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医疗斩杀线,斩普通人也斩医生自己

文 | 邓铂鋆 北方朔风

美国“斩杀线”是近期备受关注的现象级话题。它借用网络游戏术语,形象地勾勒出美国中产及普通家庭面临的系统性财务脆弱性:一旦收入或储蓄跌破某个临界值,便可能在医疗、失业等突发风险冲击下迅速破产,甚至无家可归——而美国流浪汉的生存周期仅为3~7年,平均4.3年,破产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步入死亡漩涡。

医疗费“斩杀线”:压垮普通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根据在美华人的田野调查及美国各类统计数据,高昂的医疗成本是导致美国人个人破产的关键诱因。美国约六成个人破产直接或间接与大额医疗支出相关,作为衡量全社会医疗卫生服务资金消耗的核心指标,美国卫生总费用占GDP的比例,长期位居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首位,2023年达17.6%,远超OECD2022年9.2%的平均水平。

庞大的医药-保险既得利益集团,持续将医疗成本推至高位。美国卫生总费用占GDP比例自20世纪80年代起便持续攀升,从1980年的8.8%逐步增长,进入21世纪后增速加快,始终稳居OECD国家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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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杀线概念引发全网大讨论后,洗地言论自然不少,比如很多人试图把美国的问题说成是发达国家或是世界共有的问题。但这是明显的转移话题策略,在医疗领域尤其如此。美国如此夸张的医疗投入,带来的效果却是不理想的健康数据,在人均寿命,产妇死亡率等等数据上,美国的水平属于发达国家的倒数,而在药物滥用上,美国更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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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医疗投入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投入巨大,技术越进步,美国的医疗带来的矛盾也越显著。前些年美国经济尚且好一些,这方面问题还能掩饰过去,但是在多个问题的连续叠加之后,美国的医疗越来越呈现一种不可持续的态势。

雪上加霜的是,近年来美国两党政治博弈日趋激烈,任何一方提出的医疗改革措施,要么遭对方直接抵制,要么即便“压线通过”,也会迅速被对方找到漏洞拆解,导致医疗改革屡屡反复,改革精华不断被撤回,固有弊端却持续放大。

美国民众既未等来奥巴马政府承诺的全民参保,又不得不面对保险公司因为医疗改革推高经营成本,频繁上调保费、花式拒付理赔的困境。夹心层中的美国中产,既无财大气粗的抗风险能力,又无法享受社会保障的兜底支持,在两党的政治闹剧中,背负的医疗负担日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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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难逃“斩杀线”:高收入背后的隐性危机

在美国普通民众“就医难、看病贵”问题持续加剧的同时,医药既得利益集团对医生群体的大肆收买,让这一群体看似待遇优渥。作为高收入职业代表,美国医生整体收入远超社会平均水平,约为美国人均收入中位线的4倍以上,不过在专科领域、执业模式、地区分布上存在显著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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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积累方面,尽管医生群体因巨额学生贷款起步较晚,但凭借稳定的高收入,多数人能在职业生涯中期实现百万美元净资产。据统计,65岁以上的美国医生90%以上资产规模突破百万美元,平均资产在300万至500万美元。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大使馆发布的数据显示,尽管美国家庭人均资产达120万美元,但家庭资产中位线仅为19万美元,悬殊差距折射出严重的贫富分化。

和硅谷的程序员收入冠绝全球一样,美国的医生收入也绝对算是冠绝全球,成为了长期以来更多其他国家医学工作者羡慕的对象。这种收入来自于美国对于医疗的大量投入,更来自于赢者通吃的达尔文主义分配制度,欧洲国家起码还剩一点社民主义的参与,而美国什么都没有。这正是美国“斩杀线”的核心组成部分,因为把普通人不当人,所以类似医生这样美国社会的表面赢家,有着相当优渥的高收入。

然而,这样的高收入,并非医生群体远离破产与“斩杀线”的“免死金牌”。美国劳工部及各大医师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即便高收入能帮医生隔绝部分风险,也无法让他们彻底摆脱个人破产的可能。美国普通成年人年均破产率约为1.5%-2%,医生群体的破产率虽远低于这一水平(0.2%-0.5%),但在全美约96.7万名医生中,每年仍有1900-4800人面临破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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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专科、不同执业方式的医生,破产风险差异明显。受雇于医疗机构的医生,因执业行为属履职范畴,诉讼风险与医保支付问题由雇主承担,破产风险相对较低;而收入更高的私人执业医生(自开诊所或医院),在享受自主经营高收益的同时,需承担全部经营风险,破产率高于医生群体平均水平,约为0.8%-1.2%。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统计数据中“高负债医生”群体,他们的破产率高达1.5%-2%,与普通美国民众几乎持平。

这正是美国“斩杀线”最为绝妙的地方,很多人对“斩杀线”这个词语存在误解,把这个理解成只针对美国中下层人群的。它不是这样的,“斩杀线”是资本主义清退规则的极致体现,对所有人都有效,除非你大而不能倒,美国的医疗卫生集团当然属于大而不能倒,但作为个体的医生不是如此。

当我们足够了解美国,我们会意识到,承认“斩杀线”是坏的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因为这种“高效率”的模式,正是美国经济的根本。想要承认“斩杀线”的恶,就得意识到,很多事情不应该学美国,这是对我国过去几十年文化路径的颠覆,也难怪很多知识分子对这个概念反应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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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教育的“隐形门槛”:高负债医生的诞生根源

所谓“高负债医生”,指贷款总额超过25万美元的医生群体,他们多分布在35-45岁年龄段——恰恰是刚结束冗长却被标榜为“高质量”的医师职业教育,独立行医步入社会的关键阶段。这一年龄段的新医生,需同时背负学生贷款、家庭支出、执业成本的三重压力。

高额学生贷款是医生群体破产的主要诱因。尤其针对新人医生,特别是非“医二代”出身者。美国精英医学教育被视为医学界的骄傲,却设置了严苛的“4+4”学制+医师技能培训门槛:需先完成本科阶段学习,选修医学院相关课程并取得高绩点、获得学士学位后,才能申请医科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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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医学院协会(AAMC)2023年数据显示,全美排名前50的医学院平均录取率仅为3.5%,哈佛大学医学院、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等顶尖院校录取率甚至低于2%。低录取率催生了苛刻的申请要求,除成绩外,医学院还“合理”要求申请人“具备社会贡献、热心公益”。

显然,平民子弟很难在扎实掌握书本知识的同时,兼顾耗费精力与经费的公益活动(如非洲慈善项目)。笔者接触的部分美国“移一代”华人医生,会拜托国内已是院士、杰青、院长等身份的老同学,为自己申请医学院的“医二代”提供门诊志愿导医等证明(人可不到场,但证明文件必须合规),以满足医学院录取的公益要求。

即便是中产家庭的考生,要在成绩之外达成这些要求也极为困难。这种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筛选机制,实则成为高收入家庭世袭垄断优质职业岗位的隐形门槛。

考入医学院后,“磨炼”并未结束。学生需通过4年理论学习获得医学文凭,再接受长期的医疗技能培训,而此时他们已背负巨额学贷。2025年美国统计数据显示,医学院毕业生平均负债26.4万美元,部分私立医学院毕业生负债超50万美元。美国医生的临床技能培训周期漫长:内科3年,外科5-7年,神经外科、心脏外科等高危专科需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延长。

培训期间,新人医生几乎沦为医院的“家养小精灵”,每周工作超80小时。他们需每年通过专科委员会评估(如美国外科医师学会要求完成至少750台手术操作),并达到ACGME六大核心能力要求(含医学知识、患者关怀、沟通能力等),才能成为符合美式标准的“精英医生”。尽管此时新人医生年薪可达6-7万美元,但他们求学过程中背负的“利滚利”学贷,往往要等到他们独当一面、获得全额高薪后才进入偿还期。

过高的医学教育成本,让不少学力胜任的考生转而选择学费仅为临床医学25%左右的工科、商科。高收入阶层对医学人才再生产的垄断,必然导致医学学科人才流失、发展停滞,行业的既得利益者陶醉于固步自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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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美国有普遍的超前消费习惯了,这可不是底层没有储蓄意识那么简单。是美国的高效资本主义制度下,你不超前消费,不要说阶级上升,就是不滑落都是不可能的。越是医生这种看起来光鲜的职位,就越需要大量贷款作为支持。

这正是美国“经济繁荣”的秘诀,因为不消费,不贷款的话,根本无法保障自己的社会地位。在美国,阶级滑落的速度远超中国人的一般想象。

资本鞭下一“医驴”:高收入也难破的困局

美国法律明确规定,学生贷款几乎无法通过破产免除,即便成为正式医生、收入丰厚,也可能陷入“还息不还本”的困境。除此之外,新医生还需承担多重额外成本:美国是典型的“律师社会”,医疗诉讼高发,赔偿金动辄天文数字,医生为了避险,不管有没有遇到诉讼,必须购买价格不菲的医疗过失保险并支付高额的律师服务费。

产科、神经外科等高危专科的年保费,可达医生收入的30%-50%,部分地区产科医生年保费甚至超20万美元。因此,新人医生往往先选择受雇于医院积累名气,再根据自身志向与能力选择开办诊所、私人执业。

私人执业是美国医疗界的主流模式,却并非坦途。自主经营需承担诊所租金、人员工资、电子病历系统维护等成本,年支出可达50-100万美元;同时还要直面医保拒付压力,被法务部门强大的保险公司挤压利润空间。

更关键的是,医生亦是凡人,部分人在“苦尽甘来”后陷入“品味和消费通胀”——收入增长后迅速提升消费标准,低下的储蓄率让抗风险能力不升反降。一旦遭遇执业诉讼、婚变、自身健康问题、投资经营失败等常见风险,即便医生的收入傲视全社会,仍可能滑向破产,触碰自己的“斩杀线”。

按照美国资本“敲骨吸髓”的本性,高负债医生即便申请破产也困难重重。根据《美国破产法典》第7章(清算型破产)和第13章(收入调整型破产),背负高额学贷的新人医生可申请清算型破产以免除学贷,但成功率仅为1%;有多年工作经验的医生若遭遇变故,只能申请收入调整型破产,在债务上限可控的情况下(2024年标准为无担保债小于46.75万美元、有担保债小于140.34万美元,每3年调整一次),签订最长五年的还款协议。

若变故影响到医生们后续赚取高额收入的能力,他们的结局或许是“换一种方式为美国医学事业做贡献”——成为后辈的学习案例,或为同行中的“大赢家”提供研究素材。这便是发达资本主义的本质:人的残值,也被赋予了经济价值。

从这个角度来说,美国斩杀线对于普通人是非常公平的,只要你还在这个逻辑下生活,就都有可能被斩杀,即使你在美国的收入远高于中产也是如此,资本主义总会有足够的办法,从你的身上压榨出来足够多的价值。这和职业没什么关系,不存在其他国家所说的,上岸了就一切都好的情况,在纯粹的资本主义规则之下,美国并不存在一条绝对的安全线。

结语

从普通民众的医疗破产,到精英医生的高负债困局,美国“斩杀线”现象绝非个体选择的偶然结果,而是资本主义制度下资本逐利逻辑渗透医疗、教育、法律体系的必然产物。医疗与保险集团的垄断、两党博弈的内耗、精英教育的阶层固化、资本对个体残值的极致压榨,共同织就了一张覆盖全社会的“财务风险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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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美国梦”中的阶层跃升与稳定生活,在这张网面前不堪一击。“斩杀线”的存在,深刻揭示了美国式资本主义的系统性缺陷——当制度设计完全服务于资本增值,无论普通民众还是精英群体,最终都可能成为被牺牲的代价,这正是美国社会深层次矛盾的集中体现。

对于“斩杀线”问题的认识,我们不应该集中在简单的“美国制度坏”那么简单的事情上,而是应该思考,为什么过去的几十年,我们社会中的太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些本来很明显的东西,反而把美国当成是最为值得学习的方向?

美国当然不是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但“斩杀线”的背后是美国的根本路线,如果把美国当成是我们的目标,那么这个问题是回避不了的,即使某些人相信,自己的职业在美国会更好,也同样逃不开这套游戏规则。如今,“斩杀线”的大讨论只是一个开始,只有对美国的问题做出更全面深刻的批判,我们才能更加清楚和坚定我们该如何走好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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