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央行独立”是对的吗?
这几天看起来活跃起来了,昨天写的文章,关于三权分立的问题,只有一个人的评论说到了一部分:“理性 vs 经验,根本上理性主义需要经验检验,但是经验主义长不出理性”。
剩下的评论基本上都是没有到点子上。
但是要注意一点:理性主义必须被经验“驯化”,而经验主义并非长不出理性,而是不会自发生成抽象理性体系。而同样的,理性主义必须经受经验检验,你不接受检验算什么理性?
我们举个例子:央行应该独立吗?
你但凡去翻一下IMF也好,世行也好,或者货币银行学也好,所有的说法都告诉你“央行应当独立”。
那为什么央行应当独立?是因为:独立的央行通常能更专注于维持物价稳定,避免政府为短期政治目标而推行过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导致长期通胀风险。货币政策涉及复杂的技术分析,由专业团队基于经济数据而非政治周期决策,可增强政策可信度和市场稳定性,防止财政赤字货币化(政府直接通过央行印钞融资),避免恶性通胀和货币贬值
上面的回答,是教科书级别的内容,但是我还是那句话:这是经过检验的吗?
我们就说美联储自己是否独立呢?很难说。
美联储从1913年诞生一直到1951年,跨越了一战二战,基本上是为战争融资而生的金融动员工具,美联储完全从属于财政部。
从1951年开始,美联储和财政部协定,第一次独立。
70年代初,美联储主席伯恩斯和美国总统尼克松勾兑,又丧失了独立性。
到了80年代沃尔克时代,再次强调独立性。
到2008年/2020年再次依附,美联储操作独立,但是后果上完全依附美国政府了。
所以从理论上说,我们如果写教科书,在综合了美联储百年来的变化,我们很难去写:“央行独立是对的”,因为经验告诉我们,并不是这样的,是否独立来回的反复。
那你凭什么说央行独立?
其实“央行独立”这个说法,本身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搞出来的。七十年代出了很多事情:布雷顿森林体系崩了,由于美国企图搞福利国家,结果最终搞失败,凯恩斯主义破产,出现了滞涨问题,央行独立的一个关键功能就是重塑可信性,然后就是美联储主席沃尔克的冲击,沃尔克暴力加息,造成深度衰退,彻底打掉通胀。
七十年代的时候同时还发生了一个事情,苏联经济停滞,西方开始反思“国家主导型管理”,市场 + 规则被包装为制度优越性,央行独立被纳入叙事:“我们不是靠行政命令管经济,而是靠规则。”
后来国际组织不断地就推广这个说法:央行要独立。
同时在主张央行独立的那个年代,出现了很多东西,例如“新自由主义”,例如“拉弗曲线”,例如“里根经济学”等等。
我们看看那一代的经济学家:哈耶克、弗里德曼对政府根本不信任,布坎南认为官僚也是自利的,卢卡斯、萨金特认为政策承诺不可信,这些人互相引用、互相辩论、互相站台。央行独立,就是这套思想在制度层面的“落地版本”。
然后我们再去看历史:你们会发现“央行被抬的很高”这个事实,其实是从沃尔克以后才出现的,在之前没有。
我们现在谈论经济似乎特别喜欢谈论“央行是否降息或者加息”,对吗?
央行独立,新自由主义等等那一套东西,实际上把一个国家的注意力没有转向实体,而是转向了金融,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央行,主动把“宏观协调能力”集中到一个最容易量化、最容易规则化、同时也最容易被资本定价的地方——货币与金融。
国家放弃直接塑造产业结构,资本接受“规则化、不确定性降低”的环境,央行成为二者之间的枢纽,资本关注央行信号,而不是工厂回报,国家通过资产价格“间接治理社会”,实体经济变成金融的派生物
所有人都在解读央行,而不是讨论如何提高生产率。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央行独立和新自由主义,并没有把国家引向更高效的治理,而是把国家从生产组织者,改造成了金融秩序的维护者。当一个文明开始全民解读央行的时候,说明它已经在回避更困难、也更重要的实体问题。
宣传和真实是两码事,举个例子:
中文互联网不一致嚷嚷着“人家美国经济都是靠消费”,是吗?
2019年,美国全国新车,包括乘用车、卡车及 SUV,销量为1705万辆
2025预估大概1620到1630万辆,
而2019 年美国人口约3.28亿
2025 年美国人口约3.41亿
人均汽车很好算,2019年每千人52辆,2025年每千人47.5辆。
2025年就是比2019年低,这是事实。
2019年美国院线电影114亿,2025年多少?88.7亿。
你知道这建立在什么之上?2019年美国电影票价平均为9.16美元,2025年平均为13.29美元。
票价涨价了,总票房还跌了。
如果你说靠消费,汽车和电影是非常有标志性意义的,一个典型的必要商品消费,一个是娱乐服务性消费。
看看美国GDP:2019年为21万亿左右,2025年约为31万亿。
高GDP,低消费,这才是美国经济的本色。
甚至不客气的说:如果美国要改变目前制造业凋敝的问题,央行必须不能独立,因为以产业化为优先目标的阶段,高度强调的央行独立,往往是绊脚石,产业化需要的恰恰和央行独立是相反的,产业化需要的是给谁或者不给谁的定向信贷,需要跨期忍耐,短期效率换长期能力,需要结构性侧重,可以扶持某些行业或者企业,央行的独立恰恰破坏了产业化需要的金融结构。
对于很多国家来说,在起飞的时候央行都不是独立的,中日韩都是如此,相反的是不少拉美国家一直强调央行独立,去工业化的英美强调央行独立,产业能都很弱
而且类似于IMF和世界银行一再的强调所谓的“央行独立”,这也有他们自身机构的原因,IMF高层与核心部门央行出身的几多,往往是本国央行出身,跑去IMF某个职位,再回国当央行行长或者财政部长,大量的IMF话语权的人群,不是央行官员,就是宏观金融学者,要么就是金融监管技术官僚,几乎不可能有产业部门官员,工业政策官员等等。
而IMF关心的事汇率,是资本流动,是外债和金融系统稳定,他们只关心这个,他们不会关心某些国家工业是否升级,就业是否改善,技术是否突破,这就类似于媒体从业人员会强调所谓的“第四权”一样。
也就是说,从某种程度来说,拜登时期美国经济已经出问题了,而且美国的经济是瘸了半条腿走路的,拜登一边继续央行独立,一边搞产业化,这是注定搞出不成。
所以我们总结一下央行独立:这个思想压根不是什么“理性主义”,如果真的是理性主义,它至少满足:目标中立,不预设价值取向,手段目标一致,工具直接服务目标,且在不同历史阶段普遍有效。
但是央行独立不是,它来源于1970年代的特定的危机,服务于金融资产持有者,对发展阶段敏感,它牺牲了发展潜力,长期能力和结构转型速度,做的无非是政治风险的管理,它企图解决的假设是“政府会滥用货币权力”,如果把时间回拨到1870,1930,1950,央行独立都不可能是主流思想,它只是在一个非常短暂的历史窗口期“看起来合理”。
理性主义必须经受经验检验,你不接受检验算什么理性?
很多人所谓的正确,无非是一个短暂的历史窗口期的主张罢了。
通过上面的一个讲述,你再回顾一下三权分立,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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