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布扎比，俄乌僵局好像松动了

这一次，欧洲没有上桌。

5日，乌美俄三方在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结束第二轮会谈。会谈在领土、停火等核心问题上未取得实质性进展，甚至没有发表联合声明，但显然也不算失败。

没有欧洲参与的会谈，其实释放了一点积极信号。阿布扎比会谈是美俄乌三方自乌克兰危机全面爆发以来的首次正面接触，特别是会谈结束后俄乌双方承诺释放314名战俘，令全面对抗的僵局出现松动的迹象。

此外，“基本确定”美国承接下一轮三方会谈。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5日表示，“近期计划举行后续会谈，地点可能在美国”。有报道指出，将会谈地点移至美国，或表明白宫希望在自己的掌控下将会谈进程推进到最终阶段。

“谈不停、斗不破”

美国兰德智库曾对美俄乌三方会谈做出过方向性的预判：“在无人信任、不愿让步的状态下，阶段性小目标——开辟人道主义走廊、交换战俘、建立安全缓冲区，或将成为继续谈判的突破口。”

果然，两轮会谈的成果主要集中于俄乌战俘互换。2月5日晚间，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表示，俄乌双方已同意在和平会谈期间交换314名战俘，这一消息随后也得到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和俄罗斯国防部的确认。

两轮会谈阵容调整不多，美方人员配置更侧重政策设计层，俄乌双方则增加具有实地军事背景的成员。三方代表阵容的稳定性和人员专业的针对性，也反映出三方各自不同的会谈目标。

三方主要分歧，集中在三个方面。

一是乌东领土的归属问题。所谓“乌东”地区，主要是指乌军目前仍控制的约占顿涅茨克地区20%面积约5000平方公里的领土。乌方将顿涅茨克及整个东部地区领土视为国家主权的“红线”，泽连斯基多次强调“放弃一寸领土即违背宪法与人民意志”，且担忧领土妥协将导致西方援助中断。俄方则坚持顿涅茨克等地区的主权变更既成事实，要求乌方“正视公投结果”。

二是安全保障机制。俄方明确反对北约在乌克兰驻军及部署军事设施，称此类行为“将成为俄合法打击目标”。乌方则要求美国及北约提供明确安全保障协议，北约秘书长吕特此前表示，“停战后北约支援将立即抵乌”，乌克兰或将成为北约对抗俄罗斯的“前沿”。

三是冲突解决方案性质。在特朗普政府提出“28点”和平计划之前，俄方坚持“一揽子解决”乌克兰危机，包括北约东扩、欧洲安全架构等问题纳入会谈框架。乌方则主张“先停火再谈政治议题”。对美方来说，主要任务则是“甩包袱”，即如何迅速结束乌克兰危机，其首要目标是俄乌双方实现军事脱离。

然而，这规避了战时情况下“军事存在”与“领土归属”之间的必然关系。乌方提出，谈判至少应以当前实际接触线为基础。俄方则认为，只有在乌军全面完全撤出顿涅茨克等地区才具备谈判条件。换言之，俄乌主要分歧在于乌克兰危机的解决思路，俄罗斯强调“俄美共治”的解决路径。乌克兰及其背后的欧洲支持者则强调以“乌克兰诉求为中心”的解决路径。

“谈不停、斗不破”，或将成为现阶段乌克兰危机的新常态。2月3日，俄罗斯对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发射70余枚导弹和450架无人机袭击，导致乌多地供电供暖中断，波及数百万人。俄方称此举是对乌“恐怖袭击俄境内民用目标”的反击，乌方谴责其“违背美方提出的缓和措施”。

谁的“机会窗口”

2月2日至3日，北约秘书长吕特出访乌克兰时指出，一旦美俄乌三方谈达成协议，西方将向乌克兰部署军队，预计美国也将提供支持。然而，作为欧洲与美国的“调停人”，吕特的讲话与乌克兰危机的现实存在明显差距。

短期内，美国持续的政治施压与军事援助波动，严重制约了乌克兰的作战能力与谈判底气。俄罗斯则试图利用这一“机会窗口”，在战场上争取更大优势，以在未来的谈判中设定事实。欧洲的援助与安全保障承诺，成为支撑乌克兰避免崩溃的生命线，但其效力和可持续性面临考验。

没能在阿布扎比上桌，不代表欧洲不能施加影响。长期看，任何和平解决方案都将是美、欧、乌、俄四方激烈博弈的产物。美国的“交易”冲动、欧洲对稳定与规则的坚持、乌克兰的生存诉求、俄罗斯的战略目标，仍将激烈碰撞。

虽然2026年出现停火的可能性在增加，但和平的曙光非常微弱。领土、安全保障、战后重建资金（尤其是被冻结俄资产的处理）这“三道坎”难以跨越。最终，冲突的结局很可能不是某一方的彻底胜利，而是在外部力量的强力塑造下，一个基于残酷现实和不稳定平衡的暂时妥协。

无论冲突以何种形式结束，乌克兰危机对国际秩序的影响已深刻显现。欧洲安全架构正从“泛欧安全”向“分层安全”演变，北约与俄罗斯之间的“东方哨兵”与“西方防线”可能形成新的铁幕。

缺席的愤怒

阿布扎比会谈前，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指出，欧洲不能缺席乌克兰危机的解决。这是对美国主导三方会谈的愤怒，也是对当前美欧关系的无奈。

1月29日，德国总理默茨在施政报告中指出，德国将加快向乌交付IRIS-T防空系统。结合此前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的“重建欧洲独立调停渠道”，欧洲支持乌克兰采取 “备谈备战”的两手策略。第二轮阿布扎比会谈期间，波兰领导人直接出访乌克兰，公开承诺“将继续无条件提供军事支持”，不断给乌克兰“打气”。

一年多来，美国政策的戏剧性转变，令欧洲越来越难以忍受。特朗普政府摒弃了拜登时期的战略，转而奉行交易性的“速和”外交，其标志性动作是试图绕开欧洲盟友，与俄罗斯进行秘密谈判，并单方面抛出明显偏向俄方的“28点”和平计划。这也暴露出特朗普政府的核心诉求：不惜以乌克兰为代价，以达成一项能为国内政治加分、为中期选举添彩的交易。此外，美国还多次公开觊觎格陵兰岛的主权。

当领导变为交易，盟主变成强盗，欧洲被迫做出改变。

欧盟的“战略自主”正从口号转化为“防务自主”的行动。日前，欧盟史无前例地批准了2026-2027年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的巨额贷款计划。在英法两国的牵头下，欧洲重组“志愿者联盟”，旨在建立对乌克兰长期安全保障的机制。这些举措无疑是欧洲在向各方释放信号：即使美国后退，欧洲也会支持乌克兰。

欧洲的自主之路，是危机倒逼下的“痛苦觉醒”。然而，欧洲在安全上仍无法完全脱离美国。例如，“志愿者联盟”无法替代北约，欧洲仍寻求美国主导停火监督机制。可以说，欧洲的援助足以防止乌克兰在短期内崩溃，但不足以让乌克兰收复全部失地，其政策核心只能是“止损”，而非解决问题。

跨大西洋关系正在重塑。表面看，双方安全重心同时“向内收缩”：美国聚焦格陵兰岛在内的西半球，提出“西半球优先”；欧洲则全力强化本土防御，应对所谓“东部威胁”。其结果是，一种更加疏离而又相对平等的跨大西洋安防关系正在孕育。

美国不再是欧洲无条件追随的“保护者”，其单边行动遭到欧洲的抵制与反制。欧洲则被迫成为更有担当、拥有独立议程的“安全行为体”。这种新型关系包含更多博弈、交易与不确定性，欧洲虽夺回了部分主动权，但也付出了高昂的经济与安全代价，并面临着一个更不可预测的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