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赵匡胤,从一场雪开始

01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
2026年初,上海多年未下的雪,也幽雅地来过,南北各地飘雪的记忆很多姿。看《太平年》,感怀赵匡胤,也该从一场雪开始。
开宝年间,一个雪夜,赵普听见敲门声,开门见赵匡胤立于风雪之中。他失眠感慨:“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
雪在这里是孤独与焦虑的催化剂。满地寒霜,皇帝觉得天下尚未安定,他的内心很焦灼。一个武将的热血沸腾,需要雪的冷静。静能生慧,也需要借助已慧的智者。
雪夜的炭火与屋外的严寒,给赵匡胤心力构成了平衡的框架。没有这场雪,就没有后来文治中国的蓝图。
赵普(922年—992年8月18日)是谁?他不像115年后出现的苏东坡那样名满天下,甚至还被讥讽为学问不多。民间盛传的“半部论语治天下”,也藏着很多隐秘的评价。
赵普一生三度拜相,起起落落。他深谙动态平衡,在那个武将动辄杀人的年代,他用极高的定力守住了文官的防线,他手里有解决这个时代崩坏的终极方案。
他的核心思想和思维贡献是——对武将“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面对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巨大诱惑,赵普在雪夜里冷静地按住了赵匡胤的焦虑神经。他明白图难于其易,先接管富庶的江南,积累足够的心力和财富,再去硬碰硬。
这个世界上古今中外,懂算法、底层逻辑和规律的人,接管世界,并且一见如故,这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天地人相通。
历代画家喜欢描绘“雪夜访普图”。雪在这里升华为君臣相知的最高范式。这就是为什么赵匡胤能开创文人治国的“大实验”,并让他的后人始终坚持。因为他给中国历史留下了一个雪夜围炉的审美基因,而且是事关权力和政治的审美基因,实在不可多得。别的大一统帝王也做不到。

雪代表了寒冷与杀机,那是乱世的底色,但在那间小屋、那炉炭火前,雪被升华为一种清空的背景。它象征着权力的持有者主动卸下了甲兵,选择在风雪中与知识分子赤诚相对。
赵匡胤留下的不是简单的君臣礼仪,而是一种相知的温度。他努力做了一个实验,告诉后人和世人,权力不一定要通过震慑来维持,也可以通过围炉来共识。
于是,他跟赵普谈治理理念,他跟武将们杯酒释兵权,他企图跟所有人和平谈判。从杀戮到和平,也许也是一念之间!
这种审美基因,让北宋的政治带有一种天然的润。因为这个朝代的开创者,用一种极其温柔、充满烟火气的方式,完成了最冷酷的权力剥离。
在五代十国那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死循环里,所有人都想做最锋利的刀,而赵匡胤是第一个想做装刀入鞘的人。我想强调一遍,他完成了这个权力实验,历史上也好像只有他做到了这一点!
赵匡胤不是天生的文人,他是在五代十国的血水里浸泡出来的顶级统帅。他亲眼见过无数枭雄因为其“生生之厚”,即过度追求权力的极致掌控而死无葬身之地。
大多数开国者(如刘邦、朱元璋)在得天下后,第一反应是加固权力,通过杀戮来消除威胁,而赵匡胤的反应是清空!他看透了刚烈是短命的,唯有温润能长久。
“不为富贵,只为太平”的终极愿力,这是他最特殊的一点:他的愿力大过了他的私欲!
赵匡胤通过重文轻武,实际上是把皇权从杀伐的死地拉回到了文明的生境。他给他的后人留下了一个极具弹性的系统,所以宋朝哪怕在军事上受挫,文明却始终是中华的高峰。
建立一座高峰,是要有极大的牺牲、无私和思维认知的迭代和进化的。

02
后唐天成二年,洛阳夹马营赵府降生一子,取名匡胤。其父赵弘殷出身涿州仕宦之家,骁勇善战,长于弓马,时任飞捷指挥使。赵家历代为官,在五代乱世中举家定居洛阳,于禁军中积蓄力量,开启了这位未来君主的传奇起点。
他生下来的时候,父母的一儿一女都已夭折,而他“方面大耳,眉清目秀”,给了父母一种绝望中的希望。他被取名为“匡胤”,匡即纠正与扶持;胤即子嗣与传承。父母希望他好好活着,让赵家的血脉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延绵不绝。
虽然在乱世,但赵匡胤小时候的生长环境是相对安定的,因为当时李嗣源实行“休兵息民”政策,出现了暂时的“兵革稍息,年屡丰登”的局面。
短暂太平,好好读书!弘殷替他找了一位业师,此人姓辛名文悦,是一个同乡先辈,也是一个饱学的宿儒。匡胤在塾里念的是经书,放了学常和孩子们一道,做操演打仗的游戏。
根据地主阶级家庭的习惯,孩子大了,就该接受传统的封建教育,学到一套统治人民的本领,长大了可以成就一番功名事业。中国式教育,一直是为了“有用”而做的,但从现代投资的眼光看,这就是把自己先投入一个大框架里,万一碰到了同信念和同框架的人,可以一起做点事、成点事。种子轮投资,其实是给自己的内心种心锚。
他们家从洛阳迁到开封时,他大约12岁,开始弃文从武,无论骑术弓箭,都有了较好基础。18岁那年,弘殷为他聘娶贺景思将军的女儿作妻室,可是他想在政治上有点追求。当时的局势是什么样的呢?堂堂后晋皇帝,竟然做了契丹统治者的阶下之囚。汉奸张彦泽跟着侵略者纵兵四掠,括借官民钱帛,无论贫富,概无幸免,不少人因此倾家荡产,饱受流离的痛苦。赵家在这样的环境下,钱财自然失去不少,又添了几个男丁,日子也不太好过。
于是,21岁的赵匡胤,决心离家闯荡,两三年间,去了陕西、甘肃、湖北等地,到处流浪,到处碰,总能遇到一些人与事。
据说他在襄阳,寄居在一家僧寺里,老和尚见匡胤生得一表人才,便拿出一点私蓄来周济他。没想到,真有机会来了,契丹横行河北,枢密使郭威奉命出镇邺都(今河北大名东),赵匡胤便前往应募。
你发现没,“机”就是外界的因,“缘”就是内心的念头,机缘就是因缘和合,内外合一。赵匡胤投在郭威军中不久,郭威就从后汉的枢密使,一跃而为后周第一个皇帝!赵匡胤眼光真好!
人生就是不断地进行分散投资,你投我,我投他,彼此看的上的,多因内心底层逻辑相通。
他在后周终于混开了!被提升为东西班行首,成为禁卫军军官的一员。两年之后,郭威派他到滑州(今河南滑县东)做副指挥使。还未出发上任,皇子柴荣(注:郭威妻子柴氏无子,便收养柴荣为子)恰从澶州内调开封府尹,也看到了赵匡胤的才华和能力,就留他在开封府做马直军使,从此他就成了柴荣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柴荣继承皇位后,仍命匡胤典掌禁兵。北汉刘崇入侵,“御驾”亲征。赵匡胤和张永德迎战,两军在高平(今山西晋城东北)会战。在后周军队的右派势力隐遁不战的时候,赵张两人奋力拼杀战胜,挽回颓势。
赵匡胤面对全线溃败,他大喊一声:“主危如此,吾辈何爱死!”他带着嫡系亲兵,像一把尖刀直插敌阵。这种黑色生命力的爆发,瞬间扭转了战场重力场。


赵匡胤被提升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进加永州防御使。接下去就是一路打,收各种地,功绩很大,只是家庭变迁也大。他的父亲走了,妻子也走了,遗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他夫人死时不过三十而已,他续娶王饶将军的女儿做继室。
柴荣死后,匡胤其实是复制郭威在澶州被拥立时的故智。他亲身经历这件大事,自然可以吸取经验,但在他的“公式”上进行了进化和迭代。号知天文的军校苗训自称看见两个太阳,一上一下,黑光磨碭了很久,硬指天空对匡胤亲吏楚昭辅说,这是“上天授命”的预兆,随后黄袍加身的情节开始上演。
03
赵匡胤打仗有个极罕见的逻辑——不纵兵抢劫。这在五代十国简直是异类。他明白,暴力是消耗,人心是资产。他攻下一城,先护百姓,这叫“收心”。他在打仗时,就已经在写北宋的“斯文协议”了。
因为他知道,暴力无复利,而人心有。人心复利至少可保几百年。
他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者,他有义社十兄弟。赵匡胤明白,在乱世中,个人的武力只是“点”,唯有组织的连接才是“面”。他挑选的这九个人,全是禁军中的中青年骨干。
这十个人个个是万夫不当之勇的战将。赵匡胤不是在找跟班,而是在找能接管战场的将才。他看重的是他们的“实战资产”。
“义社”二字,核心在于一个“义”字。这种非血缘的强契约,在五代十国的丛林法则中是一种极其稀缺的信用红利。他们在一起喝酒、切磋、复盘战局。这种非正式的组织,让赵匡胤在后周体制内拥有了一支影子部队。
他从不以势压人,而是以理服人,这为后来“陈桥兵变”时,兄弟们异口同声推举他,打下了深刻的共识基础。
赵匡胤出身将门,却极少杀戮,这在五代十国是违背逻辑的变异。我们小时候的教科书里学习“杯酒释兵权”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其实就是老子和孙子思维的合力。赵匡胤那种“雪夜访普”的谦卑,正是老子所说的“处下”之德;不用暴力,用温润的利诱和协议,完成权力的和平移交,就是孙子的庙算和不战而胜。
他深知“兵者不祥”,所以他立下勒石三戒,厚待读书人。他用退一小步(限制皇权),换取了文明进一大步(北宋盛世)。
他最硬核的逻辑在于:通过知行合一,把武将的“杀气”转化为了文治的“底气”,将一个丛林世界升维成了文人客厅。

04
我们还是老习惯,看看他的十年变迁图景。赵匡胤(927年3月21日—976年11月14日),他活了不到50周岁。
10岁的他,父亲赵弘殷的严苛家教,他虽习武,却被要求读书。他从一个“暴力崇拜者”升维为“乱世观察者”。他看透了暴力的脆弱——杀人者必被杀。
20岁后的他,离家出走,漫游江湖,积蓄能量。他甚至沦落到寺庙讨饭、卖武维生。在襄阳遇到一位老僧,指点他北上投军。他在底层摸爬滚打,炼就了极强的真实感和共情能力。这一阶段他完成了从“流浪汉”到“具备底层视野的军中潜龙”的升维。
30岁后的他追随周世宗柴荣,虽屡立战功,但处于权力争夺的旋涡中心。高平之战硬核实力被证明之后,他成为禁军核心,并用情义而非恐惧来连接核心将领。这一阶段,他的实力从“执行将领”升维为“禁军组织核心”,从个人战斗力变成了团队精神的核心。
34岁的他已经黄袍加身,但面临前朝旧臣的不信、军头武装的威胁,以及如何不再兵变的终极命题,于是他雪夜访普,与赵普对齐底层算法。实现了“杯酒释兵权”,这是他生命中最高级的知止。他完成了从武功霸主到文治鼻祖的升维。

如果说34岁的“杯酒释兵权”只是收回了禁军将领的权力,那么40岁后的他,是在从系统底层彻底废除武夫干政的可能。
42岁那年(969年),他再次“杯酒释兵权”,这次针对的是地方节度使,将原本属于地方将领的财政权和司法权全部上收。并且开始推行文人治州,他大规模派遣文官(名为“知州”)去替代武将掌管地方。
40多岁的赵匡胤,越来越像一个读书人。大约在这个阶段,他确立了“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的政治红线。他正式创立了殿试制度(973年),让录取的进士都成为“天子门生”。这从根本上切断了门生故吏依附权臣的旧习,让知识分子直接效忠于皇权。
40多岁,他平定南汉,覆灭南唐。除了北方的北汉和幽云十六州,华夏富庶之地尽归北宋。
在49岁那年(976年),他人生中最后一次重大的战略思考却以失败告终。他试图将首都从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的开封迁回洛阳,理由是“据山河之胜,以去冗兵”。但由于触动了整个开封既得利益集团(以其弟赵光义为首),最终只能感慨:“晋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竭矣。”同年十月,他在那个大雪之夜离奇去世。
又是一场雪!他的一生就是一场场血,一场场雪。他想干的很多事情还没有最终完成。不过他已经启动了文明进化的框架。
五代十国时期,战乱频繁,柴荣曾大规模“毁佛”以充军资。赵匡胤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拨乱反正。他明白,刀枪可以夺城,但只有信仰能安民。他把“佛”请回来,其实是把敬畏心请回来。他有儒家的担当(定天下),有道家的知止(释兵权),有佛家的慈悲(还太平)。
怪不得宋代也出了某种“文艺复兴”的雏形,也诞生了很多儒释道合一的士大夫。连改革家王安石晚年半山归隐时也开始大量阅读佛经,还做了一个最决绝的动作:将他在江宁的唯一住宅捐出,改为“报宁寺”。更不论儒释道集大成者的苏东坡等等。
我们现代人能从赵匡胤身上感受什么呢?在深夜崩溃后,在黎明重组前,为自己倒一杯温润的热酒,点一炉智慧的炭火。命运认出你眼里有火,那么你像赵匡胤那样——在最冷冽的季节里,还自己一个太平年。
No.6759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秦朔朋友圈官方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