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洗衣妹，去年身价涨了300亿
最人物官方账号作者 | 进行曲
来源 | 最人物
2025年，人工智能潜力全面释放的一年，也是“AI教母”李飞飞财富成倍增长的一年。
2026年1月，李飞飞创立的科技公司World Labs，进行了新一轮融资，公司估值高达50亿美元(现汇率约合349亿元人民币)。而仅仅1年前，其估值仅为10亿美元（现汇率约合69.8亿元人民币）。
这也意味着，在过去的十几个月里，这家公司的身价，以亿为单位，整整翻了5倍。与此同时，作为核心创始人，李飞飞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保守估计在10亿美元以上。
如今，人们日常使用的所有视觉AI应用，自动驾驶、医学影像、安防识别、手机相册分类等等，几乎都建立在李飞飞的研究基础之上。
2025年末，她还和扎克伯格、马斯克、黄仁勋等8名人工智能奠基者一同，成为美国《时代》周刊的年度封面人物。
回看李飞飞的人生轨迹，行至此处，并不轻松。
上世纪90年代，她随父母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求学。身处语言、生活和文化的重重困境中，他们为了生存不断挣扎，开过一家干洗店。
李飞飞在这里度过了青春期的后半程，在隆隆作响的洗衣机边学习，帮客人熨烫一件件衬衫。后来，这间干洗店因为母亲身体缘故，被无奈出售。
考入普林斯顿大学后，李飞飞从物理系本科生起步，逐渐进入计算机视觉领域，课程艰难晦涩，她却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突围，再突围。
李飞飞的故事，是个人与时代彼此选择的结果。稀少，且难以被复制。
李飞飞曾形容自己是一棵正在成长的树，在故土已经结出叶子、开出花朵，又一下子被连根拔起，硬生生移栽到另一片土地上。
上世纪70年代，李飞飞出生于北京。名字来自父亲的一次灵光乍现，据说在母亲生产时，他正在公园观鸟，由此想到了“飞”。
出生不久后，李飞飞跟随父母回到成都，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光。那时家境尚可，父亲在化工厂的计算机部门工作，母亲是一名高中老师。
与大多数同龄人不同，李飞飞成长在思想开放的家庭。父母从不打压她的天性，格外重视培养她的好奇心和独立人格。童年时，她经常跟着父亲到野外观察水牛、捕捉蝴蝶。在母亲的引导下，她广泛阅读，对知识充满热情。
李飞飞和父母
在家庭内部，李飞飞被当做一个平等完整的个体对待，但走出家门，现实世界很快向她展示了另一套规则。
小学放学后的一天，老师让女生先离开，男生留下来。李飞飞十分好奇，便躲在教室外面偷听。她听到老师对男生说，男生天生比女生聪明，如今成绩却落后于女生，这是不可接受的。最后老师鼓励男生，等到十几岁后，周围女生自然就变笨了。
这番话让李飞飞腾起一股愤怒，她无法相信说这些话的竟然是一个女老师。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偏见”切切实实地悬在头顶。她开始把头发剪短、不穿裙子、迷恋数学，甚至试图加入足球校队，以此作为反抗。
李飞飞在公开场合，鼓励女生学习数理科目
初中时，李飞飞对数学和物理的热爱愈发强烈。物理成为她观察世界的镜头：
骑车转弯时，她会思考加速度和角动量的变化；家里的猫从橱柜一跃而下，她会计算猫与地板相撞时的受力；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墙面，她会琢磨反射角度。于她而言，物理如同戏剧一样，丰富又生动。
直到有一天，母亲被叫到老师办公室。起因是在一次书目分享环节，大部分同学推荐的都是备考资料和应试书单，而李飞飞分享的却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勃朗特三姐妹的小说，还有关于海洋生物和战斗机的杂志。
老师认为，这些阅读过于杂乱，会让学生分心。母亲未作声，安静地听完后，带着李飞飞回了家。
热爱探索的李飞飞
1992年，一切骤然改变。为寻求更好的教育机会，15岁的李飞飞跟随父母移居美国新泽西州。下飞机时，母亲口袋里只剩20美元。
这个原本的知识分子家庭，瞬间跌落至异国社会的底层。
他们在新泽西州的一个小镇上，租下一间逼仄的一居室，时刻留意被丢弃在路边的旧家具，在二手市场挑选最便宜的生活用品。为了维持生计，父亲在钟表店做修理匠，母亲则在超市里收银。李飞飞也要一边上学，一边在餐厅打工、帮人遛狗。
在美国高中入学后，李飞飞很快意识到，之前学的基础英语几乎派不上用场。即便是最简单的家庭作业，她也要花费数小时在中英和英中两本大词典之间反复查找。曾经最擅长的数理科目，也因为语言障碍不再游刃有余。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我们来到这个国家，希望寻求更多机会，但我却看不到任何通往这些机会的路径”。
青年时期的李飞飞
学校里，针对亚洲同学的校园暴力偶有发生。为了寻求安全感，李飞飞频繁躲在数学老师萨贝拉先生的办公室，向他请教问题。
萨贝拉先生来自意大利，言辞犀利却循循善诱。他很快注意到李飞飞扎实的数理基础，认定她潜力非凡。在她迅速掌握高中数学内容后，萨贝拉亲自编写了一份临时版的高阶微积分教程，提前为她授课。
而李飞飞重新拾起对物理的热爱，是几个月后。
那时，她常和家人一起，周末开车到新泽西州各处游览。一次，他们来到了普林斯顿大学。在校园漫步时，她看到一尊青铜半身像，走近读起底座的碑文：
“”。
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碑文，脑海里浮现的是这几个月忙于生存的身影，是写物理作业时反复与语言搏斗的夜晚。望着爱因斯坦的雕像，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失去了对物理的热爱，只是被新环境吓到了。
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并没有死去。她站在异乡土地上，努力重新扎根。
1995年，李飞飞通过美国大学入学考试，以数学满分的成绩，如愿进入普林斯顿大学物理系学习，并获得全额奖学金。
她的同学大多出身中产家庭，而她身上却背负着家庭责任。宿舍洗衣房里经常有被扔弃的衣服，李飞飞靠着这些二手衣服度过了大学生活。
她从未参加过一次派对，也没有加入任何学校社团。她把学习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在公告板上搜寻讲座公告，从图书馆借阅成堆的书，阅读清单越来越庞杂多元，甚至每周五会去高等研究院蹭下午茶，与研究生开展讨论。
上大学之前，李飞飞对计算机的接触并不多。父亲为她组装了一个台式机，作为上大学的礼物。物理训练为她学习计算机打下了坚实基础，随着不断深入，她意识到计算机的巨大价值，开始系统学习编程语言。
正是在这期间，改变她一生的机会悄然出现。
大二暑假，她申请到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视觉神经研究项目。相较于研究自然宇宙的物理学，智能的奥秘在她看来更加广阔。她逐渐认识到，若要理解智能，“视觉”或许是最关键的入口。
在这一过程中，探索未知的热情不断涌上她的心头。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童年时，她曾发现从未见过的蝴蝶或竹节虫，那是一种纯粹的喜悦。
1999年，李飞飞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当时，拥有数学头脑的名校毕业生是就业市场的“抢手货”。
即便主修物理，她也收到了来自华尔街的工作邀请。他们提供高起薪、丰厚福利和晋升机会，足以迅速改善全家生活。唯一条件是她必须放弃科学研究。
李飞飞大学毕业时
李飞飞果断拒绝了。2000年，她来到美国西海岸，进入加州理工学院攻读硕博连读项目，正式踏入视觉研究领域。在当时，这还是极其冷门的研究领域。
彼时，该领域的学生通常会在神经科学与计算科学之间选择其一。前者主攻大脑的工作机制，后者则尝试用模型复现智能。李飞飞选择同时研究这两个方向。
她的两位导师分别来自意大利和德国，讲话都幽默而自信。对于多年努力掌握英语，为人处世小心谨慎的李飞飞而言，这样的学术环境让她心存感激。
在这里，她还结识了志趣相投的研究生同学，后来成为她丈夫的西尔维奥，一个爱科研也爱烹饪的意大利人。
那时，每日沉迷于科学研究的李飞飞，并未意识到，自己所做的努力日后将会推动新一轮算法革命。
李飞飞在实验室
她无法预料到更远的事情，却会被近处的人生，绊住双脚。
在导师指导下，她开始尝试构建大规模图像数据集，当时学院最大的数据集仅有7个类别，导师决定扩充到100个类别。李飞飞几乎将全部时间投入到图像收集、标记和组织中，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正当研究推进时，一通父亲的电话让她陷入彷徨。母亲因心力衰竭，已经无法继续工作。在此之前，母亲就曾接受过一次心脏手术。
她把父母从新泽西接到南加州，三个成年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比初到美国时的条件还要艰难。
母亲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现实的重压迫使她不断反思自己与实验室伙伴的差距。她越是反思，越是觉得自己无法为父母提供经济保障，自私至极，“成为科学家是一种奢望，我负担不起”。
李飞飞曾一度中止学业，瞒着母亲去麦肯锡咨询公司面试。当看到李飞飞身着正装出现时，母亲劝说她继续坚持，“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让你现在放弃的”。
李飞飞始终认为母亲是对的。从那一刻起，她再也没有质疑过自己的选择。
2025年，“伊丽莎白女王工程奖”的颁奖典礼在伦敦举行。这个被称为“工程领域诺贝尔奖”的荣誉，授予了包括李飞飞在内的7位人工智能奠基者。
评奖词指出，李飞飞因为创建大规模图像数据库“ImageNet”，为深度学习的突破奠定关键基础，开启了人工智能的视觉革命。
然而20年前，当李飞飞提出构建ImageNet时，几乎无人看好。
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左三）与“伊丽莎白女王工程奖”的7位获奖者
2006年，李飞飞博士毕业后，回到母校普林斯顿大学计算机系工作。当时，她已经与西尔维奥结婚，分到一套三居室的教职工公寓。她把父母接来一起生活，家庭条件终于得到实质性改善。
在普林斯顿，李飞飞成立了自己的实验室，正式开启计算机视觉研究。彼时，人工智能领域的信条是“算法至上”，“数据”则长期被视作小配角，只是供算法训练的消耗品，就像儿童手里的玩具。
她的同行们不断设计更精巧的算法，但适用范围依旧有限，这让李飞飞产生怀疑：问题或许不在算法本身，而在于缺乏足够的数据。“如果数据无法反映真实世界，再精妙的算法也只是空中楼阁”。
她也逐渐认识到，要让机器真正理解图像，就要通过海量数据不停训练。于是，她想构建一个囊括“全世界所有物体”的庞大数据库，并将其命名为ImageNet。在当时，这是一个近乎狂妄的想法。
作为一名年轻的助理教授，她身处残酷的学术竞争中，面临着“要么发表论文，要么完蛋走人”的结局。她必须按时完成工作，拿到终身教职，才能获得稳定生计。如果执意构建ImageNet，无疑是在拿职业前途作赌注。
每次与同行讨论ImageNet，李飞飞都感到越发孤独。更让她沮丧的是，很多人劝她放弃，当时“劝阻之声够我用一辈子了”。她也申请了多次国家科研经费，但一次都没有成功。
同为计算机系的李凯教授，是除了李飞飞之外的唯一华人，他相信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并且主动捐赠了一套工作站。他还向李飞飞推荐了一位名叫邓嘉的博士生，他来自清华大学，为人踏实勤奋、聪颖过人。
李凯、李飞飞、邓嘉
就这样，李飞飞和邓嘉组成二人团队，开启了一场没有退路的冒险。
他们设定了一个明确目标，为每个物品收集1000张不同的图片，最终覆盖2.2万个类别。他们招募了一批本科生帮忙，从互联网下载数亿张图像，随后筛选、标注与校验，时薪10美元。
不久，坏消息传来。邓嘉告诉李飞飞，“按照目前速度，ImageNet完工差不多要19年”。
李飞飞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唯一的解决途径是扩大团队规模，但经费压根不够。面对现实压力，她半开玩笑，“不如我们去路边洗车赚钱吧”。
转机来自邓嘉的一位好友，他提到亚马逊有一个众包服务，可以以极低成本，将任务分发给全球网民完成。李飞飞再次感叹命运之神的眷顾。引入众包后，来自167个国家的4.8万名网民参与标注。邓嘉给出的完工时间不断缩短，15年、10年、5年、2年……
2009年，李飞飞接到斯坦福大学的工作邀请。同年6月，ImageNet初始版本正式发布。
人工智能的发展，依赖数据、算法和算力的三方协同，缺一不可。李飞飞的ImageNet率先解决了“数据”问题，成为了时代领跑者。
李飞飞介绍ImageNet数据库
2012年，人工智能开始一路狂飙。也是在这一年，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抓住风口，将公司战略重心从游戏显卡转向AI芯片，由此奠定了在全球AI计算领域的领先地位。
2013年，因在ImageNet项目中的突出贡献，李飞飞接任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第七任主任，成为该实验室历史上第一位女性负责人。
2016年，谷歌人工智能阿尔法以4比1的成绩，打败韩国围棋高手李世石。“人工智能”从一个专业术语，迅速成为老少皆知的热词。
李飞飞的父亲开始收到国内朋友的微信，向他询问人工智能的种种问题。当父母和他们的同龄人都在讨论人工智能时，李飞飞意识到，世界真的变了。
随着ImageNet的大获成功，李飞飞吸引了众多科研新秀，渴望加入她的实验室。实验室每月举行两次讨论会，讨论的话题从图片识别扩展到场景描述、再到电影《她》中人类与人工智能相爱的情节。
电影《她》
主人公西奥多爱上人工智能萨曼莎
与此同时，科技巨头竞相组建人工智能团队，公开从高校招揽人才，起薪高达6位数。
李飞飞也察觉到身边的变化。
她的同事开始不断流失，被硅谷公司挖走。她的博士生安德烈毕业后，拒绝了顶尖大学的教职，加入了一个当时无人知晓的私人研究机构。这个研究团队就是后来的OpenAI，ChatGPT就是旗下产品，由硅谷巨头萨姆·奥特曼、埃隆·马斯克等人创立，初始投资高达10亿美元。
OpenAI创始人萨姆·奥特曼
但是，与人工智能高速发展并行的，是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优步自动驾驶汽车在测试时撞死过路行人，谷歌照片服务误将黑人青少年标记为“大猩猩”，简历筛选程序将带有“女性”的自动判作低分……
这些或许并非出于恶意，却让李飞飞深感不安。
她意识到，即便是机器，也会继承并放大人类社会中的偏见和歧视。构建算法的科学家，往往来自背景高度相似的西方男性群体，他们的观念会无形中渗透进算法的设计、数据的选择，甚至是对风险的预判。
2015年，李飞飞和学生奥尔佳牵头发起AI4All项目，为高中女生、少数族裔和低收入家庭的学生提供人工智能课程，并为毕业生争取进入该领域的实习机会，试图改变从业者的构成。
这个项目很快得到了梅琳达·盖茨（比尔·盖茨的前妻）和英伟达CEO黄仁勋的支持，并发展为全国非营利组织。李飞飞再次实现了“从无到有”的跨越。
李飞飞和奥尔佳
2017年，李飞飞迎来21个月的学术休假，可以暂时离开教授职位。她的收件箱被英伟达、优步、谷歌等公司的邀请信淹没。她接受了谷歌云计算部门的首席科学家一职。
在谷歌，她推出了一系列降低AI技术门槛的产品与工具。在她看来，人工智能的价值不在于炫技，而在于让普通人也能用得起。她还成立了谷歌AI中国中心，推动人工智能在中国的发展和应用。
她对技术持有乐观主义，只是需要多方合力，“AI应该得到善用”。
谷歌任职时期的李飞飞
2020年起，李飞飞迎来了漫长的加冕仪式。
她先后当选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国家医学院院士、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获得“三院院士”称号，斩获“伊丽莎白女王工程奖”，并登上2025年《时代》周刊封面。
这位15岁移居他乡的少女，最终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强大注脚。
（从左到右）扎克伯格、苏姿丰、马斯克、黄仁勋、奥特曼、哈萨比斯、阿莫迪、李飞飞
2024年，李飞飞再次提前转向，开始系统研究空间智能。
在第二次学术休假期间，她开始筹备公司World Labs，尝试将模型从平面图像提升到三维世界中，赋予人工智能更高级的认知能力。
基于她强大的行业影响力，公司成立不到一年，就迅速集结了人工智能领域的半壁江山，吸引了英伟达、AMD、Adobe等科技巨头入局，累计融资2.3亿美元。目前，李飞飞正在推进新一轮融资洽谈，公司最新估值有望达到50亿美元。
李飞飞和三位联合创始人
从ImageNet引发的计算机视觉革命，到倡导以人为中心的AI，再到如今投身构建三维世界，李飞飞亲眼见证着人工智能从学术奥秘变为新闻头条的全过程。
她曾说，希望把一生奉献给这个最初鲜为人知的领域。正是这个选择，让她一次又一次走在时代拐点之前，也让她走得比最初想象得更远。
童年时，李飞飞常在户外仰望星空，寻找那颗指引方向的北极星。
漂洋过海后，对她的父母而言，北极星就是艰难打拼后站稳脚跟，过上稳定的生活。即便不够浪漫，但足够坚定。
对李飞飞来说，她的北极星就是探寻智能奥妙，并引导其造福人类。她也深知，无论如何努力，到达北极星的距离永远是无限的。可以苦苦追求，却永远无法抵达。
在这种永远无法抵达中，李飞飞却感受到最大的快乐。因为探索的旅程永远不会结束，而她也永远不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