的产能与专长开展合作。

同样，欧盟与中国均致力于多边治理与机构改革，双方都认为有责任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规则秩序，并推动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包括恢复其争端解决机制，例如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

但在共识之外，双方仍存在分歧，包括贸易救济、市场准入与产业政策。正因如此，尽管近期中欧对话取得切实进展，欧盟仍将主要扮演平衡者的角色。欧盟成员国仍与美国在安全领域保持联系，欧盟自身也将以自主立场同中国交往，而非加入任何新的阵营。

在这个新兴世界中，欧盟可以坚守与中国不同的价值观，同时在共同利益上开展合作。

这种新格局，越来越像《三国演义》式的平衡，而非二元对立。在这部中国经典中，没有任何一方能彻底独霸，权力始终处于博弈状态。正如小说所描绘的，如今越来越多中等强国拥有自主行动能力，塑造着国际格局。无论大国小国，都必须通过协商、对冲与调适来应对变局。

中国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持续参与多边机构。数十年来，中国始终无条件与全球南方国家合作，一贯倡导多边主义、主权、稳定与贸易关系的公平性。

如今，随着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退缩与内部分裂加剧，中国的稳健形象愈发凸显。对于那些必须对冲美国日益功利化政策的国家而言，中国所提供的稳定令人安心—— 尤其是中小国家，无需依附中国，便可从其带来的稳定中获益。

中等强国正意识到，未来必须选择利益而非选边站队。这一转变虽伴随着风险，却能为解决全球最紧迫的问题奠定基础。打破阵营束缚，世界才能更好应对气候危机、推动人类发展合作，构建更具包容性的新平衡。

文章选自《外交政策》，2026年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