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第一“冤案”?开播万条差评,淹没了什么
吵翻了。
为了一部央视大剧,《生命树》。
社交平台变成了战场,每一帧画面都被拿到显微镜下审判。
吵什么?
美瞳、假发、双眼皮贴。
“演技太差”。
“妆造太土”。


有新闻提到——
剧集开播5分钟就有大量差评出现,仅12小时就涌入上万条一星差评与五星好评,平台连夜启动保护机制,删除大量短评。

一场围绕着演员的“审判”与“维护”。
把一部讲述高原生死搏杀、致敬英雄的严肃正剧,变成了粉圈的最新战场。
荒诞吗?
荒诞。
但今天,肉叔不想再简单地把这件事归结为“饭圈乱象”。
因为在这场喧嚣之下,隐藏着一个更深层、也更有价值的命题。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口水战。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跨越了三十年,在剧里剧外,以不同形式同时上演的,关于理念的战争。
01
聊《生命树》之前,我们不得不提另一部作品。
陆川的《可可西里》。
不管你对陆川的态度如何,也不能否认,这部豆瓣8.9的作品,是一部极佳的电影。
它用粗粝、纪实的镜头,展现了巡山队与盗猎者之间残酷的猫鼠游戏。
用一个几乎没有希望的结局,刺痛了所有观众。

那么,既然已经有了《可可西里》这座珠峰,《生命树》为什么还要拍?
它想说的,是《可可西里》没说完的故事。
如果说,《可可西里》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它精准地切开了盗猎的血腥创口,让你看到最直接的罪恶与牺牲。
那么,《生命树》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它不仅让你看到创口,更让你看到创口周围的整个肌体——
那个年代的贫穷、挣扎、希望与无奈。

《可可西里》的冲突,是相对明确的。
巡山队 vs 盗猎者,正义与邪恶,界限分明。
而《生命树》的冲突,更复杂一些。
它的戏剧内核(至少前几集里),是那个年代,摆在整个藏区面前的一道血淋淋的选择题:
要脱贫,还是要生态?
一边,是现实的贫穷。
故事的发生地,是国家级贫困县,巡山队(打击盗猎的人)连工资都发不出,装备比盗猎者的还差。

县里很努力在招商,但别人一看到这恶劣的环境便知难而退。

另一边,是脆弱的生态。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条售价5万美元的“沙图什”披肩,让藏羚羊惨遭屠戮,每年超过2万只被猎杀。

按多杰说的话是——
快则3年,多则5年就要灭绝

怎么办?
剧中有个场景,是这场理念之争的最高潮。
县委会上,所有人都盯着副县长多杰。
县里的领导让他找出博拉木拉无人区的矿脉位置,这是玛治县脱贫的唯一希望。
可他呢?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路线勘探之后,忽然又说,相比于建立开发区,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自然保护区。
不能为了钱把矿脉开放,而是要圈起来。
因为——
我们在这个地方开矿
一旦影响到了
中游和下游的水质水量
那我们就成了
国家的罪人
历史的罪人

这不是一个环保主义者在喊口号。
这是一个决策者,在权衡。
他知道县里有多穷,知道队员们等着钱开饭,他的挣扎,是那个年代所有决策者的挣扎,他对抗的,是整个唯经济发展的逻辑,是一种只顾眼前的短视。
只是领导层的冲突?
不,还有更多。
在这个场景之前,还爆发过另一场多杰与巡山队队员之间的冲突。
多杰隐瞒了自己想要建立自然保护区的想法。
一直说要建立开发区。
于是跟随他时间最长的副队长逢人便游说,建立了开发区之后日子就变好了,每个人都围绕着“富足”的目标前进。
哪怕工资发不出,装备极其简陋,遇到很多危险,他们也在挺着。
结果开发区不搞了。
副队长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突然崩塌,他觉得受到了背叛。
于是背包就要走。

所以没错。
《生命树》虽然存在着不少问题,但它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把这个选择题简单化。
多杰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环保圣人。
与多杰持反面意见,坚持经济发展的县长也不是单纯的反派(他在多杰受伤时坚持不解散巡山队)。
甚至参与盗猎的人里,也不是全部的恶棍(比如巡山队里就有一个曾经盗猎的)。
它拍出了那个时代真实的、痛苦的、两难的抉择。
它拍的是对未来的困惑。
02
那么,我们把视线拉回到2026年。
在此基础上回看剧外的这场“差评战争”,他们吵的是什么?
是胡歌的胡子,是杨紫的妆容。
但,却错过了“真实”。
我也是在看剧的过程中,通过网络搜索才了解到了多杰原型的故事——
1994年1月18日,太阳湖畔。
一个叫索南达杰的人,在押送盗猎分子的途中遇难。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仍保持着推弹夹的姿势,被零下30多摄氏度的风雪,塑成了一尊冰雕。
那一年春节,治多县城没有听到一声鞭炮响。
索南达杰的梦想,是让可可西里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他没有看到这一天。

但他的外甥普措才仁,2002年从警校毕业后,放弃了外地的工作机会,回到可可西里,一守就是20多年。
他继承了家族的信念。
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
不止。
2016年8月,巡山队员松森郎宝和5名队友进入可可西里腹地执行任务。
返程途中遭遇暴雨,车辆陷入泥潭,干粮告罄,卫星电话失灵,这6人与5位救援的巡山队员一起与外界失联。
他们一天只吃一顿饭,渴了就喝河水。
没第二批救援人员吗?
有。
但因为道路问题,第二批救援队员也同样陷入了无路可走的困境。
直到40天后。
他们和第三批救援队员一起,才终于走出无人区,而那3辆巡山车,则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们依旧很难。
这就是《生命树》讲述的故事。
也是那些争吵着“妆容”“番位”的人,正在错过的东西。
没错。
《生命树》选择胡歌、杨紫,当然是因为流量。
但却不是在“蹭流量”。
一个残酷的现实:
如果这部剧用的是一群我们叫不出名字的演员,它可能连被吵上热搜,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它可能会像很多作品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剧海中。
所以我私人觉得,主创之所以要选择这些演员,只是希望借助他们的国民度,让更多习惯了看偶像剧、古偶剧的年轻观众,能够有机会,看一眼可可西里,看一眼那些用生命守护藏羚羊的英雄。
但讽刺的是,他们用来吸引观众的“流量”,最终却变成了攻击这部剧最锋利的武器。
我特地找工具分析了豆瓣上没被删除的一星差评。
按理说,大量的一星差评,要么是剧情有很大的问题,要么是立场有很大的问题。
但结果都不是。
超过八成(51.5%的杨紫演技争议 + 27.3%的疑似水军)的喧嚣,都与剧集本身想表达的东西无关。

他们针对的只是演员本身。
却没有人关心,索南达杰是谁,巡山队员在无人区经历了什么。
更没人真的去聊作品本身的好坏。
这,才是这场差评战争,最可悲的地方。
03
但,肉叔今天不想站在《生命树》的立场去“反黑”,也不想站在批评者的立场,去指责演员的表演。
剧本身好不好,或者有多好,其实也不在这篇文章的讨论范围之内。
这件事,值得我们站在另一个角度去思考。
《生命树》的遭遇,不是一个孤例,它是我们这个时代,公共讨论空间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的一个缩影。
德国学者哈贝马斯曾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公共领域”。
它指的是介于国家与社会之间,一个公民可以自由交流、形成公共意见的空间。
在报纸和咖啡馆的时代,这个空间是存在的,人们可以就一个公共议题,进行理性的、平等的、有深度的讨论。
但今天,在社交媒体的时代,这个“公共领域”正在碎片化和部落化。
什么是碎片化?
举例来说,如果你习惯于刷短视频,你可以看一下你一天的浏览记录,数一下你这几个小时看了多少条信息。
我想,上百条是很容易达到的事。
那这一百条你记住看什么?
其实不用想就会知道,能被我们记住的,只有一个个耸动的标题,一个个情绪化的标签。
我们失去了对复杂议题进行长时间、深度思考的能力和耐心。
注意力极度贫乏。
而部落化呢?
这个概念其实源于“身份政治”,我们不再以公民的身份参与讨论,而是以“粉丝”、“黑粉”、“某个群体的成员”的身份参与是非的站队。
我们关心的不是这件事对不对,而是这个人是不是我们这边的。
我们追求的是圈层的胜利。
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命树》这样的作品,注定是“不合时宜”的。
它太慢了,太需要思考了。
它不适合被切成 15 秒的短视频,不适合被简化成好或坏的二元判断,不适合成为饭圈战争的弹药。
就像剧中有一个细节。
省报记者在白菊家忽然看到了一棵树,楞了好久,然后说,我来这个地方后从没见过树,这是第一棵。

这片荒芜之地为什么有树?
是因为白菊的父亲。
白菊的父亲是个乐观的人,他从小相信的事情都会坚持去做,一天,他想种棵树,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不可能会存活的,但他还是去做了,找了一颗树苗,种了下去,并耐心呵护。

许多年过去了,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它还一直活着。

这个情节,放在短视频里,并没什么爆点。
但如果你静下来想一想,你会发现它背后的力量:在物质极度贫瘠、生存极度艰难的环境里,他们依然保持着一种精神上的富足,一种发现美的能力,一种对生活的热爱。
这就是《生命树》试图传递的东西。
但问题是:如果我们的公共领域,已经被碎片化和部落化所侵蚀,那它还能容下这样的作品吗?如果我们的注意力,只能分配给那些迎合我们情绪、巩固我们身份的内容,那我们还能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所以最后,我也只能感到无奈——
三十年前,索南达杰用生命,为我们守护了一片物理上的“无人区”,如今,藏羚羊的数量已经从不足 2 万只恢复到 7 万余只(2024年数据),2009 年至今未闻盗猎枪声。
三十年后,当我们的精神世界,也日益被流量、算法、饭圈话语所侵占时,又有谁来守护一片精神上的“无人区”?
这不是《生命树》一部剧的问题。
这是我们每一个人,作为内容消费者、作为公共讨论的参与者,都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们把注意力分配给什么,什么就会生长。
否则,就容易枯萎。
我不希望,这个守护生命的故事,最终死于一场流量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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