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年》评宋太祖的统一策略

最近取材五代十国时期的电视剧《太平年》热播,再次引发公众对这一乱世的关注。五代十国(907–979年)是中国历史上继南北朝之后又一个大分裂时期,但其后的统一格局却与隋唐迥异。南北朝虽长期割据,但其终结催生了疆域辽阔、制度完备的隋唐帝国;而五代十国虽最终由北宋完成形式上的统一,却始终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一关键地理屏障,导致宋朝始终处于“守内虚外”的地缘劣势之中

从历史地理学角度来看,燕云十六州(今北京至大同一线)不仅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势力的传统分界线,更是华北平原的天然军事屏障。自后晋石敬瑭于938年将此地割让契丹后,中原王朝便失去了长城—燕山防线,使河北、河南腹地直接暴露于游牧骑兵的冲击之下。这一地缘结构的断裂,从根本上改变了此后四百余年中国北方的战略态势。

宋太祖赵匡胤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深知武将拥兵之危,故登基后迅速推行“杯酒释兵权”,解除石守信等禁军将领兵权,并确立“崇文抑武”国策。此举虽有效防止了内部兵变,却也埋下了军事积弱的隐患。更关键的是,在统一战略上,宋廷采纳赵普“先南后北、先易后难”之策,优先平定南方诸国如后蜀、南汉、南唐等(电视剧《太平年》讲的就是统一南方吴越国的事情)。然而,这一策略忽视了地缘窗口期的紧迫性。

历史上,在宋太祖忙于“先南后北”时,北方辽朝正处在辽穆宗的统治之下。辽穆宗耶律璟在位期间(951–969年),辽国内政混乱、对外无扩张野心,正是中原政权收复燕云的最佳时机。彼时北汉虽依附辽朝,但国小力弱;辽廷亦无意南侵,甚至对后周柴荣蚕食燕云边地采取默许态度。若赵匡胤能效仿周世宗柴荣,在稳定中原后立即北伐,或可趁辽朝衰微之际夺回战略要地。然而,宋军将主要精力耗于南方,直至979年灭北汉时,辽景宗与萧太后已重整国政,辽国进入“中兴”阶段,燕云收复窗口彻底关闭

由此观之,宋朝未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其根源不仅在于崇文抑武政治制度设计,更在于对地缘战略节奏的误判

其一,所谓“先南后北”实为战术便利,却牺牲了战略主动权——南方政权虽富庶,但无威胁;而燕云失守则使中原门户洞开,形成“无险可守”的被动防御格局。

其二,宋廷后期长期奉行“以经济换和平”策略,通过岁币(如澶渊之盟)维系与辽、夏的脆弱平衡,却未将经济优势转化为军事投送能力,尤其在缺乏优质牧场的条件下,骑兵建设严重滞后,难以在华北平原对抗辽金铁骑。

其三,宋代的治国思想催生了理学的发展,至南宋程朱理学达到鼎盛。从长时段历史视角来看看,程朱理学强调“存天理,灭人欲”,将三纲五常神圣化,强调服从与内省。其伦理体系在文化心理层面强化了内向保守的国家性格。汉唐时代那种“凿空西域”“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外向型文明气质,自宋代起逐渐转向“重内轻外”“安土重迁”的治理逻辑。这种精神风貌的转变,与宋朝地缘困境互为因果:因失燕云而被迫内守,因内守而推崇文治,因文治而压抑尚武精神,最终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守成型文明”模式。

今日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的统一大业尚未完全实现。回望唐宋两代统一路径,可得两条历史地理启示:

第一,和平统一若无强大武力为后盾,难以持久。 宋朝虽以“纳土归降”方式和平接收吴越、漳泉等地,但对燕云等战略要地却因武力不足而始终无法有效控制,即便北宋末年“联金灭辽”短暂收回燕京,亦因缺乏驻防能力与民心基础而迅速失守。

第二,历史的地缘窗口期转瞬即逝。 辽穆宗时期的昏聩本为中原提供了一次低成本收复失地的战略机遇,但宋廷错失良机,待辽朝复兴,再欲北伐已需付出数倍代价,终致两宋三百余年困于“无燕云之险”的结构性劣势。

因此,真正的统一不仅是政权更迭或地图着色,更是对关键地理节点的掌控、对战略通道的整合、对地缘风险的预判。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在今日推进国家统一与安全体系建设的过程中,宋朝的教训值得深思:和平可贵,但不可恃;窗口难得,务必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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