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有多少低级错误》里有多少低级错误

来源:林一五议时

我很喜欢这种套娃式的文章标题,因为它最能还原与模仿原文章作者的语气与心态。一般这样的原作者都是一些颇有身份地位的知识分子,喜欢指点,所以套起娃来整个场面总是会格外的有张力。

昨天读到的这篇《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有多少低级错误》让我有兴趣写一写,主要是因为它的作者是来自某大厂的“高级经济顾问”,又是一位“经济学家”,而且发表这篇文章的平台看上去十分的高级,叫“首席经济学家论坛”。

这篇文章里的低级错误比较多,为节约时间,我们主要给前面几段纠正几个比较明显的低级错误,作为案例展示。

作者一上来表示“过去,我因为留学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生活过几年,也经常和在美国的一批朋友交流。对于美国斩杀线真实的情况,我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然后说“其实,我们只要稍微懂点数据和美国的实际情况就会发现,说美国斩杀线的博主,大多数据和观点大多是站不住脚的,也经不起推敲”。

这个开篇词就让我觉得挺难绷的,因为逻辑怪怪的。我拿我自己举例子,我在英国留学工作过两年,也经常会和英国的一些朋友交流,我现在的工作还算是日常刷英美主流媒体信息,但是我不太敢说自己“对英国贫困问题的真实情况有一点发言权”。首先我接触的是留学生圈子和金融城律师圈子,我对英国贫困人口了解就不多,对道听途说的材料有一个起码的警惕,其次我顶多会说“我在英国学边沁的,我对功利主义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我在金融城做过律师,我对英国法律行业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我对肯·洛奇的电影比较熟悉,我对肯·洛奇电影里展示的英国穷人生活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英国暴乱深层原因分析》《》)”。

我想上面几个例子应该把发言的分寸感这个东西讲得比较清楚了,如果还不清楚的话,我再拿国内举个例子。我在北京生活十几年了,但是我不会说我对北京的农民工群体、南城北京大爷群体等等“有一点发言权”,因为我平常的生活跟这些圈子没有太多的交集。其实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就各种社会热点问题吵过架的朋友都知道,隔行如隔山,隔圈也如隔山,哪儿有那么多“发言权”,更没有基于这种自以为是的发言权之上的向下点戳式的“你们站不住脚、他们经不起推敲”。

为什么一上来先解释“发言权”的问题呢?因为不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了,就不容易理解下面接踵而来的低级错误都是怎么发生的。知识分子首先得有知识,傲慢和自以为是是知识之敌。

《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有多少低级错误》一文的作者说写文章是要反对美国华尔街资深投资人迈克尔·格林关于Alice线的文章,迈克尔·格林的文章我们之前分享过,属于拿着算盘算账类型的材料。作者说迈克尔·格林账算错了,数据引用有问题,不可靠,作者对此的结论长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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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位“中国经济学家”眼中,过去五十年,只有“3%的美国中产沦落为低收入群体”,然而有“8%的美国中产上升为高收入群体,不仅没有被斩杀,还实现了阶层跃迁”。所以,情况不仅没有变坏,反而变好了。

我们不妨用作者的反问句反问一句:“看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远的不说,就说08金融危机后这十几年的美国,中产崩塌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美国那边关于这个问题的社会热点词汇可以用层出不穷来形容,不管是middle class squeeze,还是Alice line,还是precarity,还是这两年非常流行的affordability,可搜可读的材料连篇累牍。

我们这个号,不完全统计,就介绍过2019年《纽约客》关于迪士尼家族某位继承人关于贫富差距的吐槽,介绍过2020年《纽约客》关于加州中产沦为流浪汉的阶层滑落文章(《美国工人阶级崩溃史,可以教会我们什么》《“斩杀线”离我们并不遥远》),介绍过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里讲述的美国斩杀故事(《李实等《21世纪资本论到底发现了什么》:贫富分化的秘密丨读中国计划(十八)》《接着读李实等《21世纪资本论到底发现了什么》:21世纪是“拼爹”的世纪丨读中国计划(十九)》《怎样算富人?极度不平等的社会什么样?继续读李实等《21世纪资本论到底发现了什么》丨读中国计划(二十)》《中国需要怎样的福利国家制度?读完李实等《21世纪资本论到底发现了什么》丨读中国计划(21)》),介绍过某一年奥斯卡的最佳影片以及影片原著(《》),介绍过巴菲特关于贫富分化的吐槽(《大国贫富分化,小国主权沦丧,特朗普登场,读完《崩盘》丨读中国计划(55)》)——这些年各种材料看下来,再看“首席经济学家”的宣言,感觉不是一点不对劲,是十分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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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原作者这个“3%下落、8%跃升”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呢?它来自皮尤中心2024年5月的一篇分析美国1970-2023年中产阶级变化的文章。根据皮尤中心自己的说法,文章采用的是美国官方统计的数据,而美国政府的数据是从6万户家庭里调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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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至少有两个有趣的地方。第一个,当“首席经济学家”批判美联储宣称的“超过四成美国人拿不出400美元应急资金”的时候,他认为美联储的调查样本和调查方法都有问题,3亿多人里1.2万人做的抽样调查不准,“几万个美国人里只有一个填写了这张表(1:25000),还不保证回答真实”。他在文章里推崇的是一个对“590万户”进行调查的数据。但是转头他就愿意采信从美国1.3亿多户里抽出6万户所做的(1:2167)、调查方法差不多的另一个数据。为什么厚此薄彼呢?原因可能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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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点比第一个点还有趣。我们注意皮尤获取的数据的时间,正好是拜登政府末两年,那两年美国经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蒸蒸日上的经济数据和通胀中美国老乡痛苦的体感之间的割裂感,这个问题我们在23-24大选季讲过不止一次,美国那边的报道也是汗牛充栋,这个割裂感最终导致了民主党在24年大选中全面溃败(《沥干拜登2024国情咨文里的水份》《下一个战场是AI:灾年怎么赚钱,跟佩洛西学投资》)。当时比较突出的一个问题,就是美国政府官方统计数据的真实性到底还存有几分?美国政府经济数据真实性问题,更是在去年大统领的商务部劳工统计局局长人事风波中被完全暴露出来(《老人家不容易》《两个提名》)。

你从这个方面想,原作者对着皮尤中心使用拜登政府官方数据得出的“只有3%下落、另有8%跃升”结论直接拿来就用,怎么评价呢,简直清纯的匪夷所思。

事实上,“只要稍微懂点数据和美国的实际情况就会发现”,对于皮尤中心当年这个结论,美国老乡中就有不少用体感来质疑的,这两年这样的质疑无处不在。我们很难理解“懂点数据和美国实际情况”的“经济学家”,是怎么完美错过了一篇又一篇材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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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有多少低级错误》一文中低级错误实在太多了,都说我们肯定说不过来,所以我们分析完开头之后直接来讲这篇文章最大的一个低级错误,那就是文章作者洋洋洒洒写完这篇文章,连“斩杀线”或者Alice线或者precarity或者affordability或者middle class squeeze是什么意思,都还没搞清楚。

作者用皮尤中心的中产阶级比例数据来反驳,似乎默认只要你处于美国有关方面定义的中产阶级,你就没有掉落入低收入阶层,你就没有掉入斩杀线,这个理解是作者最大的低级错误。因为如果真的关注过美国斩杀线问题,真的读过一两篇我们这里放出来的截图中的相关材料,就一定会知道,美国老乡之所以热衷于谈论斩杀线或者Alice线或者precarity或者affordability,最重要的表述是“中产阶级里至少三分之一难以负担基本日常开销”。重要的从来不是“中产阶级”的定义和头衔,而是“难以负担基本日常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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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一点认识我们再回头看皮尤中心那个关于阶层的表,其实也能咂摸出一点味道出来。低收入阶层30%,中产阶级51%,三分之一就是17%,加上低收入阶层30%是47%。然后我们再看美联储那个“超过四成美国人拿不出400美元应急资金”的数据,感受出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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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有多少低级错误》一文的作者,首先是选择性采用数据,要么对一些数据完全不信,要么对一些数据完全不质疑,同时走两个方向的极端。其次因为作者其实不了解美国,连斩杀线在讨论的问题是什么也不了解,所以引用数据只是引用了个形式,解读了个寂寞。

“中国经济学家”离美国普通人的生活距离还是挺远的,“首席经济学家”嘛,也忙,抽不出时间先研究一下问题,还有沉重的“社会批判、以正视听”的绩效压力。

有的朋友读到这里以为我这篇文章主要持批判态度。不是的,我个人的态度是分两层的。

前几天后台一直有朋友问我对《纽约时报》关于斩杀线的那篇文章的看法。那篇文章是跑到美国的袁记者写的,老读者都知道,我长期推荐袁记者在《纽时》上的“新新世界”专栏,理由就是这个专栏忠实地反映了我国公知圈子的世界观和观点,能够长期在《纽时》上开设,持续不断地向美国老乡输出意识形态挂帅的论述,非常优秀,是战忽局重要的海外资产,Deepseek当时就是一个例子(《没有河殇派就没有DeepSeek》)。我对《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有多少低级错误》这篇文章的评价,和对“新新世界”的评价是一样的,对于其内容持负面看法,但是对于其存在持非常非常正面的看法。我很建议把这篇文章翻译成英文,投稿到美国主流期刊上,给美国老乡们看。

至少投给美国企业研究所应该是可行的,因为“美国中产少了是因为他们都阶层跃升了”、“美国没有中产崩塌只有经济繁荣”这个观点,《美国斩杀线的自嗨里有多少低级错误》好像就是直接从这家美国右翼智库抄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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