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吧,东北最好的电影从来不是喜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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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被裹挟在时代中的心绪: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地?”

毕竟,在“风吹麦浪稻花香”之后,还有一句“黑土地养育了咱的爹娘。”

作者|摸金校尉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2025年,一曲《大东北我的家乡》走红网络,火到什么程度呢?

菲律宾猛男舞团ICONX用这首歌出了一期视频,风格依旧辣眼又印象深刻,尤其是转场到“风吹麦浪稻花香”的时候,几个奇形怪状的猛男模仿中式秧歌的舞蹈动作耍得挺有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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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类网络亚文化一般不见于正经“史记”,只流传在某个阶段的网络潮流中。

上次带有东北文化标签走红网络的是2021年流行一时的歌曲《漠河舞厅》,作为电影《平原上的火焰》推广曲,这首歌早于电影流传,也比电影知名度更高。

人们颂赞爱情、咏叹陪伴,纪念孤独,接着在转身间遗忘,静待下一个流行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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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让《平原上的火焰》折翼,2025年3月8日电影上映,票房及反响一般。有意思的是,同名原著却是双雪涛系列作品中口碑较高的一部。

2026年1月17日,根据双雪涛同名原著改编的两部电影《飞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上映,《飞行家》较之《我的朋友安德烈》口碑和票房目前一路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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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难发现,从预告片到营销定位,《飞行家》在这三部电影中脱颖而出的关键在于“喜剧”类型定调,哪怕看过这部电影的观众回来纷纷吐槽“它不是喜剧!”也会接着说:

“这是部好电影。”

事实证明对于一部作品的宣传定位确实很重要,尤其是在当下影视市场受众群体普遍偏追逐娱乐性的阶段,无论是否愿意,都要尽量选择用看似轻松的主题遮盖作品本身的悲剧色彩。

而对于东北影视文化及文学体系来说,“娱乐”恰恰是最不具备的元素。与人们一般印象中东北人的热情、爽朗、好客、幽默、快人快语不同,“东北往事”构建在一代人心目中的记忆是骄傲与失落并存,委屈共坚强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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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叙事风格,并不适合如今影视文化表达的主流。

所以也有人对《飞行家》结尾的看似圆满提出了质疑,但相较于同名原著的基调,电影版的确更容易让观众接受。它当然也有残酷和悲伤的一面,不过更想表达的是当个人与集体(家庭、单位)发生冲突、理想与现实(下岗潮之后的身份变化)产生碰撞后,所产生的种种人物反应是否真实?是否能说服观众?

最重要的是——

是否能在如今的市场环境下产生一定的商业价值。

《飞行家》做到了,它也有足够的留白让观众品味、解读。

进而返回到它的起点:

东北人的伤痕文化。

01

在秋天中上天

在电影《钢的琴》开场,女主唱着《三套车》,优美的歌声与粗陋的配乐、悲泣的白事结合,形成了一种诡异荒唐的氛围。它用几首歌作为一个失落群体的时代注脚,比如徐小凤演唱的《心恋》成了众人半夜悄摸摸去学校偷东西的BGM,片尾近乎臆想的群舞似乎是被遗忘的工人们内心的呐喊。这部电影上映于2011年,零差评口碑,票房依旧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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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代前中期,中国经济迅猛发展,大多数人在当时大多沉浸在“明天会更好”的憧憬中,年轻一代人(90-95后)更倾向在和平时期享受爱情与事业的美好,从彼时流行的大众娱乐倾向不难发现,“诗和远方”完美契合在各种公路片、喜剧片和爱情片中,包括音乐也是,经济发展促进民族自信,国风音乐开始流行。

这个时期,东北文化流行元素的显像符号是某些短视频平台上的各种喊麦与农村生活记录,关于上个时代人们的记忆逐渐淡化,公众对于东北有了 “轻工业喊麦,重工业烧烤”的刻板印象,连美食纪录片《人生一串》都将镜头对准东北地区的各种烧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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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东北和东北人,开诚布公地说,各种有选择性的新闻报道和短视频切片都在有意无意间塑造一些负面形象。但人们通常不愿面对一个切实的问题:

如果家乡好,为什么人们要背井离乡?

这个问题追根溯源,还是要回到1990年代前中期的下岗潮。体制改革和战略发展计划深刻改变了东北地区的民生与社会形态。地域上的民生情态被2003年的纪录片《铁西区》忠实记录了下来,导演王兵曾说:

“曾经有一群人,为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而付出了一切,他们最终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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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后,这种语境在《飞行家》中再度呈现:

李明奇沉默着给自己的飞行服上贴上各种商标,他准备从高塔上一跃而下,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被迫画上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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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你还要上天啊?”这句东北味十足的调侃在电影里得到了充分释放。

“上天”有两层含义,一是物理意义上的,如《飞行家》。一是人生意义上的,如《我的朋友安德烈》。如果仔细品味,也许会发现这两部电影的主题都蕴含了“逃离”的意味:

李明奇被下岗时,他已人到中年,纵然飞跃也不再是为了理想,而是为了亲人的医药费。站在高处俯视大地的那一刻,观众能够感受到这个为了生活妥协半生的男人积蓄了一股爆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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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身处异乡多年,他对安德烈的幻想,实则是对家乡创伤的无法释怀。他想请安德烈吃大餐,可炸鸡汉堡+可乐要60块,对于李默父亲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李默受辱含羞,长大后他或许会明白,他的屈辱也是父亲的屈辱。

两部电影里的男主,都在憋屈中隐忍。平行世界里,另一个男人则在新时代回顾铁轨边的幻象时发出疑问:

“这个秋天咋这么长啊?”

02

远去的荣光

探讨东北伤痕文化,总是绕不开2023年上线的电视剧《漫长的季节》,也许是因为载体不同,电视剧有足够的空间让话题在网上发酵。

至今这部剧作“封神”的原因在于它近乎完美复刻了改开初期东北地区的民生状态,包括人们在市场经济面前的无所适从,以及传统观念被打破甚至粉碎的震惊与不解。

剧中围绕台商失踪前后营造出社会对“孰重孰轻”的价值观变化,如歌舞厅的兴起,女孩们的堕落,有关部门在“普通人失踪和台商失踪”上的重视程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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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主人公王响面对的则是下一代人对“工人”地位的不屑和迷茫,以及自己坚守岗位,不肯同流合污遭到窃取国有资产者的打击报复。

这种时代中必然产生的矛盾同样出现在2024年上映的电影《老枪》中,这是一部非常可惜的作品,主角顾学兵面对和王响一样的纠结,只不过最终他要通过一场枪战维护自己的职责。留给观众的则是田永烈回首一笑,继而开枪自尽的遗憾,以及心上人金雨佳作为下岗女工,为了孩子和生计不得不涂脂抹粉,游走在灰色地带挣“外快”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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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有阅历的观众而言,1990年代中期社会上流行的关于下岗女工的种种记忆被瞬间激活,记忆中有情色、不堪、遗憾,也有东北产业工人曾经的骄傲。

双雪涛是1983年生人,今年43岁。作为80后,东北下岗潮开始时他还在上初中,不可能不清楚当时东北地区因体制改革带来的阵痛。

有人可能会问:以下岗潮为背景的影视剧很多,电影《暴雪将至》和《地久天长》都不是讲述东北地区近代发展史的作品,为什么东北人偏偏对那段历史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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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要说到一个现在大多数年轻人不了解的历史:

直到1990年代初期,全国应届大学生的毕业首选志愿工作地就是东北,作为中国自解放后至改开前的重工业地区,东北为国家的工业发展和人才培养作出了巨大贡献。“共和国长子”的身份是老一辈东北人心中永远的烙印。

当年那批亲历时代巨变的工人们如今都在六七十岁左右,包括“上天”的李明奇和酗酒麻木的李默父亲。

他们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不是现在退出,而是早在1990年代就纷纷化为时代的休止符。

能够追忆的,只有以“喜剧”之名重现银幕的身影。

03

以喜剧之名哭泣

2020年代之后,包括《漫长的季节》等诸多反映那段历史的影视作品纷纷出现,很难说这是一种集体创作意识,但有必要说明一点:

历史本就不该被遗忘。

如王兵所说,“他们付出了一切,他们失败了。”

那“他们”就该被遗忘吗?

当东北人用“南方小土豆”来称呼外地游客遭遇非议时,他们同样很委屈——

东北人的语言体系里,你无从清晰划分“贬损”和“爱护”的界限,它也视具体情况。东北人的语言描述在于形象、生动不失幽默、准确,如“老毛子”和“大棒子”,但他们真的心存恶意吗?

他们有自己表达浪漫和忠贞、善良的方式,如伫立在校园门口献花悼念,送上一罐已成“网梗”的黄桃罐头。同样,他们也会通过“伤痕”悼念曾经属于他们的荣光。如《钢的琴》里充满魔幻主义色彩的群舞,以及一群眼见烟囱消失依然久久不愿散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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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某年春望小品上那句“咱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为一个时代的群体做了定语时,很多年后人们才能看到——

《飞行家》里冬天冷到跺脚的李明奇眼含热泪举着牌子希望找条活路,用一句无奈且坚毅的语言总结一个时代的悲伤:

“以前飞是为了自己。现在飞,是为了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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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之外,《大东北我的家乡》演化出不同版本,依旧火辣,热情。

这是新时代东北人的生活情调。

也许,笑着说出过去的伤痛,也是一种无奈的乐观精神。

东北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被裹挟在时代中的心绪: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地?”

毕竟,在“风吹麦浪稻花香”之后,还有一句“黑土地养育了咱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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