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之马：马、《周易》、孔子

    我曾在《易经里的“动物庄园”》这篇旧文里说过，“《周易》第一卦《乾》卦中的六条龙皆为马，自命不凡的年轻公马”。其实，这是保守的说法。放开了说，《易经》彻头彻尾是一篇“马”经。我这样说，丝毫没有替马屁精们做粉饰的意思。

    读《易经》是按对读的。开卦就读头两卦，即乾卦和坤卦。第二卦《坤》卦正是以母马为象。结尾也是。我曾在另一篇旧文《变与不变——<易经>五则》中说，结尾两卦先是讲已经渡过了河（《既济》卦），最后又说还未过河（《未济》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有做了解释，这里补充一点，此处结尾与我们所熟知的小马过河故事实为同出一辙。

敦煌翼马

    以上便是对《周易》的几点肤浅认知。今年是马年，如题所言，将马、《周易》和孔子三者联系在一起的便是敦煌本《立成孔子马坐卜占法》（简称《马坐卜》）。这是一本怎么样的奇书？

（一）

    众所周知，《易经》是个相当开放、绵延不绝的阐释系统，里面既有占卜，也有哲学，占卜和哲学从没有完全分开，也从没有完全统一。占卜不一定是坏词，哲学也不一定是好词，跟坏与好在一起的只有偏见。

    中国的占卜，一向是众术分立，适度统一，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体系。它的各个分支，来源不一样，有早有晚，形成共存局面。它们的后续发展，结局也不一样，有生有死，有盛有衰，而不是一种替代另一种。古人言“筮有三易”，《周易》仅是有幸被发扬光大的一家，这与孔子的选择有关。

    战国秦汉是日者之术和阴阳五行说大行于天下的时代。特点就是筮占脱离龟卜，出路是向日者之术靠拢。日者之术，即择日之术。它是从星历之术派生，因而模仿星历之术。本来与龟卜匹配的占卜，现在变出了与选择匹配的占卜。与商代、两周比，这是占卜格局的大变化。《周易》是讲占卜的书，它的存在要取决于整个占卜体系。

    占卜变哲学，不是变成别的东西，而是把《周易》改造，融入阴阳五行说。阴阳五行，讲天地造化的大道理。这种理论，在西方，叫宇宙论或自然哲学。但它的根子仍是星历之学和与星历之学有关的占卜。后世占卜，则以汉武帝说了算，即以五行为大宗。五行是选择术的别名。

    流传至今的《周易》主要有三种，即上博楚简战国文本、马王堆帛书和双古堆汉简。我们今天说，《周易》是一种哲学，准确说，是占卜哲学。“哲学”前面加“占卜”，一点也不辱没“哲学”。古人通过占卜来认识世界，科学只是它的一部分。作为科学的《周易》其生命力是旺盛的，不断繁衍分化出众多分支。

    用占卜来干什麽？占卜是对不可预测的事进行预测，北京话叫没辙想辙。从古至今，人们占卜的目的都是为了拿主意。凡是情急无奈，无法作判断也要作判断，无法下决心也要下决心，就会想到占卜。其中有一种广为流传的占卜，就叫算命术。

（二）

    敦煌文书中共有六大算命术，其中第六类为占卜算命术。又分成四小类，《马坐卜》为其中的一类，与《周易》关系密切。春秋战国时代算命术的衍化形态，最早见者，当属《马坐卜》。

    敦煌唐人中有一些占卜算命人是流动人口，他们骑在马上，挂着龟板和星占图，敲着铃鼓，和商旅骆驼队同行在茫茫丝绸之路上。旅行者如要求提供占卜算命服务，他们便坐在马上让人抽签占卜，所以叫做“马坐卜”。其占卜算命术，就是先让人抽签，他马上来解答。这里头，马是神兽，而人有“马上窥天机”的神通。

    目前，有关“马坐卜”或“马头卜”的敦煌卷子有六个残卷。这六个残卷，实际上只算四个，其余两个皆为小片段。在有的残卷中，开头就强调“凡此上经”，此“经”显然是指《周易》。其中又以《立成孔子马坐卜占法》内容和形式最为完整。

    《马坐卜占法》文书皆为民间占卜算命人集体创作，在口头流传中逐渐被搜集来，日积月累，也就成了文本，成了俗文化，不著作者名，表现敦煌民间占卜人的集体智慧。在大戈壁沙漠地域，占卜是唐人一种驱邪求生意志的体现，因此它是有鼓励唐人追求生命意义的积极作用的。而这种价值体现在《立成孔子马坐卜占法》中，与《周易》哲理及其辩证法有密切联系，它是中国古文化之精华。

坐马击鼓俑

    《立成孔子马坐卜占法》原文开篇曰：“凡此上经，差得吉者，不从重问，重问不验，大急事只问一卦即止。昔孔子马头上坐，咒曰：神卜零零（灵灵），知死知生，知败知成，知吉知凶，知行知住，某某某事，吉之与凶，为卦所从。”

    从《立成孔子马坐卜占法》开篇所言，我们发现它也特别强调“只问一卦”，此为占卜的第一原则。我们知道，科学讲究的是重复率，但是赌博不讲，占卜也不讲，它们讲的都是“一把决疑”。

    然而，读《左传》，会发现玩占卜的都是不厌其烦，此术不灵换他方，此人不灵换他人。再不行，可巧言曲说化解之。好比赌博，赢了想赌，输了更想赌。赖账，自然也是家常便饭。

（三）

    此卷何以要加入“孔子”之名？

    估摸着，主要是西汉人认为孔子作《周易》之故，到了隋唐，民间传说附会《马坐卜》、《马头卜》是孔子所作，以便取得受众广泛的笃信。

    其次，《论语》载孔子本人也确实学过《周易》，如《论语-述而》曰：“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意思是，老天爷如果让我多活几年，五十岁知天命之年得专心研究《易经》，便可以没有大过失了。这一章是讲孔子自述求学的心愿一直到老。

    还有，孔子也爱好《周易》占卜，《吕氏春秋-壹行篇》曰：“孔子卜，得《贲》。孔子曰：‘不吉。’子贡曰：‘夫《贲》亦好矣，何谓不吉乎？’孔子曰：‘夫白而白，黑而黑，夫《贲》又何好乎？’”孔子既如此爱好《易》卜，引发唐人民间传说讲孔子又发明《马坐卜》，乃理所当然之事。

    孔夫子所得的《贲》卦，即为《周易》第二十二卦。此卦下离上艮，和《屯》卦类似，讲的是迎亲。它强调整个仪式要体体面面、漂漂亮亮，新郎倌要浑身上下捯饬打扮，驾着白马，仪仗装饰也要以白色为主。

敦煌壁画：天马行空

    在《贲》卦中，我们分明见到了活脱脱的一匹不凡白马，新郎倌也如欧洲童话里的“白马王子”一般。据《礼记-檀弓上》有夏人尚黑、殷人尚白、周人尚赤之说。由此可知，《贲》卦讲究的迎亲之礼显然源自殷人。

    《贲》卦讲娶媳妇，喜得不能再喜；卦辞也说此卦“通于神明，小利出行”。孔子何以此卦为“不吉”呢？孔子回答说，黑白分明，这样不好。孔子的意思是，世上之事，绝不是非黑即白，过于分明，则将造成二元对立，人们有所偏好，又会搞出特殊化。这种对立和特殊化，是为“不吉”，是为害群之马。

    孔子的话中似还有一层没有言明的意思，殷取代夏，不就是殷夏内部存在对立直至决裂的结果吗？

    此外，《孔子马头易卜书》曾在隋代出现，增加了孔子信奉《易》卜算命术有密切关系的可信度。如《隋书》卷七十八《临孝恭传》中明确记载有此书之名，既与孔子有关，为孔子信命增添了新资料；又疑与《易》学有关。可惜，此书已佚而无从查考。

    史书记载临孝恭为“京兆（今西安）人也“，“明天文算术，高祖（杨坚）甚亲遇之。每言灾祥之事，未尝不中，上因令考定阴阳。官至上仪同。”其著述颇丰，其中有《孔子马头易卜书》一卷，不排除临孝恭就是此卜法的创作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