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十佳，可惜还是网盘见
肉叔电影官方账号金球奖最佳剧情片，奥斯卡8项提名。
豆瓣评分8.1。
千呼万唤的《哈姆奈特》终于来了。
据说在首映式上，导演赵婷让全场观众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内心。
这或许不是噱头，不是行为艺术。
而是她真的相信，这部电影能治愈一些东西。
她自己的。
也是我们的。
01
交换
电影的前半段，很“赵婷”。
如果你看过《无依之地》，你会熟悉那种感觉——
冷静，克制，人与自然融为一体。
开场是一片古老的森林。
镜头像一片落叶，缓缓飘落，穿过浓密的树冠，落向地面上树根的一个洞——
一个黑暗的、神秘的、无底的虚空。
一种大自然的气息。
我们看到一个女人，睡在古树的根部，像一个新鲜的器官，又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她叫艾格尼丝。
她戴上手套，将手伸向天空。
她在呼唤一只鸟。
这是她的特质——她与自然、与生命有着深刻的连接，她能感知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电影用很长的篇幅，展示这个女人的生活。
她与丈夫相遇，相爱，结婚。
她怀孕，分娩，生下一个女儿，以及一对双胞胎。
然后，风云突变。
事情发生在11年后。
双胞胎长大了，哥哥叫哈姆奈特，妹妹叫朱迪斯，他们常常互换衣服，假扮对方，咯咯笑着。
然后，瘟疫来了。
妹妹病了，高烧不退，全身姑满了肿块。
没人救得了她。
在一个深夜，哈姆奈特回到妹妹床前，看见了那个东西——
死神。
影片并没有真的描述死神的样子，它只是通过孩子的眼睛，讲述死神的可怕。
它仿佛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不速之客。
电影的情绪，在这里彻底转变。
从冷静，变成了激烈。
从克制，变成了撕裂。
哈姆奈特对妹妹说：
它在看着我们
我会让它把我们俩都带走
我们一起走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以为他们是双胞胎，常常互换衣服，假扮对方，所以死神分不清他们。
他打算做一场骗局。
于是，他轻轻躺在妹妹身旁，握住妹妹的手，说出了整部电影最动人，也最心碎的一句台词：
我把我的生命给你
你会好起来的
他想起了父亲的教导，在父亲前往伦敦前曾叮嘱他，要勇敢一点，保护家里的女人们。
于是这个11岁的孩子不停给自己打气：
我会勇敢的
我会勇敢的
结果第二天，妹妹退烧了。
哈姆奈特却死了。
剧本里写：
“死亡是暴烈的，死亡是一场挣扎，身体紧紧攀附着生命，如同常春藤攀附墙壁，不会轻易放手。”
母亲艾格尼丝盯着这对双胞胎。
她意识到——
他们交换了位置。
02
裂痕
一个孩子的死亡，像一块石头，砸碎了这个家。
母亲艾格尼丝，选择留在原地。
她守着儿子的亡魂，守着那份巨大的悲伤。
本来，她是很支持丈夫的。
丈夫在父亲的手套作坊郁郁不得志，试图开启自己的文学事业，艾格尼丝二话不说，便主动让丈夫独自一人前往伦敦闯荡，留下她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
在那些传统的叙事里，这是一个坚强的女性。
但这一次，她崩溃了。
在丈夫从伦敦赶回来后，她不是痛苦，也不是委屈，而是喃喃自语般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你不在这儿。”
她说了四次。
为什么重复说这些？
责怪吗？
未必。
我倒是觉得，她需要的不是道歉，更不是安慰，而是在场，她需要丈夫和她一起，浸泡在这悲伤里。
但丈夫，选择了逃跑。
他跑到伦敦，躲进剧院，用疯狂的工作麻痹自己。
写的是什么？
喜剧。
说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不近人情，翻看历史我们会发现，他很多著名的喜剧作品都写作于这个时期，比如《威尼斯商人》《无事生非》《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皆大欢喜》《第十二夜》等等等等。
他让莎士比亚的名字，变得街知巷闻。
也让自己始终逃避悲伤。
直到——
四年后，他写出了那部不朽的悲剧——《哈姆雷特》。
儿子的死，成了他笔下的艺术。
谁对？谁错？
或许都没错。
我不是在替莎士比亚辩解，但研究发现，男性和女性处理悲伤的方式其实一直都存在着显著差异，女性更倾向于“表达”“倾诉”“寻求陪伴”，男性更倾向于“工具性哀悼”，通过行动、工作、创作来消化痛苦。
艾格尼丝需要的是“被看见”，她丈夫需要的是“做点什么”。
这不是谁更爱孩子的问题，这是两种悲伤，在黑暗中擦肩而过。
他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
他们都在试图抓住那个已经离开的孩子。
只是方式不同。
艾格尼丝用“守护”，她丈夫用“创作”。
一个把儿子留在身边，一个把儿子写进剧本。
都是继续下去纽带。
都是爱。
03
仪式
一年后，艾格尼丝收到了丈夫新剧的海报。
《哈姆雷特》。
她震惊，愤怒，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伦敦。
她要一个答案。
在环球剧院，她看到了舞台上那个熟悉的布景——一片古老的森林，一棵孤独的树。
那是她的家。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男孩，穿着她儿子的衣服，说着她丈夫写的台词。
她看到了“鬼魂”——那是她丈夫扮演的，一个父亲的亡魂。
在那一刻，艾格尼丝明白了。
她对身边的弟弟说：
他和我们的儿子互换了位置
此时，父亲变成了“死者”。
儿子“活”了下来。
这是另一场交换。
舞台上，她丈夫终于有机会，捧起“儿子”的脸，做了一次他在现实中从未有过的告别：
我的孩子
再会了
再会了
再会了
一定要记住我
舞台下，艾格尼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侧翼，卸下戏服的丈夫，终于崩溃，在黑暗中痛哭失声。
这不是一场戏剧。
这是一场仪式。
一场迟到了一年的葬礼。
她丈夫用这种方式，将那份无法言说的巨大悲伤，公之于众。
他邀请了整个伦敦的观众，来见分担他的痛苦。
而观众席里，那些同样在瘟疫中失去过亲人的人们，沉默地流下眼泪。
悲伤，在这里被看见，被表达，被共享。
然后，才可能被安放。
04
回归
仪式的高潮，发生在片尾。
哈姆雷特死在舞台上，死在艾格尼丝面前。
艾格尼丝环顾四周，那些肮脏的、伤痕累累的观众的脸，大多数都在哭泣，沉默的泪水流下他们的脸，双手紧握。
这些陌生人，悲伤和震惊的画面，一起经历了什么。
艾格尼丝看着侧翼的丈夫，丈夫也看着她，这是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艾格尼丝转过头，看向舞台上的“儿子”。
她仿佛看到了哈姆奈特。
那个11岁的灵魂。
原来，他一直徘徊在通往下一个世界的大门前，他一直在等着什么。
或许，只是在等父母放他走。
毕竟，告别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逝者需要生者的允许，才能真正离开，生者需要逝者的回应，才能真正放手。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没有机会好好告别的人，会被悲伤困住那么久。
因为他们“放不下”。
因为那个仪式，从未完成。
艾格尼丝终于明白，她要做的不是抓住，而是放手。
儿子不会消失。
他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活在她心里。
于是，她看着儿子的灵魂，笑了。
哈姆奈特也笑了，然后，他转身，走进那个“树洞”——
这是影片开头的那个树洞。
也是生命的归宿。
一片虚空。
这似乎在说，我们或许不必去追问生命从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
它始终是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就像那句著名的台词，“To be,，or not to be”，其实从来都不需要被回答。
因为生命本身，就是答案。
05
我们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聊聊赵婷。
在我的印象里，赵婷的影像风格从来都是克制的，哪怕那部大失水准的《永恒族》也不像漫威其他电影那么激烈。
但这部《哈姆奈特》，情绪浓烈到让我好几次差点落泪。
为什么会这样？
首先，当然与赵婷本人的经历分不开——
她其实一开始并没打算执导本片。
但读了原著之后，她被打动了。
因为那段时间她很痛苦。
在《无依之地》之后的四年里，她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失去”，甚至还与长期伴侣、英国摄影师Joshua James Richards分手了（这是她第一部没有他参与的作品）。
她说，自己一辈子都在恐惧死亡。
她说，自己有一种深深的、被抛弃的恐惧，“失去爱本身就是一种死亡”。
所以，她现在正在英国接受“临终陪护者”的培训。
她想学会如何陪伴一个人，走完最后一程。
她想学会如何面对那个虚空。
也是因此。
带着浓烈的感情来拍摄这部电影的赵婷，所呈现出来的情绪自然会是浓烈的。
其次，我们的感动，其实也与“我们”自己有关——
历史上，哈姆奈特确实死于1596年，年仅11岁。
但他的死因，历史记录中并没有记载。
瘟疫，只是一个合理假设，并非确证，甚至有学者指出，瘟疫是“较不可能的嫌疑之一”。
但电影选择了瘟疫。
为什么？
因为对于我们来说，瘟疫不是400年前的历史。
它是四年前的记忆。
那些隔离的夜晚，那些来不及告别的亲人，那些无法举办的葬礼。
我们都经历过。
但我们真的处理过吗？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悲伤剥夺”。
当一个人经历重大丧失，但其悲伤不被社会承认、不被允许公开表达时，就会产生这种悲伤。
疫情期间，我们的悲伤，就是被剥夺的悲伤。
我们没有机会，像艾格尼丝那样，守着亲人的遗体，寸步不离，也没有机会像她丈夫那样，在一场公开的仪式中，将悲伤倾泻出来，我们的悲伤，被压缩，被隐藏，被遗忘。
我们被告知要“向前看”，要“恢复正常”，要“继续生活”。
但悲伤不会消失。
它只是被埋在了某个角落，等待着被看见，被表达，被共享。
于是首映式上，赵婷让全场观众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心口，用一种冥想的方式感受内心。
这是我的心
对于我们来说，这就不仅是一场电影放映了。
还是一场集体的仪式。
所以没错。
我们当然可以批评赵婷这一次的处理过于通俗化了，以至于不那么克制与“高级”。
但我依然很喜欢这部片。
尤其是，当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艾格尼丝轻拍自己的心脏，看着哈姆奈特微笑着走进虚空的时候，或许也在心里，也放手了某个人。
从这个程度上来说，这部电影是赵婷给自己的一场“葬礼”。
同样是给我们的——
一场迟到了四年的“葬礼”。
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