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里，卡尼打开新世界

北京的冬天，没有飘雪，却有一片支棱起来的红枫叶。

在英国首相斯塔默游览故宫之前，加拿大总理卡尼已经把重要的话说了三遍。有外媒形象地比喻，卡尼戳破了美国霸权的“皇帝新衣”。

从北京到达沃斯，再到魁北克，卡尼没说一句客套话，字字都在跟美国摊牌。在北京，他强调伙伴关系应该是可预测的；在达沃斯，他呼吁新秩序应该是务实、灵活且由共识驱动的；在魁北克，他直言加拿大的未来该由加拿大自己选。

不再“表演主权”

话是卡尼说的，心思却是一众西方国家的。

从“价值的力量”到“力量的价值”，这三次讲话机锋迭出，不仅戳破了盟友间的虚假温情，还试图叩开新秩序的大门。

这还了得！美方试图找补，称卡尼已在最近的通话中“极力收回”批评美国的言论，但卡尼的回应决绝：“我在达沃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达沃斯论坛上，卡尼借修昔底德名言怒斥霸权，点破中等强国的尴尬，也道出了加拿大过往的无奈：“我们长期‘表演主权’，在强权面前假装独立，实则连议价权都无从谈起——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只能被动承受，这绝非真正的国际秩序。”

面对特朗普“加拿大靠美国存在”的挑衅，他在魁北克强硬回怼，称“加拿大不是靠美国才存在的，我们能繁荣，只因我们是加拿大人”，还强调“我们是自己国家的主人，未来该由自己选”。魁北克，这座两百多年前就是为了防御美国入侵而建的要塞，本身就自带象征意义。

加拿大的“掀桌”，是特朗普政府极限挑衅的必然结果：扬言将对所有进入美国的加拿大商品加征100%关税，发布覆盖美国国旗的加拿大地图，甚至用“州长”一词轻蔑称呼卡尼……莱杰公司1月发布的民调显示，三分之一的加拿大人认为美国未来可能会采取“直接行动”控制加拿大。

1月，加拿大军方进行了一场百年未有的兵推，模拟的是美军从南部入侵的场景。加拿大《环球邮报》指出，这是自20世纪“一号防御计划”后，加拿大军方第一次把最亲密的盟友美国当成了“入侵假想敌”。此外，加拿大政府还计划在本财年将军费开支提升至国内生产总值的2%。

自二战以来，加拿大在防务上深度嵌入北美防空司令部和北约体系，高度依赖美国。此外，加拿大七成外贸份额被美国牢牢掌控，美国动辄加征关税、干涉其能源政策。这种长期的依附关系，让加拿大积怨已久。

卡尼的三次讲话，正是将这份积怨转化为公开反抗的标志，也宣告了加拿大对美态度的彻底转变。正如加拿大前外交官彼得·博姆所言，“卡尼的言论，是自1947年路易·圣洛朗（时任加拿大外长）表明二战后加拿大外交政策方向以来，发表的最具影响力的一次外交政策阐述，宣告了加拿大外交新的开端”。

《纽约时报》评论认为，卡尼的演讲是“政治明星”级别的。

寻找“可靠的合作伙伴”

“无论这头野兽多么友善温顺，它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你。”加拿大前总理皮埃尔·特鲁多曾用“与大象共眠”比喻与美国为邻，形象地描绘了加拿大始终面临的困境。

“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最危险的赌博。”卡尼在去年12月首次公开使用这一比喻，表达加拿大经济对美国市场过度依赖的风险。年初的这三次讲话，更是道出“去美国化”的决心。

达沃斯论坛上，卡尼痛斥霸权本质：“大国将经济一体化变成‘武器’，关税是杠杆，供应链是软肋，盟友利益不过是‘美国优先’的筹码。”魁北克演讲中，卡尼向民众承诺：“绝不允许加拿大的经济命脉，被任何一个国家掌控，多元合作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加拿大半年内在四大洲签署了12项贸易与安全协议，与卡塔尔建立了新的战略伙伴关系，还在和印度、泰国、菲律宾深化合作，跟南方共同市场、东盟等联盟拓展协作。他的目标很明确：未来10年把对非美市场的出口额翻一番，建立一个“抗风险的多元经济体系”。

在北京，卡尼直言：“中加伙伴关系，是全球贸易不确定性中的‘稳定器’，比某些所谓‘盟友关系’更可预测、更可靠。”

今年1月，卡尼开启了八年来加拿大总理的首次访华之旅，成果是实打实的：加方恢复了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关税优惠，给出每年4.9万辆的进口配额，配额内关税降到6.1%；卡尼称，预计中方将于今年3月前将加拿大油菜籽的综合关税降至约15%。加拿大《环球新闻》说，对加拿大当地农民来说，这场访问“圆了长久以来的期盼”。

在达沃斯的演讲中，卡尼说，加拿大人过去曾舒适地认为，地理和联盟成员身份自动带来了繁荣与安全，但这一假设已不再有效。“加拿大是最早听到‘警钟’的国家之一，这促使我们从根本上转变战略姿态。”

这是加拿大的一次反转。此前，特鲁多政府跟着美国强硬对华，没捞到任何好处，反而吃了大亏——2024年跟风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100%关税、钢铝产品加征25%关税。随后，中方精准反击，宣布对加油菜籽征收最高75.8%的保证金，并对猪肉、海鲜等产品加征关税。当地油菜籽农场主痛呼“每公顷土地都在亏损”。

曾任加拿大和英国央行行长的卡尼，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带领加拿大稳住了经济大盘；英国脱欧时，又帮英镑区平稳过渡。所以，他非常清楚单单依赖一个国家的致命风险。所以，卡尼自上任以来，就在一步步剥离对美国的依赖——

首访特意绕开美国，直奔英法，坦言这两国才是“最可靠的合作伙伴”；打算从欧洲采购战斗机，慢慢摆脱对美制装备的依赖；全力铺展多元合作，把中国视作“更具确定性的合作伙伴”，并提出希望两国“重拾建交初心，找回失去时间”。

“不上桌，就会上菜单。”卡尼这句话，借用美国前国务卿布林肯的梗，道出中等国家在霸权体系下的生存焦虑。有专家指出，美加之间的相互对立，势必对美国所构建的联盟体系内部关系走向带来非常重大的影响。越来越多的美国盟友会因为美国对其盟友的霸凌而与美国渐行渐远，加拿大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示范。

基于现实，转向“更可靠的伙伴”，既是加拿大的突围之路，也正成为更多国家心照不宣的未来选择。

何为“新的世界秩序”

构建全球新秩序，是卡尼言辞的终极指向。在美国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和巴黎协定，任意干涉和霸凌主权国家之际，这一指向的价值不言自明。

在魁北克演讲中，他明确表态，加拿大要做“动荡世界的灯塔”，团结中小国家，共建更公正的国际规则。

“让我们为迎接新世界秩序做好准备。”在访华期间，卡尼就曾提出“新的世界秩序”并作解释：“有相同想法的国家或许不会在所有方面都意见一致，所以需要在数字贸易、气候金融等多领域形成不同的联盟。”

在达沃斯论坛上，他更是抛出重磅宣言，“旧秩序不会回来，不应为此哀悼，怀旧不是策略”，并再次重申“多边体系在被侵蚀。未来，想法一致的国家会抱团，一起制定新规则”。

在此基础上，他提出新秩序的实践路径：建立“可变几何”联盟——基于共同价值观和利益、灵活的、以逐个议题为导向的合作联盟。目前，这一合作模式已在关键矿产、气候变化等领域开始实践。

加拿大《环球邮报》称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的演讲为“新时代的宣言”。文章提到，卡尼在达沃斯的演讲为许多国家指明了方向，许多国家正在考虑效仿，甚至计划追随他的脚步前往中国，以便像他一样，“以开放的心态，广泛地、战略性地参与其中”。

今年以来，西方国家领导人兴起一股“访华热”。法国总统马克龙、爱尔兰总理马丁、芬兰总理奥尔波、英国首相斯塔默等多国领导人相继访华，其中不乏美国的传统盟友。斯塔默直言“忽视中国是不明智的，英国的外交只服务于本国利益”，这种表态与卡尼“经济多元化”的主张形成鲜明呼应。

有分析认为，从卡尼到欧洲各国领导人，可以用“觉醒”形容他们的发言。当然，不是自己“醒”的，是被特朗普的大棒“打醒”的。二战到现在的“旧世界”“旧秩序”，是西方主导塑造的，其倒塌的根本原因也正是霸权逻辑在西方内部的混乱反噬。归根结底，是美国作为“帝国”，无法提供足够的、有效的国际公共产品，盟友体系、“自由国际秩序”支撑不下去了。

此际，加拿大正试图走出那间“与象共眠”的“致命卧房”。更多的人已读懂基辛格说过的那句话：“做美国的敌人是危险的，但做美国的盟友则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